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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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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多雀鸟,成日啼鸣。早膳后不防又落了场雨下来,才得了清净。和悦犯了春乏,正迷朦间,窗下传来几声莺啼。
“都下去吧。”她起了身,让侍女都走了,才自去开了窗。
窗檐下正有个人,一身黑衣淋得透湿。
“回来了。”和悦瞥了一眼他腿上的泥泞,声音柔和,似乎真有怜惜之意,“雨后山路滑,不好走吧?”
那人却惶恐道:“殿下恕罪,实在是事情要紧,未来得及整理装束。”话毕连连后退,跪在雨中,让雨水冲刷掉脏污。
和悦双手扶着窗框,目光平和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无妨,过来吧。”
那人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才依言上前。
“说吧,从国公府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劫持秦小姐之后,他们一路往怀苍山赶路。后面还有人追着,属下不敢跟的太紧,找了个时机抢先上了山,正好看到一场伏击。”
和悦神色一变,手不自觉抓紧了窗框:“伏击?多少人?他们怎么样?”
“三十余人,他们勉力抵挡住了。属下刚想出手,人质当中有个叫汪倾的跳出来帮了忙。追兵上来被汪倾拦了没下杀手,带了秦小姐走了。”
“汪倾……很好。”和悦不防听到熟悉的名字,想起来是谟兰身边那个侍卫,人生得极好。又问道:“高愚锋还活着吗?”
“身受重伤,还剩了口气儿。”
和悦眉目舒展开,笑了笑,话语却是冰冷的:“都是从地狱爬出来过一回的人了,有口气儿就能活。”
“他们未能完成殿下的命令,可要……”
那剩下的话他不敢说。和悦不再看他,放目远眺,雨幕织得越发密集起来,裹着淡淡的雾气。这世间啊,有时候可真的像仙境。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又何尝不是鬼蜮。
“你们怎么都觉得,我应该杀了他们呢。”和悦轻叹了声。
跪在地上的暗卫却忍不住颤抖起来。公主的命令是要他们当面刺杀秦小姐,他们为了逃生没有完成任务,本就该一死谢罪!但却是自己猜错了公主的心思,公主一旦动怒……
和悦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惊恐,语气又恢复了柔和:“行了,你去安排,送郎中药材还有钱银过去,别的事你看着办。只要记住,别人想他们死,我偏偏要他们活。 ”
“汪倾怎么还不回来?”余默蓝懒散地趴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没一会儿又长叹了一声,换了个面趴着。
“可能是夜路太难走了,又下了雨,所以不好赶路吧。”余默蓝自言自语道。
昨夜太晚了,余默蓝只能又住到远山阁来。一早起来去跟和悦请了安用了早膳,和悦说自己犯了头疼,也没留她多说话。
余默蓝在纸上打了格子,一上午跟系统下了好几盘五子棋。实在是下烦了,余默蓝向外唤道:“陈山!”
陈山就在门外等着,闻声连忙进来:“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出去打听打听汪倾回来没有。”余默蓝的语气中掩不住的焦躁难安,“按理说他早应该回来了,难道是没联络上暗卫,自己回宫去了?”
“按理说不该。”陈山对暗卫业务十分熟练,肯定道。
“那你快去,实在不行去秦国公府上也打听打听,问他是否平安。”
“殿下不要着急,我这就去。”陈山匆匆出去了。
“蓝蓝,不然我教你下围棋吧,比五子棋有意思多了。”
“你看我现在的脑子像是能学习的吗?”余默蓝沮丧道,“该不会真是你咒的汪倾吧?不行,汪倾再不回来我去找一趟贺嵘。”
“你找他干嘛?”
“你又不肯跟我说实话,贺嵘那块解玉起码能让我安心。我现在就去!”余默蓝跳了起来,几步走到檐下,正对上雨幕。她的心越发焦灼,想起第一次见到汪倾,他也带了一身的雨水来。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太习惯了汪倾时刻在眼前。
侍女们在回廊上追了她一路,余默蓝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也顾不得淋雨路滑,一路直往府门跑去。
领命而去的陈山正在府门前和一个人说话,闻声回头,看见余默蓝快步而来,连忙迎上前道:“殿下,可巧了,此人说他有汪倾的消息。”
“常固?”余默蓝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贺嵘的护卫,跟着汪倾一起去追刺客的。他明明拿着伞,却一身都湿透了。像是奔逃了一路,面色潮红,气喘不停。
他拱了拱手,急道:“殿下,汪倾受了重伤,此刻正在东街的济仁馆,我们公子说让我来此处找你……”
话音未落,余默蓝已经绕过了他,跑下了府门前的台阶。
“兄弟辛苦了,回头谢你。”陈山匆匆撂下一句话,顺手抢过了常固手中的伞,追上去给余默蓝撑伞。
余默蓝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大雨砸在头上,她的脑子一下子就乱了。
一把伞遮在了头顶,陈山不顾尊卑拉住了她,在嘈杂的雨声中也不得不加大了声音:“殿下您走错方向了,东街不是这条路!”
余默蓝紧紧抓着了他的手臂:“那是怎么走,快点带我去!“
“您再着急也不能跑着去,这么大的雨!您先回来避一避,我去找俩马车,很快就能到。”
他拉着余默蓝到了檐下,把她交给常固:“兄弟,照顾一下我们主子。”说完就往府里跑进去了。
余默蓝看着常固,一下抓住了他的袖子,话是一个一个字硬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汪倾,没事吧?没事吧?”
常固不敢推拒,只好任由她拽着,连声道:“殿下莫急,我问了大夫,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余默蓝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眶都睁红了。她心里念着汪倾的名字,从嗓子里只漏出了几声呜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山办事还算得力,很快从侧门牵了辆马车过来,扶着余默蓝上了马车。陈山回头招呼常固上车,常固指了指不远处拴在树下的马:“不用了,我骑马来的。”
“骑马来还打什么伞,接着。”陈山远远扔了一个斗笠给他,回头冲马车内说,“殿下坐稳些。”
“这可是我家公子给的伞。”常固嘀咕了一声,还是戴上了斗笠,骑马追了上去。
今日大雨,来医馆的人并不多。余默蓝匆匆下了马车,脚还未踏进大堂门槛,就听见了小孩的哭声,立时头皮发麻,几步冲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默蓝在浓重的药材气味中竟然闻到了一丝血腥气。柜台后无人,大堂空旷,余默蓝转头向东望去,看见了哭声的来源。
那个叫小溪的小药童正抓着一片衣袖擦他的眼泪鼻涕,擦完了打个嗝又接着嚎。衣袖的主人手忙脚乱地哄他,安慰无效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笑。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才抬眼望了过来,一双眼盛满了春水。
也不知怎么的,余默蓝看见这双眼睛心中的焦躁就平息了些,迈步走了过去。
“殿下来了。”
“嗯。”余默蓝点点头,“你怎么过来了?”
贺嵘还是笑:“怕殿下着急,来说一声。昨夜我就拿解玉卜过了,汪倾定会无恙。”
余默蓝沉默了一瞬,才道:“多谢。”她向四周望了望,又问,“汪倾呢?”
“你问他。”贺嵘把还在抽泣的小溪转过来,让他面对余默蓝,无奈道,“这孩子好像很喜欢汪倾。”
小溪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了余默蓝的腿:“呜呜呜姐姐,哥哥是不是要死了啊呜呜呜。”
跟进来的陈山:哪儿来的小祖宗,没看见我们主子急着呢,别招她了行不!
余默蓝腿条件反射般僵麻了,脑子却冷静了下来:“你,你先别哭。你哥哥现在在哪儿?”
小溪又蹭了一把,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撇了撇嘴角,磕磕绊绊地说:“在楼上,我师父在给他治伤,不让我看。”
他松开手开始比划:“背上,全是血。伤口,有那么大。”
余默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溪一看也愣住了,立刻又抱住了余默蓝开始哭:“呜呜呜姐姐你不要害怕,哥哥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死的……”
余默蓝分不出心来哄他。她知道小孩子的话会有夸张的成分,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小溪比划的那么长的伤口落在汪倾的背上。
是她让汪倾去的。她又想起来汪倾走之前望向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面包含的是什么呢,会是失望吗?如果汪倾出事,那就是最后的诀别。
“小孩子的话,殿下当不得真。”贺嵘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等到余默蓝的情绪稍稍发泄,才道,“小溪,扶你姐姐坐下来。常固,你过来把话回了,再赶紧换了你这身湿衣裳。”
“汪倾在山上动了手,衣服破了好几处,身上到处都是血污。但是他站得笔直,言语气息都不乱,没有人看出来他受了伤。后来他力竭倒下了,我才发现他身上多处伤口。背上那道只是有点长看着吓人,真正要紧的是他肋下那一剑,若深了只怕伤及脏腑。”
常固迟疑地看了看余默蓝,这才咬牙接了下去:“我怕不安全,匆匆给汪倾上了伤药,包扎之后就快马带他走了。途中经过一个小镇,找了个大夫给他看,大夫让我别耽搁了赶紧带他回金源城,找济仁馆的柏大夫,我就又套了辆马车带他回来了。”
“他先回来找了我,我便让他又跑了一趟给你传信。”贺嵘接着道。
别的人怕你不信,这句话他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