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关阳谷 ...

  •   正是百花齐放时节,长公主府偌大的庭院中却只种了些长青的树,长了十余年,枝干仍显得孱弱。叶片细小,四季都在落叶,落了又发,才得以“长青”。

      李越匆匆自前院而来,顺口嘱咐洒扫的仆妇更仔细些,别叫长公主看见一片落叶。

      遥寄正守在门外,伸手将他一拦:“管家,殿下看书累了,正在小憩。”

      李越一点头,绕过遥寄踏进了屋内。遥寄咬紧嘴唇,轻轻一跺脚,自己去廊下把打瞌睡的小丫鬟们都赶远了些。

      和悦正侧卧在软塌上,眉尖轻蹙,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今日未曾梳妆,便显露出苍白清瘦来,更添了几分疲态。长发如瀑垂落在榻上。李越望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伸手握住了几缕刺眼的白发,想将它们藏起来。

      他刚一动,心中便陡然一惊。和悦不知何时已醒来,正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无悲无喜,古井无波。

      李越连忙跪在榻前:“殿下恕罪。”

      和悦看了他的眉目许久,抬了只手给他:“行了,来扶我起身吧。”

      和悦起了身,手中的书落在了榻上。李越扫了一眼,看出来那是前些年的话本子,讲的是一个男子求仙问道,夜夜入梦离魂,在海外仙山寻得已逝多年的爱妻,与之再续前缘的故事。

      “是什么时辰了?”和悦坐在桌前,揉了揉眉心。

      “午时一刻了。”李越倒好茶水,走到和悦身后为她按头。

      “还是你最合本宫心意,伺候得周到。”和悦道,“昨日之事如何了?”

      李越的手顿了一下,接着道:“昨日不知为何,旭岚公主也穿了千织坊的成衣出现在赏花宴上,且秦府那草包二公子竟然临时加强了守卫,故而出了些岔子。所幸最后还是掳走了秦小姐,许是要脱险之后再动手,应当不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啊……”和悦轻轻叹息一声,“旭岚也是可怜,好不容易被她妹妹带着出宫一趟,还受了这番惊吓。秦小姐身娇体弱的,也平白多受这一份颠簸之苦。传信过去,将秦小姐的尸首好好地悄悄地送回秦府,保全她的名声和颜面。发丧之时,本宫亲去吊唁。”

      “殿下,”李越迟疑道,“烈刀营的旧人如何处置?秦府若是追查起来,只怕藏不住他们的来历。”

      和悦拧眉道:“依你看该如何?”

      “为保万全,殿下不该再心软了。”

      和悦闻言转身,再不见柔和之色,目光冷如刀锋。

      李越一见便知自己失言,连忙跪倒在地:“殿下维护他们多年,一旦形迹败露,只怕会牵连到您啊!”

      “阿越。”和悦轻轻地唤了一声。李越一怔,那还是幼时公主对他的称呼,带着依赖和亲昵,已经许多年再没有听到过。

      “这么多年,你是最知我心意的,却不明白我想要什么吗?不,或许你知道。只是宫中这些年从未放松过对我的警惕,你这些时日,是越发为难了吧?”

      李越脖子上沁了一层冷汗,道:“宫中那边尚且应付得来,派来的耳目也自会处理干净,定不叫殿下烦心。”

      “好,要你多费心了。”和悦执起李越的手要他起身,眼中的疯狂之色已不加掩饰,“说起烈刀营……难道本宫手下已无人可用么?我便是非要他们去,掀起这太平天下的遮羞布,让所有人都知道烈刀营尚有旧部在,当年之事还有人不肯忘不能忘!我要让高枕之人再次被噩梦纠缠,要他们知道,十年前关阳谷的冤魂,徘徊至今仍不肯安息!”

      李越见她如此,心中万般酸楚不忍,只得轻轻抱住,手抚着她的后背。幼时和悦背不出书被夫子责骂,一路哭着回来,在无人处他便是这样哄她的。

      当年的小公主哭得快笑得也快,世上人人爱她,还有许多好玩的有趣玩意儿等着她。
      此时的和悦公主形如枯槁幽魂,神色癫狂。沉冤未及昭雪,她已先被噩梦纠缠了十年。

      “余孽”二字一出,三人皆是久久不语。
      这两个字透露的信息太多了,烈刀营当年覆灭,战事之外,定然还有别的内情,其中必定牵连甚广,多想多问,都不应当。

      还是贺嵘开了口:“别害怕,我能知道的,都是能让我知道的,自然也能让你们知道。”

      余默蓝:“谁害怕?是秦公子你吗?”

      秦暮鸿捏紧了手心:“所以他们偷生……蛰伏多年,出山就为了劫走玉菱?我们秦家只是有些产业而已,从不参与朝堂之争,不应该与烈刀营有旧怨。若是为了寻仇,他们劫我都比玉菱更有说法。”

      余默蓝看他一眼,心想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贺嵘道:“秦兄,万一不幸,令妹遇害,国公府当如何?”

      秦暮鸿拍案而起,怒道:“贺兄为何诅咒,玉菱自当平安无恙!”

      “你先坐下,坐下。”余默蓝只能出来当和事佬,劝道,“只是猜想而已,先听听他怎么说。”话落又瞪了贺嵘一眼。

      “秦兄方才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了。”贺嵘沉声道,“国公夫妇极其爱重秦小姐,若出了事,必定追究到底,也必定追究出烈刀营旧部。这些人藏匿多年,一朝现身,一定是想重提当年关阳谷之战。”

      “关阳谷之战这些年国中无人敢提。”秦暮鸿平息了一下心绪,思索片刻,道,“讲兵法的夫子有一次提到‘关阳’二字,立马就绕开了。我当时顽劣,非要找夫子的漏洞,但没有一本典籍记载了相关的内容,只在一本图册上找到了这个地名。对照如今的地图来看,那个地方已经改名叫‘开宁谷’。我又去问父亲,还遭了好一顿责骂。”

      “所以关阳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余默蓝问。

      “知情的人要么葬在了关阳谷,要么被勒令不语。十年前我们不过是稚子,又该如何知晓呢?此后就更不会有人知晓了,无论是‘关阳谷’,还是‘烈刀营’。”

      “所以他们不能一直藏下去。只是还有一点说不通,”余默蓝道,“若只是寻个闹大的由头,我同三公主,以及诸多亲贵家眷,朝中重臣皆在,为何偏偏选中了秦小姐?”

      秦暮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殿下是说,他们就是冲着玉菱来的?”

      “倒未必是冲着秦小姐,恐怕是国公府。”贺嵘伸手扶了一把秦暮鸿,眼中带上了怜悯,“暮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公府根基深厚,富贵已极。难道只凭一腔对王室的忠心么?”

      余默蓝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平南街上熙熙攘攘,人声如沸。眼下的热闹繁华多么令人欣喜沉醉。十年前关阳谷的阴影,一出现只怕就叫日头盖得毫无形迹。世人亦不想听闻。

      所以尽管蒙冤之人苦不堪言,血泪无尽,也最好捂住嘴遮住眼。若做不到……
      余默蓝眼皮一跳,突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寒意顺着脊背而上后颈,她猛地转身:“不好,有人想灭口!”

      山间的风比别处更寒,激斗结束后身上沸腾的血也渐渐冷下来。那匪首失血过多,这会儿好像才觉出疼来,忍着闷哼了几声。

      汪倾一路留心,他们一行不过十六人,埋伏在此地的约有三十人,此刻都横尸于道。一眼望去或坐或躺还能喘气儿的,不过七八,已然是心神松懈,难以为继。

      他若是想动手,费不了什么功夫。

      那匪首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同汪倾道:“小兄弟,你也看到了,我们现下没有余力,带你家小姐下山去吧。”

      汪倾皱着眉头,剑尖仍指着他的脖子。

      “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匪首胸膛起伏,又咳出了一口血来,他拿手一捂,一抹,仿佛只是喝酒洒了一般,“看你年纪轻,穷寇莫追的道理可懂得?我等虽然看起来不成威胁了,但拼死带上你也还不难。可惜你家小姐一人在这山道上,咳,山中有野兽……”

      他的话突然断了,因为汪倾一剑挑开了他遮面的布巾。

      那被遮住的下半张脸上,左右皆有刀疤,活像黏了两条蜈蚣,甚是可怖。匪首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恢复了如常的坚毅。

      “小兄弟原来好奇这个,”他甚至伸手十分怜爱地抚摸过一道疤痕,笑道,“真是失礼了,没吓着你吧?”

      汪倾只想看看他的真面目,探一下他的身份,并不想揭人之短使人难堪。他收回剑,避开了那匪首的目光,低声道:“对不住。”

      “又与你无干。”匪首朗声道,“但你若是想看,我这些兄弟人人面上皆有。日后若再遇上,不怕你认不出来。”

      “不用了。”汪倾道,“我走了。”他转身行了几步,又回头道,“你……你们,可有人来接应?”

      “接应倒不必了,”那匪首收了笑意,侧耳听着风声,神色一时冷峻起来,“有人来了。”

      汪倾立时握紧了剑,转身,山道上几个黑影正疾行而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