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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烈刀营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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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星稀,晨曦将至。僻静的山道上,几匹快马护着一辆马车疾行而过,惊落了草叶上凝聚的露珠。
从秦府出来后已经足足跑了一夜,这群人还没有休整之意。匆匆而逃自然顾不上改换装束,天快亮了,也就藏不住了。
汪倾抱剑坐在马车里,耐心等待时机。他在脑海中描绘着方才经过的地方。有水声,大概是刚刚路过了一座桥,现在是往上走,应该是要进山了。
那匪首正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右手垂下握着剑柄,随时可以暴起伤人。
秦玉菱本就受了惊吓,一路颠簸更是苦不堪言,又是哭又是要吐。汪倾赶在匪首发火之前给了她一个手刀,她便一直昏睡到现在。
“你倒是机警。”那匪首还这么对他说了一句。
公主给了他骨哨召唤暗卫,身后自然也还有其他人跟着,只是不敢靠得太近。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怕自己至少得护着秦小姐撑住半柱香时间才能等到人来。
要么……杀了这个匪首,抢了马逃跑。他们想逃命,未必敢追。
汪倾正盘算着如何动手,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对面的匪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饶有趣味地打量他。
见汪倾看过来,他一挑眉,道:“小丫头,在憋什么坏主意呢?”
汪倾不会伪装,只怕一开口就会暴露,低下头不说话。
那匪首便拿剑尖挑了他下巴,令他不得不正面对上他,玩笑道:“我答应了要保秦小姐平安,倒没说拿你怎样。我看你长得也不比小姐差,还有一身好功夫。与其为你的主人卖命,不如跟我回山上,做个压寨夫人如何?”
汪倾眼中突生戾气,伸手握住剑鞘,用力将它挪开。那匪首许是觉得有趣,来回拖拉两次才卸了力收剑。
他又看向汪倾的剑,那剑鞘的纹样简单,颇有古朴之意。他对过几招,知道此剑要比寻常更轻些,胜在锋利灵巧,同它的主人一样。
“你身手好,剑也好,是何人所铸?”
汪倾不好一直装哑巴,只道:“家传。”
“那你……”匪首刚说出两字,正调笑的一双眼瞬间变了神色。汪倾警觉,与他同时拔剑。
破风声比人影先到,赶路的人不得不勒住缰绳。已奔逃一夜的马长嘶一声,刚得了空隙喘息,就被人捅穿了腹部。
驾车的马被刺了好几剑,来不及受惊发狂奔逃,只扬蹄挣扎了几下就委顿在地,马车失去平衡,向地面砸去。
“奶奶的什么人敢埋伏老子!”匪首稳住身形,咬牙冷喝了一声,就要掀帘而出,身子出去半截了,又硬生生转了个头回来,差点和也想冲出去的汪倾撞上,“用不着你,保护好你们家小姐,别让我不好交差!”
他把汪倾往里一推,提剑出去了。汪倾便转回来,看见那人方才坐的地方好大一滩血。
是了,他受了伤,伤在腰腹处,秦小姐给过提示,这一路过来车中的血腥气也瞒不住,只是没料到这么严重。汪倾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去,外面正战成一团,双方都不留余地,招招都是你死我活的打法。
这一路并没有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这些人也不可能从地下冒出来的,只能是一早等在此处。知道他们会来到此处的,没准就是幕后之人想杀人灭口。
鹬蚌相争……或许现在就是脱身最好的时机!
汪倾拿出袖中的骨哨,听着刀剑之声找时机吹响了。又把秦玉菱唤醒:“秦小姐,我出去看看,你就在此处不要动,若是害怕就用手帕堵住嘴,这把匕首……”
秦玉菱神识尚不清醒,只得呆呆地听他说,突然她的瞳孔睁大了——
一柄剑刺破帘子到了近前,剑身上还滴着血。汪倾猛地俯身往前一扑,把秦玉菱按在角落,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叮嘱道:“记住了吗?”
秦玉菱吓得魂儿都飞了,连连点头。
汪倾捡起落在车上的剑,转身出去了。秦玉菱听见车外近在迟尺的打斗声没多久就变缓了,有什么人倒在了地上,有人走开了。她紧咬牙关,颤抖着手把汪倾留下的匕首捡起来,睁大了眼睛。
汪倾凝神,手中急挽了几个剑花,剑尖直指对方要害而去。那人招架不住,连连后退至山路边缘。眼看仍是避之不及,便心生了死意,竟正对着剑身迎了上来,要以自己的肌肉骨骼为牵制,拉汪倾陪葬。
汪倾足尖踏地,旋身避过,手中剑便也转了方向,自下而上,直接断了来人持剑的右手。山间草软,握剑的手臂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几下便往山下滚去了。
汪倾看也不看那正痛得跪地哭嚎的人,大步而去。这些人训练有素,但是缠着他和其他人的尽是些小喽啰,真正的厉害人物都围着那匪首。一开始大概有四五人围攻,现下只剩下两人了。
那匪首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已受了多处重伤,一身黑衣像落了水似的紧紧贴在身上,被不知是血还是汗浸透了。他抬手举剑又挡住砍向他面门的一招,举剑的右手臂却又被另一人刺穿!他被迫半跪在地,痛苦和疲惫让他丧失了力气,手缓缓垂下……
对方围攻缠斗半晌,等的就是这一刻,眼中忍不住露出狂喜来,刀剑迎合主人的心情,发出胜利的清鸣,下一瞬就要剖出敌人的心脏!
“啊——”
剑入一寸,刚见了血,那人眼中狂喜的光芒还未及熄灭,就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意识在迅速流逝,他目光下移,看见一柄剑抢先一步,已经贯穿了他的心脏。他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正好喷洒在那剑上。
“真是麻烦。”他听见身后的人嘀咕了一声,随后一只手拎着他的脖子,将剑拔了出来,又随手把他往后一扔——他的剑便也拔了出来。
汪倾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最后一个人。这人目光微闪,电光火石间他失去了最后一个同伴,眼前这个“女子”仿佛嗜血的杀神!他一咬牙,转身往山下跳了下去!
汪倾挑眉,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自己寻死。无仇无怨,只要他不动手,自己也不会动手,刚才……只是救人心切。
那匪首瘫坐在地,未受伤的左手捂了手臂就来不及捂胸口,索性都不顾了。他看着汪倾沾满血污的裙子,也不怕扯着伤口,大笑了几声:“小丫头本事这么大,我还是小看你了。”
汪倾拿剑指着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我是男子。”
匪首:“……”
初七日午时,平南街一间酒楼的二楼雅间里。
“见过殿下。”
贺嵘和秦暮鸿一齐站起来,同余默蓝行了礼。
“坐吧。”余默蓝看了贺嵘一眼,没想到他把秦暮鸿也叫来了。
“事情毕竟是发生在秦国公府,”贺嵘压低了声音,“又事关秦小姐,所以邀了秦兄来。”
余默蓝想了想,还是劝道,“汪倾必定舍命保秦小姐平安。”
“多谢殿下。”秦暮鸿几乎是哽咽着道,“玉菱一日未归,我父母寝食难安,再拖下去只怕他们熬不住。我妹妹从小没有吃过苦,若那群匪徒不守信,我该如何同父母交代……”
余默蓝见他如此,不由得心中一软。
“贺嵘,把昨日没说完的话,说给秦公子听吧。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贺兄,你有线索?“
贺嵘:“你们可曾听说过‘烈刀营’?”
余默蓝在脑中信息检索不出来,想来这不是谟兰公主关心的事情,连秦暮鸿也迷茫地摇了摇头。
“景国最初并不是大照朝分封的属地。此地离城池甚远,又是荒芜之地,大照朝都不屑以此为国土,是各个小国流放犯人之所,渐渐的竟也有了不少人口。大照开平三十五年,北黎屡犯此地,皇族却听之任之。是第一任国主,也就是殿下的先祖景明帝,组织人手将其击退。事后为表嘉奖,才赐封了此地。”
也不用从开国史开始讲起吧?余默蓝心中暗诽,只是道:“以流民击退北黎雄师,实在骁勇。”
“再骁勇的战士,也得有一把趁手的刀。”贺嵘道,“明帝本是皇室旁支,幼时因夺位之争受家族牵连,皇室为表仁慈将稚童流放至此。一路饥饿,风霜,疾病,总有办法让他不小心死在路上。但在两位挚友的保护下,他还是平安长大了。后来还打退了北黎国,建立了新的国度。那两位挚友便成了开国的将军,将立过功的战士编入‘烈刀营’。”
秦暮鸿道:“但这跟昨日的匪徒有什么关系?”
“烈刀营如此显赫,历经三代帝王,如今却无人听闻了。”贺嵘叹道,“可知覆灭,也不过是十年前的事。”
“这么说来,昨日那些人虽然使剑,但力道强劲蛮横,大开大合,倒像是惯使刀的人。”余默蓝见惯了汪倾轻灵飘逸的剑式,这么一提醒就觉出了不对来。
贺嵘略点头,继续道:“只有最英勇无畏的将士,才能选入烈刀营,那是无上的荣耀。哪怕早已覆灭在尘埃之中,也无法舍弃忘怀。昨日那匪首的剑铭,便是烈刀营的三瓣火焰纹,是明帝和他两位挚友的象征。”
“烈刀营出身……怎么会成为匪徒?”秦暮鸿难以置信,“三瓣火焰纹不难复刻,或许只是巧合?还有你不是说十年前烈刀营就覆灭了么,覆灭的意思……”
“所以我回去问了母亲。”贺嵘道,“他们是……烈刀营的‘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