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尾求生》靡不有终

16、清场

　　余默蓝听见秦暮鸿出去，自己就要从石桌下面出来，这回反倒是旭岚拉住了她：“谟兰，不要动。”
　　她眼神里是情真意切的关心，余默蓝心中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三姐姐，我非去不可。”

　　余默蓝从另一侧跳下了亭子，绕到了正面来，正赶上这一番对峙。汪倾站在最前面，剑尖正指着那匪首，秦暮鸿情急之下比汪倾站得还要靠前一些。

　　眼下己方优势明显，将对方一锅端了也无不可。不过是投鼠忌器，秦玉菱……也实在无辜。
　　但有一点奇怪，对方轰烈地闹了这么一场，到最后只是想求个全身而退？损兵折将，空手而归，幕后之人能饶过他们吗？

　　“秦公子，本人耐心很有限，你若不让活的人跟我走，便只好留下个死的给你了。”
　　“玉菱，玉菱……“秦暮鸿胸口起伏，眼眶赤红，痛声道，“诸位要舍妹做护身符，但又如何确保她平安？”
　　“大丈夫自然言出必行。”匪首说完，也自觉这话确实让人发笑，又道，“你要如何？”

　　情报有误，防卫人数和布局和他们拿到的情报大不相同。传闻中草包纨绔的秦二公子头一次料理宴会，竟然如此周全。只能先吃下这个暗亏，己方伤亡不少，眼下最要紧的是及时脱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娇小姐吓得脸色苍白，已经抖成了一只被拎着脖颈的兔子。他又把她往上提溜了一把，看清楚了那衣领上绣着小小的“七彩梭”图案，心下松了一口气。

　　秦玉菱本就犹如身临悬崖，见秦暮鸿真的要同对方谈起条件，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脸面了，崩溃哭喊道：“二哥，不，我不走，我跟他们走了我就活不了了，不如现在就让我清清白白地死……”

　　“住嘴！”余默蓝上前一步，断然喝道，“你太吵了。”
　　这一声仿佛是幼时顽劣，学规矩之时就被教养嬷嬷责骂，诸如“背不够直”“步子过大”“走路太晃”之类。来人十分眼熟，秦玉菱的哭喊噎在喉间，怔怔地望着她。

　　“这位……壮士，”余默蓝惯性想称呼一声“大哥”，临时改了口，又道，“为保秦小姐平安，便让这侍女跟你们一同走如何？”
　　汪倾听闻，上前一步，将剑收回到身侧。剑身上的鲜血便自然汇到一处，滴落到地面。

　　那匪首眯了眯眼睛：“这可不是寻常侍女，我大半兄弟伤在她手上。”

　　“若非如此，岂不平白多送你一个人质？”
　　余默蓝捏着手心的汗，又摆出来苦口婆心的架势相劝：“这位壮士，在此多待一刻便多一刻危险。若等到官府来人，只怕不会这般有商有量。”

　　匪首沉吟片刻，点头应了。

　　余默蓝见达成合作，又好心地提了个建议：“找块手帕把秦小姐的嘴堵住吧，不然这一路哭喊，既丢秦府的脸，也有损壮士您的威风。”

　　“是我考虑不周，多谢。”
　　那匪首刚要唤人上前，秦玉菱神色一变，瞪着余默蓝，咬牙恨恨道：“不用你，我自己来！”

　　秦暮鸿右手往后一挥，示意所有人后退。那一行人便携着秦玉菱走出了园子，直往西边的院墙而去。

　　汪倾垂眸看向余默蓝，略一点头就提剑跟了上去。他扮了女相，越发显得清秀俊俏。余默蓝心虚，还看出了几分可怜。她急追两步，把一直捏在手心的物件塞到他手里。

　　汪倾一步不停，没有回头。

　　秦暮鸿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过身，不用多说，一接到他的眼神便有两人远远地跟了上去。余默蓝留意到那两人面生得很，并不是当日的向屏。

　　贺嵘这时候才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了出来，也对他身边的人低声吩咐了两句，那人听完也追去了。余默蓝认出来，是跟汪倾对过招的常固。
　　人不怎么讨喜，本事是有一点。

　　让汪倾去保秦玉菱是权宜之举，话一落地余默蓝就恨不得能捡起来。这一去悍匪的老巢，以女子之貌涉险，万一伤了痛了，光想想都心疼。
　　方才把召唤暗卫的骨哨给了他尚觉得远远不够，此刻只想越多的人去帮他越好。

　　秦暮鸿心力交瘁，一时几乎站不住脚。贺嵘伸手扶了他一把，道：“秦兄，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安排。”

　　秦暮鸿定了定神。是啊，今日这场闹剧还等着他去收拾。得找个借口让那些夫人小姐们别听戏了赶紧走，前厅那边也要想办法送走各位大人，还有这里一园子的鲜血和尸体……
　　秦暮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些东西，恶气上涌不止，冲到墙角连连干呕起来。

　　余默蓝惊讶，这场景触目惊心，秦暮鸿都看不了，自己竟然没有这种反应，连园子里的血腥味竟然都像闻不到似的。说起来方才打斗之时候，她明明相隔不远，刀剑撞击之声却几不可闻。

　　她一看身边，贺嵘的脸在日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上都没存留两分血色。他一贯看起来就是副病怏怏的样子，看起来倒没有大的变化。

　　但余默蓝不知怎么的好像就是知道，这人是装的。
　　还真是能装，也能忍，这自苦自虐有什么意思呢？余默蓝想。

　　善后之事用不着她动手，事关秦府还有秦玉菱的名声，秦暮鸿自然会处置妥当——当然也轮不上她来处置。
　　想到这里余默蓝又后悔了一回。秦玉菱被挟持其实也轮不着她出头，还打出了汪倾和暗卫这张最后的底牌。万一秦玉菱还是出事了，自己是不是得担责？不出事也就落下几句感谢，还跟秦暮鸿纠缠更深。

　　怎么算都不划算，这把实在亏得慌。
　　但若秦玉菱真的为了名声清白不堪受辱而死……这不管不是中国人。

　　秦玉菱是有点大小姐脾气，跟自己还有点抢成衣的小过节。但也没想硬抢，比起原主可算得上是友善知礼了。她今日还用心装扮过，穿的正好是那件惜暮桃夭裙。
　　余默蓝撇了撇嘴角，意识到自己有点难过。

　　秦暮鸿靠着墙站着，连连吩咐人快点清理，要把这件事按在园子里。

　　余默蓝向秦暮鸿挥了挥手道别，又对贺嵘说：“你同他说一声，我先送三姐姐回宫，再让父王下一道旨宣召各位大人进宫。”
　　贺嵘恭敬行了一礼，道：“殿下思虑周全，有劳。”
　　这种时候这个人还冷静地顾全礼数。

　　回宫的马车上余默蓝先安抚了旭岚。她虽神色清明，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发抖。随行的侍女也没见过这种大场面，都吓得呆呆愣愣地，不敢抬头看人。

　　事发时旭岚同侍女躲在石桌下，只有一层帘幕遮掩。心中恐惧，加上看不见东西，听到的声音只会更清晰，自己吓自己最是恐怖。
　　还好是现场清理之后才将她们唤出来，只见到了些许血迹。不然只怕要做好久的噩梦。

　　余默蓝试探道：“三姐姐，今日之事，可否不对他人提起。”
　　旭岚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仍是颤颤：“这么大的事，瞒不住父王和母后的。”
　　“瞒得住。”余默蓝坚持道，“姐姐，如果父王和母后知道了，再也不会应允让我带你出宫了。”

　　旭岚沉默良久，余默蓝也不催她。直到宫门近在眼前了，旭岚才道：“不是你自己怕受罚？”
　　“当然也怕。”余默蓝知道她这是答应了，适时地撒了个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会有人知道。”
　　“好。”旭岚应了，还主动为谎言打了个补丁，“我会吩咐我的宫女，一个字也不许多说。”

　　余默蓝进了宫门便和旭岚道别，自己往景帝的书房行去，果然在书房见到了人。

　　今日休沐，大臣们尚且可以去赏花踏春拜会同僚，景帝却还在加班看折子。手中的那份折子已然看了许久，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不知是何事如此为难。

　　往常谟兰公主应当是插科打诨先让景帝舒心再说，余默蓝此刻却顾不上，扑通往景帝跟前一跪。她要旭岚保密，自己反而把在秦国公府遇到刺客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只是掩去了秦玉菱那一段。

　　“父王，秦国公府危机尚伏，儿臣是想求您先召诸位大臣进宫……”

　　景帝面沉如水，挥手让她起身，唤来内侍道：“去秦国公府传旨，淮济水灾，速速应召进宫。”

　　余默蓝一晃神，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节假日加班要三倍工资的事儿来。等反应过来内侍已经匆匆去了，景帝正看着自己。
　　余默蓝被那眼神一烫，忙道：“父王？”

　　“你呀，成天到晚的瞎闹腾，简直无法无天。”
　　这话虽说是责怪，余默蓝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宠溺来，反应迟钝的委屈惊醒过来冒着泡泡往上涌，压不住了，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下次别让自己身陷险境了，还拉着你姐姐一起。给你的暗卫还得力吗，那个叫，汪倾……”

　　余默蓝吸了吸鼻子：“汪倾很好。”

　　“你倒是回回都维护他。”景帝叹息，招手道，“你过来。”

　　余默蓝作乖巧状走到他身边，见他抬起了手，便蹲下来，双手扶在他的膝上。

　　“朕的小谟兰，吓坏了吧？”景帝摸着余默蓝的头发，轻声说，“先下去歇会儿，晚间叫上你姐姐，一起来陪朕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