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尾求生》靡不有终

14、解玉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寻常略低沉些。一双眼不避不让，沉在其中的那点儿笑意似深潭乍然泛起幽光，让人忍不住生了探寻之意。

　　余默蓝只当他是说笑，也没心思跟他计较态度问题。

　　“昨夜做了个梦，梦中有血光之灾，但伤者和刺杀之人都不辨面目。”余默蓝开始信口胡编，“我此前从未来过秦府，今日一看，竟和梦中情景大为相似。你让秦府加强守卫，是否知道内情？”

　　“预知梦。”贺嵘看上去颇有几分意外，“殿下倒是信任我。不怕我就是梦中刺杀之人？”

　　余默蓝都快急死了，这个人还在这儿不慌不忙，同她打这种机锋。
　　“你有没有办法找出幕后之人？”

　　贺嵘迟疑了片刻，道：“幕后之人未必要亲临现场，且今日人多，要找出动手之人也很难。倒不妨，确认出谁才是目标。”

　　“你有办法？”见贺嵘完全没在意梦中凶兆的瞎话，余默蓝眼神一凛，知道他定有些内幕消息。

　　贺嵘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片出来。那玉片薄如蝉翼，色泽极淡，日光下似有流光。中心处却隐约有鲜红的字迹，不像是刻在其上，倒像是天生在玉质之中。

　　贺嵘双手捧给余默蓝看，余默蓝见那字迹纵向排列，依次是“是”“不知”“否”。

　　贺嵘解释道：“这是我师父的遗物，名‘祁明解玉’。若有难以抉择之事，问之可得善解。”

　　这东西怎么听这么耳熟。
　　余默蓝扶额，这位大哥，或许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游戏叫“海龟汤”？尊师还真是爱玩游戏呵呵。

　　但此刻不是吐槽的时候，贺嵘又道：“今日来秦府之前，我曾问过‘秦国公府可有危险’，解玉说‘是’。”

　　“这怎么用，我直接问它会答应吗？”

　　贺嵘做了个请的手势，左手持着解玉，右手抚过，那些字迹尽皆消失了。
　　还是个手势解锁。

　　余默蓝愣了一下，问道：“旭岚公主可有危险？”

　　解玉在贺嵘手中，他的手指几乎和玉色一样白。余默蓝话一出口，便见那玉片隐约颤了颤，显出了“不知”二字。

　　贺嵘皱眉道：“旭岚公主不是目标，但会受妨碍。”他说完又伸手抚过一遍。

　　余默蓝抬眼看他一眼，又问：“贺嵘可有危险？”
　　这次显出了“否”字。

　　贺嵘将解玉握在手心，笑了：“想不到殿下对我如此关怀。”

　　余默蓝心说我只是拉个对照组，谁知道你这玩意儿准不准。虽然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万一问什么都说“不知”呢？

　　“只是，”贺嵘顿了顿，“解玉一日最多可问三次。多者需要额外代价。”

　　感情这还是个付费软件！你不早说！

　　余默蓝一口气咽不下去提不上来，一路被贺嵘带着走，浪费时间还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现在只恨不得再往贺嵘脸上抽一顿鞭子。

　　贺嵘倒是一派淡然，他起身道：“既然如此，殿下随我一道去找秦二公子吧。”

　　秦暮鸿在前院召了些人手，正带着人匆匆往后院走，在碧波湖畔与二人撞了个正着。见他二人在一处，又行色匆匆，刚想问，贺嵘就拦住了他：“秦兄，我有要事对你说。”

　　秦暮鸿迟疑片刻，吩咐护卫先去。那些护卫垂首经过之时，余默蓝听见心中系统“咦”了一声。她转头去看，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深。

　　三人一路行到另一侧湖畔假山之后，离正路甚远，除非刻意不会有人前来。事不宜迟，余默蓝对秦暮鸿直言道：“秦公子，今日赏花宴上，会有一场刺杀。”

　　秦暮鸿的震惊之色不似作假，若不是演技高超，就是他真的不知情了。
　　“殿下恕罪，事关紧要，不知是何处得来的消息？”

　　贺嵘接过了话头：“秦兄，我见你加派了许多人手，可都靠得住么？”

　　秦暮鸿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都是秦府的家丁护卫，还找府尹大人借调了些官差——公主殿下，权宜之举，不会妨碍公务的。若果真如你们所说，我这就去找父亲停了这赏花宴！”

　　余默蓝见他转身欲走，连忙一把扯住他的袍袖，沉声道：“不可。这样做势必引起恐慌，自乱阵脚，也会打草惊蛇！真要撤离也得找个好借口才行。”

　　贺嵘看向余默蓝，又道：“殿下说的是。秦公国府一向秉持中立，与人为善，更不会与江湖人士结仇，所以未必是寻秦府的私仇。选这样的时机……”

　　“无非是不想暴露身份，想找块大的垫脚石。”余默蓝看着他道，“那么目标会是谁呢？”
　　余默蓝想到此处心中就是一惊。

　　方才解玉说旭岚公主不是目标，但会受妨碍。旭岚当然不会是目标，因为她是自己临时起意拉来的，只是会受些惊吓。也有可能，凶手并没有目标，会随机切换目标到旭岚身上。
　　只是想毁了赏花宴，让秦国公府担责！那目标的身份自然越贵重越好！

　　三人一齐想到了这点，脸色都难看起来。

　　“我来。”余默蓝勉强一笑，“方才秦公子没当众提到我是谁吧？现下本宫心情不好，摆摆架子去。”

　　显然没有，连秦府侍女都对她没那么恭敬不好使唤。秦暮鸿倒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忘了介绍，他以为女眷们应该都会认识公主。没想到谟兰公主从不参加宫外的宴会，旭岚公主更是连宫门都没迈出过几次。

　　贺嵘皱紧了眉头，他明白过来，余默蓝这是要以身犯险引蛇出洞。
　　“殿下不妨让我去，解玉方才也说我不会有危险。”贺嵘道。

　　“解玉说的是方才，况且我也不信它。”余默蓝说，“要真没有危险，你往刀尖上撞撞看，真刀枪不入我也乐得拿你当面盾牌用。”
　　真是废话，但是余默蓝一紧张这废话反而停不下来：“再说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替我去？”

　　“我可扮作公主。”贺嵘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眼波流转，依稀有艳色。他的嗓音原本就不粗重，此刻放平放缓，倒真有几分雌雄莫辨之意。

　　“你这……”余默蓝惊讶了，想不到您还是个女装大佬！
　　但仍断然拒绝了：“总之，不可。”
　　她想自己有系统护航，大不了一死这活儿不干了就是，可不想拉贺嵘垫背。

　　“殿下不必顾虑。师父曾教我观遍百人百态，再行模仿。殿下风姿情态，可仿十之五六。既然无人见过您，五六分相似足矣。”

　　“公主殿下，贺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不如我先去问问我父亲吧，还是先派人报官去？”秦暮鸿搞不懂这两个人在争什么，也不明白怎么一转眼就到要公主亲身涉险的地步，而贺嵘非但不拦着还在跟着起哄来了。

　　贺嵘对着他轻叹一声：“秦兄，你要报哪个官？去前厅看看个个都是。你方才还说官差也在你家护卫里头。别愣着了，找间厢房给我，再要两个丫鬟来帮忙。”

　　余默蓝拦他，把话说得更狠了些：“就算你能化成本宫，你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过平白当个靶子。我倒有个主意，还需要你帮忙。”
　　余默蓝又转向秦暮鸿：“秦公子，劳烦，替我请秦国公夫人来。此事纵然凶险，但主人家责无旁贷，不得不走上这一遭。”

　　秦国公夫人见到了余默蓝，扶着她的手走进园子的时候心中还有些不真切。她从前厅打了圈招呼回来，拐个弯顺道去厨房看看，半道被秦暮鸿拦下来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虽然并不是十分相信，但这样大的事情，还是宁可信其有，秦夫人平常端庄的步子也漏出几分慌乱来。随侍的丫鬟跟在身后，一起踏进了园子。

　　秦国公府景色好，主人又好客，四时节气宴会总是少不了，在金源城独一份的好人缘。这些世家夫人小姐一看秦夫人来了，连忙起身见礼。

　　又一见秦夫人身边站了个俏生生的姑娘。这姑娘方才也在园子里见过，进来又出去了，也不同人见礼问安。人生得好，只是一望即知性格不婉顺。众夫人暗暗想，这不是做媳妇的好人选。

　　如今竟被秦夫人领进来，莫不是秦府的远房亲戚？秦府小姐就秦玉菱一个，矜贵得很，恐怕将来是要做王妃的。众夫人心中的算盘又暗暗打起来，若能沾上秦府的光，倒也算是一门好亲事，一时看余默蓝的眼神又热切起来。

　　“秦夫人，这位是哪家的小姐呀，生得可真是可人疼。”一夫人领头道。
　　一时夸赞声起了又落，都在赞她美丽端庄，气质不俗。
　　又一夫人瞧见了余默蓝身边抱琴而立的侍女，找了个刁钻的角度夸道：“想来这位小姐必定琴艺绝佳，不知今日可否有幸闻听一曲？”

　　“哎，可不敢。”秦夫人倒是见惯了风浪，一被这些夫人围起来就进入了主场。她亲切地拍了两下余默蓝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夸耀，“这是谟兰公主。”

　　众人面上的惊讶和慌张一闪而过，整齐行礼道：“拜见公主。”

　　余默蓝也不托大：“不必见外，本宫今日也是来赏花的。不愿扫了诸位的雅兴，请自便。”

　　秦夫人领着余默蓝坐下来。余默蓝听不进去身边絮絮言语，眼神在园子四周打量了一圈，在花花草草上都做了停留，拢在袖子的手却一直掐着手心。

　　日头越升越高，是个格外明媚的艳阳天。

　　一个丫鬟匆匆而来，低声回禀了句什么，秦夫人便站起来笑道：“这日头晃眼，舍下简陋，唯有碧波湖可一观。湖上有一小岛，新建了亭楼戏台。正好请了有名的曲家班来，咱们一块儿听戏去吧。”

　　余默蓝先起了身随着秦夫人走，其余人也只得附和着跟上来。

　　那所谓小岛是移石填沙所造，花费人力物力巨大，钱财更是难以计数，三年有余才建成。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栈桥通往。

　　秦暮鸿说因有这湖，他家中有好些凫水的好手，比鱼鹰的眼神还要尖，断然不会叫人从水中悄无声息接近。这便是天然的屏障，是他为女眷选的藏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