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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中问答(二) “要上去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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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去走走吗?”见她目光流连,薛语辰问道。
“嗯?”许昕有些意外,“时候不早了吧……”
“只是随便走走,累了就下来,怎么样?”
许昕点头同意,实是自己求之不得,得她之言才顾虑消除,此时听起来仿佛自己才是个作陪的。
山间小径略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行走。走不多远,便拾级而上,阶两旁先是一片飒飒竹林,再往上去便是连薛语晨也说不清道不出名的各种植被及些灌木丛,都是些南方常见的,最是稀松平常,不似山下那些、人们刻意迁种的,得人照拂仰目。
也许是山中太过僻静,并肩而上的两人似有默契,或仰视林中深晦,或远眺山下灯火,偶而片语轻谈,也随即在林间山风中消尽,不致扰了这山中宁静。就这样随意攀着,不觉间幽阶深转,便有一抹白色入了眼帘,正是那半山间凉亭所在。
薛语晨暗呼了一声:“怎么这就到了?”见许昕不解,才又好笑道,“以前常常爬到这儿就累得不行了,今天倒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常来这儿?”许昕随意问着,朝凉亭走去,近旁一座碑,碑上刻文在月色下也不尽分明。
“唔,不常来,我指的‘以前’真的是非常非常久以前啦,呵呵……”薛语晨轻笑着,讲述着过往。那时大学暑假回家,正赶上家中老爸为着“三高”闹减肥,得空便拉着薛语晨作陪一道去爬山,当时爬的便是这一座。只可惜薛语晨从不陪到底,只到这半山腰凉亭处便赖着不走了,说就在这儿等他老爸从山顶下来。薛老爸往往恨铁不成钢,但也无法。然而每从山顶下来,见薛语晨在亭中盛凉,一副安逸模样,薛老爸时常故作欣叹道:“要说风景,那还是山顶上好啊!”薛语晨却不屑:“你觉得山顶好,我觉得山腰好,我又没拦着你上山的路,你也没法把这亭子拆了,真是啰嗦。”
许昕听得认真,心中觉得好笑,原来这父女俩的“针锋相对”也算是旧习了,到现在也不曾消减半分。世间千百双父女,便有那百千种相处方式,眼前这一种未必尽是不好的,关爱或责备,不尽种种,一分不少。
“还想继续往上爬吗?”
听身后的人问着自己,许昕回头笑她:“你不是说风景还是这儿好吗?”
“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心情,像今晚这样,不如去山顶上坐坐吧……”嘴上这样说,薛语辰还是用眼神征求许昕的意见,看后者依旧淡淡地,点一点头说了声“好”。
于是两人不作片刻休息,又漫漫攀爬而上。愈往上行去,山上植被渐渐稀疏,山下小城全景越发清晰落入眼中。二人走走停停间,耳边喘气声渐闻,将要迫近那山顶之际,薛语辰终于耐不住一把抓住一旁许昕的手臂,弯下腰大口喘气道:“唉,许昕,我不行了,老了,不中用了……”
许昕亦不免吃力,回过身瞧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挎腰喘气的人儿,无措道:“就快到了,要休息会儿吗?”
薛语辰抬头看了看山顶,深呼吸摇头道:“不用了,你拉我一把吧。”
许昕闻言,有一瞬的怔愣,心知无由拒绝,有些拘谨地、反手搭在她手腕,然后微微用力握住,一前一后继续前行。
夜风清凉,吹拂着额上热汗,那人手腕间也是一片腻滑,恍惚间,许昕听到身后那人低声探问着:“许昕,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许昕无语,脚步微滞之际回问道:“你哪里老了?”
“我哪里不老了?”
许昕嗤笑道:“你要是认定自己老了,那还问我作什么?”说罢回头看了薛语辰一眼,认真又尽量放缓语气道:“你很漂亮,我不觉得你老。”
“漂亮?”这回轮到薛语辰嗤笑起来,“得了吧,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跟‘漂亮’这两个字搭边,你可别像别人似的拿这些漂亮话恭维我,自己披着副怎样皮相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许昕闻言一时不知怎样辩解,只好回她:“我从来不懂怎样说恭维话,你是高看我了……”
许昕这话,薛语辰确是心里认同的,但就算这不是恭维话,也难保不是善意的谎言。薛语辰于是呵呵笑道:“你知道我小时候,我爸是怎样说我的?”
“怎样说?”许昕有些莫名,不知这父女俩又曾有怎样一番争锋相对。
“有一天放学,我带了个女同学一道回家玩,我爸看看我那同学,又看看我,叹了口气说,怎么人家生个女儿就这么漂亮,我生个女儿就这样难看!”薛语辰每每回忆起那桩暗黑的童年往事,就满心无奈,见前方那人一脸诧异,便接着解释道,“他那是在怪我没有遗传了他的好基因,给他丢了人呢!”
许昕看看薛语辰,又回忆起她那些儿时照片,对薛爸爸当年说出这样的话感到不可思议,疑惑地问:“那你当时?”
“我啊,我当时就愣住了,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薛语辰笑呵呵地回忆着,“不过几分钟之后我就释然了,我爸虽然童言无忌,残酷地揭穿了这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帮助了我及早进行自我定位,避免了我在成长道路上轻飘飘地意图藉着一副皮相得到些小便利,教我踏踏实实做人,你说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
许昕体味着这番话中的豁达之意,嘴角也浮起笑意:“也许你爸正是懂你的脾气,拿这话来激你的。”
“你是这样认为的?”薛语辰盯着许昕看了一眼,然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总之,我认为我爸说了一句大实话,正巧我是个喜欢听实话的人,所以我从没怪他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打击了我的自信……”
“所以啊,年青人,漂亮话可不要随便说,即使是善意的谎言,在我面前,那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那么看起来,我也只好继续享有我保持沉默的权利了……”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笑出声来。许昕不再为身旁那人口中执意认为的“实话”无语,反而感到一种畅怀。她意识到,在那人面前争论是否“漂亮”这个话题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她所要追求的,大概是另一种存在感,一种同样无时无刻不在与岁月做抗争的存在感。如果说前者出自一种对生命衰老的恐惧,那么后者则是出自一种对生命最终消亡的迷惘,是一种更深度的恐怖。
薛语辰借力踏上一步,在与许昕并肩时,脱开了她的手,然后奋力往上做着最后的冲刺,将许昕抛在身后。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手里便只剩下了空气,许昕不及多想,便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