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山中问答（三） 山上塔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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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塔底之下一块大石，双双坐于其上，山下小镇全景便悉入眼底。
看着那街道纵横，车水马龙，霓虹更甚，再也不见一亩一田，薛语辰不免兴起感慨：“也只有坐在这儿，才能把这些年这个小镇的变化看得清楚……”边感慨边细细分辨着一座座林立高楼，以及那些自己从小到大走过的生活轨迹。
“你……喜欢这样的改变吗？”也许是没话找话，又或许是无意识中为了多一分了解，许昕听见自己这样问她。
薛语辰一手支颊，微笑道：“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回到这里，一方面是因为不喜欢大城市热闹繁华，再有就是因为我恋家，我希望每天辛苦工作后能吃到家里老妈做的热菜热饭，能每天亲眼看到家里爸妈平平安安……”
许昕细细听着，感到意外，为她这么个人居然“恋家”至此。
“结果没想到，这些年小镇越来越不像个小镇了，是么？”
“是啊……”薛语辰同许昕相视一笑，“你呢？又是为了什么会愿意回来这么个小地方？”
“我？”许昕感到一丝突然，视线轻抛向薛语辰，然后转往西边，良久才轻声道，“为了陪一个人。”
“陪一个人？”
薛语辰疑惑，却不再往下问，她下意识里不愿主动询问一个人过于隐私之事，沉默间却见身旁那人抬手遥指西边说：“她就在那儿……”
薛语辰视线随之往西，继而大惊：小镇外围最西边是一座山，从这边望去看不出什么，但薛语辰知道山的另一面是什么所在——一片墓地。
“对不起，我……”薛语辰感到抱歉，为自己不经意间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没什么，是我奶奶，她的墓就在那座山上……”许昕淡淡一笑，但薛语辰看得出来她眼底流露的伤感。静静看着她侧脸，鼻梁高挺，线条不失柔和，一副黑色眼镜稍稍掩饰了她那孩子气的娃娃脸。好似着了魔，薛语辰伸出左手，来到她柔软发间，轻轻抚摩，犹如安慰一只温顺可怜的宠物犬。
待回神时，眼前那人正回首怔愣看着自己，那眼里的情绪薛语辰来不及去读懂，她慢慢收回手，急着要掩饰尴尬，云淡风轻地笑道：“傻姑娘，和你奶奶相比，更需要人陪的那个人大概是你！”
一声“傻姑娘”，叫得许昕汗毛倒竖，却又努力压下心底那阵别扭。
不置可否地，许昕回过头越过灯火仍看向西边那晦暗远山。晚风吹来，过往浮现，无法深掩。一直以来，许昕习惯了绝口不提，似乎这样就可以将记忆尘封，减少自己的悔恨。此时此刻，身旁坐着她，许昕发现自己无法抑制内心那种强烈的倾诉欲望。这种欲念来得突然，叫许昕感到惶恐，若真要开口诉说，她倒要怀疑起来，自己那俗套的不堪过往是否有人愿意认真倾听。
正自犹豫出神，却听身旁悠悠一声叹息，也不知她叹息些什么。
许昕回神看向她，却又听她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只是一句寻常问话，许昕不明了为什么那声气里透着些无奈。当然，她确实不知道，薛语辰已经有多少年没有问过别人这个貌似寻常的问题。只因为这世上许多事，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多的是“言不由衷”，抑或“言左右而其他”，若果真要“言”，总也有“辞不达意”之窘，于是又何必多此一问？
只是今日破了例，也怪不得薛语辰有此一叹，她叹——竟有这等沉默声息的人，让人摸不着头脑，偏偏不忍她独自一人，如此沉吟下去。
听她这样问，许昕反倒愈加退缩起来，心底里千回百转，要诉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可怎么也不好回她一句“没什么”，究竟还是长话短说，道出心中最痛：“我奶奶生病走的时候，我正逃学离家出走，等我回来，奶奶已经躺在了那里，她们说奶奶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我，说不放心我……奶奶是我记忆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家人……”
一口气说来，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艰难，只是眼眶的湿意无可避免。
“你可以擦一擦眼泪，我就假装没看见……”看着她眼里安慰的笑意，许昕不好意思地笑了，心底里爱慕她这份通透，没有为了配合而刻意伪装的悲伤，只是语气里那份柔和明了就已足够。
“离家出走？”薛语辰沉吟片刻后轻笑道，“真是具有浪漫情怀，看起来你大概曾经有好一段轰轰烈烈的叛逆时光？”
许昕有些失笑，为她口里那句戏谑的“浪漫情怀”，便有意要告诉她：“我还拿刀子捅过人，你说这事算不算得上是浪漫？”
话音未落，许昕终于看她变了表情，诧异回看自己，只一瞬笑意又上了眼角，道：“你要是为了和人争风吃醋动了刀子，那当然算是一件浪漫的事。”
许昕再次失笑，不理会她玩笑，恐吓般戏问她：“现在知道我是这样暴力的一个人，你怕了没有？”
“怕！不懂怎样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我当然怕！”薛语辰语气听起来似添了几分认真，“可我现在看你就像一块安静温润的玉。”
一句话落地有声，说得两人同时愣神。一个惊奇自己怎么突然这样夸起人来，另一个意外中突然受了那人这样不同的评价，却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各自找话又说了一阵，许昕想到她明天还要起早接妍妍回家，便主动提出时候不早下山回家。
下山路上，两人并肩携手而行，并无他话。
将要行至山底之时，薛语辰忽然问许昕：“你看林茜这个人，怎么样？”
乍一听这个问题，许昕不明所以，但觉得她既然这样问，总有她的深意，便细细回忆起来，斟酌着说道：“我看她细心体贴，懂得照顾别人，应该是个……特别贤惠的好女人吧？”
薛语辰嗤笑起来：“为什么你要用疑问句呢？她本来就是个贤惠的好女人！”
许昕挠了挠头，正不知怎么回她，又听她幽幽说道：“你一定看不出来，她到底有多坚强，多么不容易……”
“在她上高二那年，她爸妈出了车祸一起离开了她，那时她弟弟才上小学，根本不知道父母双双离开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茜爸爸生前是个工程师，走后树倒猢狲散，家族里亲戚们欠了她家钱的，欺负她人小不经事，能赖的帐都赖了。你无法想象她脑子里有多少事情要打算，既要一步步要回属于她和她弟弟本该有的，又想着不伤了和气……”
“她在我眼里是最坚韧的女人，经历了人情冷暖，却仍然敢于付出，不失本真，我是打从心底里敬佩她！”
听她一番话，许昕震惊之余，总算体味出一丝她的话中深意。
“你知道的，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可怜林茜，说实话，我觉得一般人根本没有资格去可怜她，你说是吗？”
许昕无法回答，也不必回答，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中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山中问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