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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风雨如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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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枕着手臂躺在床上,许昕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入睡,睁着眼睛,觉得视线是空的,闭上眼睛,又觉得心里是空的,像是一团沾了水的棉絮,看着空荡轻飘,实则饱含着沉重。许昕仍然时刻警醒着自己,不该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但又或许是在黑夜里的缘故,黑夜就是这样可怕,它像是一个黑洞,吞噬着那仅有的一丝欣慰,它总让人无法抑制地去想一些不能得到的事物或情感,而后从心底里更生发出对黑夜的另一重可怖和无望。于是,她只能寄希望于白昼,她希望天色发白、东方日出的时候,所有不知满足的浪潮都能在顷刻间退去,连一朵白色的泡沫也不要剩下。
然而,享受过失眠福利的人们又都深切晓得,越是渴盼白昼的降临,它就来得越发矫情、扭捏作态,因而此种心境下的时间,往往是缠了足的,要来便是袅袅婷婷地来,总不能随了你的愿。
就在咫尺之遥的另一张床上,间歇传来咳嗽声,呼吸声也是时轻时重,许昕有一些担心,却也无能为力,即使是吃了药,感冒也不能好得那样快。
正在黑暗里神游海外,那张床上的女人似乎是翻了个身,发出一些轻微响动,许昕翻过身去看时,正瞧见她蹬了个腿,被子便被踢到了床脚。
原来睡相还不怎么好,许昕在心里轻笑了笑,借着窗外的些许光亮,起身来到她的床边,刚要拉过被角替她盖上,却又想着她会不会是太热了。睡之前,许昕执意不肯把空调打开,说感冒了要出点汗才能好得快,于是便只开了扇窗户吹进些海风,想到这,许昕犹豫着的双手又伸了过去,将被子盖至齐肩处。才放手,睡梦里的人自己又伸出了手,将被子往身上紧裹了裹,然后缩了缩身子,蜷在一处。
看这样子,又是冷了?
许昕有些摸不准她,不知不觉间靠着床坐在了地板上,床上的女人正侧着身子,面朝着自己,微弱的光亮下,许昕看见了她紧皱着的眉,是梦里也有不快的事要她处理,还是仅仅因为感冒呢?
视线在那张脸上徘徊,她的额际似乎微微有些汗,许昕想要拿纸巾替她擦去,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是,她不敢。
就在那黑暗里的一瞬间,许昕终于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一碰上这个女人就会变得这样别扭,明明想要贴近她,明明想要对她好,却又不得不绑起自己的手脚,原来自己在内心深处早已有了先见之明,如果不约束,如果要放开,只怕是自己一个动作,就要惊醒了这个梦中人!
所以她必须要缚起手脚,或者戴上镣铐,她不能放开了去舞蹈,她能选择的,或者是离开,或者是像此刻这样,在黑暗里默默注视着这个女人——这个很早开始,就将自己看做朋友的女人。
甚至连这样默默注视的机会,也是不可多得的,还该强求些什么?
许昕是明白的,对待任何事物或者情感都是这样,付出越多,给予越多,不仅要让自己一步步深陷,甚至那个被付出、被给予的人,一旦某日知晓了真相,也要在忽然间背上多少的沉重!
接不接受,都将是一段沉重,更何况那原本就是一个不愿亏欠的女人。人们常在悔恨时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么,既知将来如此,就不该拿现今,去成就将来的一段当初。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对谁都好,只是这样默默注视着,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做出拿着棒棒糖去喂金鱼这样的蠢事,棒棒糖虽是自己喜爱,却不是金鱼所想,或甜或酸或涩或苦,它总要沉入鱼缸里去,是啊,因为对于水来说,它过于沉重了。
想到这里,许昕酸涩地笑了,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自己太调皮,说自己性子急躁,说自己说话做事都太冲动,可是现在呢?奶奶要是看到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要觉得欣慰了?
可有些事情已经太迟了……
并不是所有失去,都能让人懂得珍惜;
并不是所有失去,都能使人懂得不该自以为是、任性妄为;
并不是所有失去,都能让人成长;
或许只有那失去够沉重,足以令人悔恨一辈子,才能成就现在这样一个自己吧!
朋友,最好只做普通朋友,许昕仍然执拗地这样要求自己,但她此刻回想起来,其实自己一直在摇摆不定,她并没有时刻贯彻好这样一个方针,因为这其间的分寸实在是太难把握,许昕此时也只能这样推脱了。
就这样坐着,直到感受着一阵风吹进了房间,撩动着窗帘开始飞舞,然后刮到自己的脸,伴随着几滴凉意。许昕回过头去看,原来黑色的天空已经泛着蓝色,却还是蒙着一层灰,吹进来的风比先前大了,玻璃窗上多了一道道的细长雨丝。
是下雨了,许昕揉了揉发麻的腿,站起来走到窗边,关上那扇窗,就地站在那儿朝着窗外看。雨还未下大,外面是一番山雨欲来的景象,远处的海起起伏伏间显得异常躁动,灰蒙蒙的天光里也透着阴森。
雨终于开始噼里啪啦砸下的那一刻,许昕才忽然意识到,看来这日出是看不成了。想到这里便回头去看那还在沉睡中的女人,却不料身后床上的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那里,看着她睡眼惺忪、有些呆愣地样子,许昕在心底里暗自庆幸了一声,亏得自己早站起来了一刻!
下一秒,许昕又开始疑惑了,这个女人用这样呆呆的神情看着,她到底是看着自己,还是看着窗外?她已经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指了指窗外,许昕呐呐说道:“下雨了……”
“嗯……”薛语辰牵了牵嘴角,低低应了一声,下一刻便又重新倒在了床上,像是没有睡够的样子,拉过被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天还早,再睡一会儿吧……”许昕拉起窗帘,回到自己的床边,直到躺下的那一刻,也没听到这个女人应声,大概是又睡着了吧,许昕忽然想起了那个“睡神”的称号,觉得有些好笑,但下一刻她就不再这样想了。
“许昕……”她听见这个原以为已经睡着的女人,侧身背对着自己,轻轻叫了自己一声。
“嗯?”只是侧过了头,许昕并没有打算坐起身子。
“我觉得不太对劲,你过来帮我看看好吗?”那女人回过身平躺在床上,一手抚着额,“我体温是不是不太正常……”
听着那软绵的语调,许昕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大意了,“嚯”地起身,坐到薛语辰的床边,探过身去,见她还是闭着眼,皱着眉,脸颊处泛着红。
拿开她放在额上的手,许昕将自己的手背贴上去,又拿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上,感受着温差,结果再明显不过了。
“起来,送你去医院……”许昕简短地说了一句,起身快速整理起自己的穿戴。
“我真的发高烧了?”那女人似乎还是不太相信自己所处的状况,又问了一句。
“嗯……”许昕拿过她的眼镜递给她,恨不得自己能替她整理穿戴。
交了房卡,许昕向前台借了把雨伞,便揽着薛语辰的肩闯进雨幕里,不敢走的太快,又不能不心急,好不容易来到车子边的时候,许昕发现自己浑身湿乎乎的,雨水里夹着汗。
收了伞坐进车里,许昕抽出几张面巾纸递给薛语辰,却不料那女人竟伸手过来要替自己擦,许昕伸手无声地挡住了她的手,然后开动车子往城里开去。
车灯的光笔直地射进雨幕里,刮雨器一摇一摆诉说着驾车人的焦急。
“慢慢开吧,没事的……”片刻的沉默后,薛语辰微微侧着身子,对身旁的人说道。
“嗯……”许昕轻轻应了一声,却并没有降下车速。
“许昕,慢点儿开!”
耳边传来上升的语调令许昕有些愕然,侧首时,又见着了那皱起的双眉,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何以忽然间因这样一件事就凌厉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将这凌厉针对自己。
回过头,降下车速,许昕仍旧保持着沉默,不发一言,身旁的女人却在这时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许昕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去回答她,她确实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知道是自己疏忽了,只顾着能尽快赶到医院,却忘了路上也是最容易出事的,何况又是这样一个下雨天。
但,非要这样凌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