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风雨如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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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置身于医院输液大厅里的某张临时病床上，半躺着的薛语辰才为许昕解了这个疑惑。
“刚才在路上，有些话我不好说，”看着护士离开的背影，薛语辰对着缓缓坐下的许昕说道，“我大伯……就是在那条路上走的，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
薛语辰只是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许昕沉默着想要跟她说声“对不起”，却迟迟说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像根麻花似的拧着，有些难受。
“你回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要不然待会儿害得你也要感冒了……”薛语辰对着沉默中的人说。
许昕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窗外的雨势，回头对床上的人说：“再等等吧，等这阵雨过了再说……你饿吗？想吃点什么？”
薛语辰撑起笑摇了摇头：“你先去吃早饭吧，有事我自己叫护士就可以了，挺方便的……”
许昕看了看一旁架子上吊着的那两大瓶满满的输液瓶，站了起来：“你先眯一会儿吧，我马上回来……”
“嗯……”
手里提着早餐再次回来的时候，床上的女人正闭着眼，放下早餐，许昕在一旁的凳子上轻轻坐下。
“回来了？”听到动静的薛语辰睁开眼，看着来人，“是什么？”
“皮蛋瘦肉粥，现在吃吗？”
嗅了嗅香味，薛语辰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坐直身子，等着那碗粥的端近。
“小心烫……”许昕舀了一勺，放在薛语辰的嘴边，后者却迟迟不张口，只是看着自己，几秒钟后忽然“扑哧”一声失笑起来。
莫名其妙地，许昕用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另一个表情同样好奇的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惜字如金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许昕有些无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这样“惜字如金”很多年了，要不是因为自己从事的职业，她也许要怀疑自己会有患上“失语症”的可能性。
“挺好的，我喜欢安静的人……”许昕正在发愣的时候，薛语辰已经张嘴咽下了那口粥。
“我自己来吧……”手里的勺子被另一只手拿走，指尖相触的时候，许昕仍然感受到了那一丝凉意。
“用左手怎么舀？你想开发你的右脑啊？”许昕嘴里嘟囔了一句，又重新将勺子占有。
薛语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静静地吃着舀来的粥。
夏日清晨的大雨，让空气也变得湿漉漉的，潮热里裹夹着微凉。一切都是那样安静，安静的病房，安静的点滴，安静的女人，吃着安静的粥，时间在那勺起勺落间又变得缓慢了，许昕觉得自己仿佛要在这安静里睡去了，她忽然感受到了困意，她觉得自己要入梦了。
我喜欢安静的人——许昕发觉这个女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竟也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她此时的安静，彼时的从容淡定，时常露出的浅浅微笑，都让梦境变得美好，却也有一丝虚无。
“刚才林茜来电话说要过来，她来了，你就先回去洗澡吧，我这儿有她就行了……”粥快吃完的时候，薛语辰这样对许昕说。
“嗯……”许昕照例是一声轻应。
“谢谢你！”许昕抬起头看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正在两人相视无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许昕回过头，看到的正是林茜，神情透着紧张和关切。
“那么快……”薛语辰看着来人，露出微笑，而后者看了看薛语辰，随后便把视线更多地停留在了许昕身上，片刻后，才回过神似地朝对方笑了笑，边朝床边走去，边说着：“多亏了许老师在……”
许昕起身把床边的位子让给她，自己则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林茜一边问，一边伸出手自己去感受薛语辰额上的温度。
“感觉好一点儿了，没事的，这么紧张干什么？”薛语辰笑着抓开了那只手。
“你哪里看到我紧张了？我这是终于看到铁人也有倒下的时候了，我觉得新鲜！”
“呵呵……”薛语辰无奈地笑了笑，“什么不好学，你要去学曹淑娜那挖苦人的本事！”
“本来就是，我又没说错，昨晚手机关得那么早，我还以为你真要出差，那么早就休息了，原来是不知道躲哪去了……”林茜嗔怪地说着。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吧，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唉，阿姨这个人我算是服了，你知道她是怎么跟我说的？”林茜说到这里显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我一接起电话，她就跟我说‘小辰这两天遇上点儿烦心事，你帮阿姨多劝着她点’，把我吓了一跳，问她你出了什么事，阿姨又说不清楚，我才明白过来她那是在套我话呢！要不是我真不知道情况，我这儿可就沦陷了……”
“很好，要不是碰上这样的老太太，我也不能服气被压了这么些年，后来呢？又去问老曹了吧！”
“问了，曹跟阿姨说刚和你吵了一架，不知道你什么情况，阿姨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就没问我和老曹吵了点什么？”
“没有，就你们俩这些年吵得还嫌少吗？谁爱管你们吵些什么啊！”
“嗯，你们俩表现得很好，我很满意！”薛语辰打趣地说着。
“满意什么呀！你到底碰上了什么事儿，有什么事儿不能和阿姨说的？连我问你都不说！”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一堆破事儿，我懒得说，我好好在这儿不就得了吗？”
“这样还叫‘好’啊？阿姨以前说要帮你带孩子，你自己不肯，现在好了，自己主动把孩子带去扔给阿姨了，你以为别人都没脑子，不会想啊？行了，我不和你说了，被你气死！”
“行了，老婆，别气了，我就是想安静两天，没什么事儿，你信我一回行吗？”薛语辰看着坐在身旁的好友，这个女人一般也很少会和自己这么激动的。
“你也别叫我信你，反正阿姨想知道的事情，到最后都会知道的，我比较相信这一点……我口渴了，许老师，”林茜忽然侧过头，对着许昕，神情有些古怪，“这哪儿有饮水机吗？我去倒杯水喝……”
“嗯，我带你去吧……”
“行……”林茜又回过头对着薛语辰，“你先躺着，我去去就来……”
看着许昕站了起来，薛语辰叫她待会儿开着自己的车先回去，后者应了一声，便跟着林茜出了病房。
林茜果然是有话要问自己的，走到了输液大厅门外的走廊上，林茜才叫住了许昕，问她薛语辰到底碰上了什么事。
许昕有一些为难，她不知道这些事适不适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薛语辰明显是不想再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的，尽管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好友，是她的“老婆”。
“阿姨年纪大了，让她担心总是不好的，你告诉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有分寸的，我挑些能说的，不让阿姨担心就是了……”林茜继续说服着自己，看着那双诚恳的眼，许昕知道，自己是没有理由不告诉她实情的。
一五一十地，许昕将自己看见的、听见的、碰上的事和林茜说了个大概，至于某些不堪的话，自然是简单带过，毕竟那样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出口的。
该说的都说了，却不见身旁的女人有多少激动，只是拿眼睛盯着自己看，许昕有些不自然了，她不太喜欢别人拿这种研判的眼神看着自己，但也许有一个人是例外，因为如果是那个女人这样看着自己，她不是不喜欢，而是会感到紧张。
“不好意思……”林茜笑了笑，才又说道，“我只是觉得好奇，你哪里不一样？”
许昕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什么叫“哪里不一样”？
“你知道吗？小辰她不高兴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呆着，就连我和曹淑娜，也很少能碰上小辰情绪特别低落的时候，只有一次是例外……”许昕看着林茜望着走廊尽头，像是想起了一件久远的往事，“所以刚才听你说，你昨晚陪着小辰，我就有点儿……呵呵……”
林茜轻笑了两声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颗小石子已经实实在在地扔进许昕的心里去了。
普通朋友？
它估计要见鬼去了。
“刚开始的时候，曹淑娜和我说张知浩这个人有些小家子气，那时候我还没怎么感觉到，”林茜叹了口气，终于把话题转回了“正事”上，“后来有一天晚上，张知浩忽然打电话给我，问我知不知道小辰在哪？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其实是不放心小辰在外面的应酬，他也知道他这么做小辰要不高兴，就叫我别告诉小辰他给过我电话，一回两回的我也就忍了没去说他，后来实在没忍住，我也委婉地劝他，让他相信小辰，小辰不是那种……乱来的女人，后来他就很少给我打这种电话了，这些事，我都没和小辰说，我就怕小辰不高兴……”
说到这里，林茜对着许昕笑了笑，笑里掺着些苦涩。
“坐一会儿吧……”林茜指了指走廊边的一排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许昕随后跟着坐下。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样至少说明张知浩是在意小辰的，至于他担心的那点事儿，我知道小辰是绝对不会做的，所以我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好的，谁知道张知浩他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是不是感情上的事都是这样奇奇怪怪的？搞都搞不懂它……”
许昕抿着唇，牵了牵嘴角，和林茜相视一笑，这个时候，她也只能这样苦涩地笑笑了，笑世事的难料，笑情感的飘忽，如浮云。
“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看起来，张知浩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小辰，这一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你说呢？”林茜转头看着这个显得十分沉静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三人行”，怎么会忽然之间冒出这样一个人，能和薛语辰走得这么近？仅仅是因为住得近？这理由实在是有够牵强。对于这一点，林茜还是疑惑着，但听她刚才的一番复述，倒也显得实在、真诚。这么多年亲密无间的交往，林茜深知薛语辰对于交友，是一向有她自己的原则和标准的，这样看来，自己实在不该有些其它的什么想法。
“也许，有些想法积在心里久了，连自己也会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吧，总需要一根导火索才能引燃它……”许昕为自己不觉间说出这样一番话而感到心惊，会这样吗？积累，然后犹如不存在，再然后，万一真有什么要引燃了它，该怎么办？许昕不敢往下想了。
“也许真是这样吧……”林茜微微点头，继续说着，“那天，我在街上看到张知浩，还有那个女老师，小辰说，你们是同事？”
见对方点了点头，林茜接着说道：“我看那女老师长得娇娇小小的，和张知浩站在一块，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也许张知浩原本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那样的女人能让他感到一种掌控感，可小辰哪是那种女人呢？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不是，到现在，小辰其实已经改了很多了，她已经很顺着张知浩了，但她毕竟骨子里就不是这样的人……”
“可就是这样，张知浩还是追了小辰将近两年，谁都看得出来，他那时有多坚决……但是现在想想，小辰说过的一句话倒是很对的……”许昕看着这个回忆着往事的女人，等待着她要复述薛语辰说过的什么话。
“小辰说，有时候，思考反而是一件体力活，脑子一拍先行动起来倒是最省事的……”说到这里，林茜又笑了笑，“其实小辰当时是在说一些领导的办事风格，可我觉得这话用在感情上不也很合适吗？”
是巧合吗，还是原本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许昕竟有一种自己肺腑里的话，忽然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吐出来的异样感受。
有句话说：心动不如行动。
但世上往往有些事，不是心动就能即刻行动的。
许昕甚至相信，如果不是再有一些旁的事来撼动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情感，对于那个人，她将永远地，发乎情而止于行动。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风雨如斯（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