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致爱丽丝 薄 ...
-
薄情寡义。
许昕无法确定，这四个字从她的嘴里冒出来，说得竟是她自己吗？
真亦假，假亦真,一时之间，许昕竟无法辨别。
手没有停，脑子里也是一片纷乱，但许昕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这个女人的加入而显得手忙脚乱，看着她渐渐退出了厨房，轻靠在门边，把有些狭小的空间让给了自己，许昕心里竟有些难以察觉的失落……
锅里的鱼汤窜出阵阵香气，但许昕从没像今天这样感到它的多余。因为它的存在，掩盖了某些气味，那气味若有似无，不是每次相遇或靠近都能有这个好运去邂逅，但它实实在在源自那个女人。许昕从没问过她，用的是什么香水，比起这个，她更愿意抓住每一次机会，希望站在她身侧的同时，能有一阵微风吹过，一次次地印证自己对那香气来源的猜测，然后一次次地得到某些虚无缥缈的满足感。有时候，许昕会痴想，那一定是罂粟花的香味，否则怎么会那样使人着迷！
直到后来的后来，许昕始终不见她用过一次香水，才忍不住问她，但一问完许昕便后悔了，她发现薛语辰虽然看着自己，却像穿透自己的身体看着另一个人，那眼神飘渺得叫她害怕，也让她知道了，有些话，在某种情境下，曾经有一个人已经这样问过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许昕还记得当时，她缓缓将视线移开，望着窗外，然后轻轻地回了一句话：也许是喝多了菊花茶的原因吧。
那神情、语气，像是在重复一句台词，又像是梦里的一句呓语，恍惚且遥远。仅这一句话，许昕心里不但没有产生半点得到正解的欣喜，相反地，在那方寸之间翻腾的全是心疼和内疚。
是菊花，不是罂粟！
是菊花，怎么会是罂粟？
许昕觉得自己是笨的，是傻的，是无药可救的。
“用我帮你把袋子里的东西放进冰箱去吗？”许昕听见她这样问，回头就见她走向餐桌，那里还放着一只购物袋。
“嗯……”许昕随口应了一声，手里继续盛着鱼汤。
片刻后，那声音又疑惑地问道：“怎么，你也感冒了吗？”
感冒？许昕忽地愣住，不用转身也该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薛语辰拿出那两盒感冒药，转头不解地看着那人，实在看不出她有感冒的迹象，却不见她有什么反应。
“唔，没有……”许昕含糊地应道。
“嗯？”薛语辰走过去倚在厨房的推门边，手里举着那两盒药，看着她，“你感冒了？”
许昕抿了抿唇，停下切菜的动作，却仍没有转身。
该怎样回答？说早上听见你浓重的鼻音，心里一直记挂着？说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就鬼使神差地进去给你买了药？说自己给你买了药又没有勇气承认？
“唔，没有……买来备着的，”许昕重新切起了菜，“怎么，你感冒了？那吃完了饭，把药吃了吧……”
“……”薛语辰微顿了顿没有说话，目光在背对着自己的那个人身上流连，“呵呵，我自己有吃过药的……”
转过身，把购物袋里的食物整理进冰箱，然后重新倚在厨房边，看着她忙碌。
说是“忙碌”，其实并不“忙碌”，看着她井井有条的样子，似乎一举一动都含着一种气韵。
“你喜欢做菜吗？”薛语辰随意地问着她。
“嗯？”许昕转头看了薛语辰一眼，笑了笑，“也许吧……”
“她们说，喜欢做菜的女人，都是热爱生活的，并且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幸福……”
“……”
“你觉得自己是这样吗？”薛语辰继续笑颜相问，见她稍稍愣了愣，继而回头朝自己无声而笑，那眉眼都是舒展的，冷色灯光下，竟显出些棱角，透着坚毅。那么，答案显而易见是肯定的了。
热爱生活？许昕想了想，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是热爱生活的！？
并且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幸福？是啊，此时此刻，好像就是幸福的！
又或许，在一瞬间体会到自己是幸福的，这件事本身就美好而幸福吧！
“你笑起来很好看……”那近在咫尺的女人轻轻呢喃了一句，叫许昕听着有片刻恍惚，好像一缕清风夹着雨丝，落在眉间，一丝清凉过后又杳无踪影。
餐桌上是两菜一汤，许昕本来还想再做一个，却被薛语辰“叫停”了，笑着问她：“你是猪，还是我是猪啊？”
许昕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一起时，总是这样，把握不好一个叫做“度”的东西。
薛语辰拿起调羹的那一刻，许昕心里竟有一些紧张，平常做菜都是自娱自乐，什么时候曾想过要得到另一个人的认可？
“嗯！真不错！”薛语辰说完又连着尝了两口，一边投给许昕一个赞赏的眼神。
嘴里说着“真不错”，吃得却实在不算多，许昕看着她优雅地放下筷子，笑着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许昕心里着实怀疑她刚才的肯定是不是仅仅出于“礼貌”。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许昕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食不言”，一个人是无人可诉，两个人却是各自神游，许昕猛然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感受着那流连的目光，却做到了轻松平静。或许要感谢餐桌上方那柔和的灯光，还有墙上那只挂钟的滴答声，以及那边电视里正播放着的琐碎新闻，此时此刻，都打上了某种印记。这些伴随着某些人物的事物，在当下叫做“生活”，在将来称之为“回忆”。
生活和回忆，好比一双胞友，可以美好和谐，也极易畏恨相煎，到底如何，或许凭得，只是一种心境，是否开阔，能否了悟。而这些，总要经历些什么之后，才能领会吧！
例如此刻，薛语辰抢着要洗碗的样子，那副神情，许昕总是忘不了。许昕是明白她的，这是个不喜欢欠着别人的女人，即使暂时欠着，也总要在合适的时机还上，这在多年后也得到了她的印证。她说：
“人活着是做不到全不亏欠的，但至少应该欠得少些，那样，走的时候才能心安些，即使……你是我心里的那个人，也不能例外。”
许昕很无奈，对着这样固执的一个女人，总是少不了要无奈的，于是，薛语辰便笑着洗起了碗，尽管她其实并不享受这件事本身。
“可以去参观参观你的书房吗？”两个人收拾完厨房和餐桌后，薛语辰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
“嗯，为什么不可以？”说着，许昕陪着她进了书房。
如果说前一回来只是匆匆一瞥，那么这一回，薛语辰是有意要来看一看的。站在书架前，薛语辰浏览着整齐、斑斓的书脊，失落好像有些谈不上。
“看来五年也不是个小数目，隔着个年代呐！”薛语辰有些自嘲地玩笑着。
一句话说得许昕好奇起来，倒想上她的书房去看看，究竟那五年，隔着些什么？果真有那样大的差距吗？
转身，薛语辰又盯上了那架钢琴，灯光下泛着古老的色泽。走过去，指尖触上琴盖，薛语辰回头问她：
“这架琴，好像有些年代感了，她原来的主人不是你吧？”
看着那架琴以及站在它一旁的那个女子，许昕的某根神经忽然有一丝颤抖，竟觉得这幅画面似乎既陌生又熟悉，或者在梦里见过？许昕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嗯？想起什么了？”薛语辰被看得莫名其妙起来。
“呃……没什么，”许昕走过去，在琴凳上缓缓坐下，“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是个音乐老师……”
“哦……”薛语辰想着那个“留”字，心里也明白起来，为什么她看着这架琴的神情会这样不同。再看着这架琴的时候，就好像看着一位老人，虽作了故，但总还是留下了些什么，使人怀念。
“请你听首曲子吧！”许昕忽然主动提议。
“好啊，呵呵，洗耳恭听……”薛语辰欣然接受，走离几步，倚在书桌旁，选了个好角度，静等着。
许昕侧首看了她一眼，手下随即便开始了敲击，熟悉的音符也流淌而出。
看着那人轻快地敲击着琴键，耳廓里徘徊的是一支熟到不能再熟的曲子——《献给爱丽丝》，薛语辰凭着第六感猜测着，她之所以弹这首，一定跟她奶奶有关系。
果然，曲子结束后，薛语辰看到许昕仍然盯着琴键，像是还没有从回忆里走出来，低声诉说着：“小时候，第一次听到奶奶弹琴，她弹的就是这支曲子……”
片刻后，薛语辰轻轻一笑：“我第一次听你弹琴，你弹的是《雨的印记》。”
许昕回头明了地朝薛语辰笑了笑，她知道，这个女人不想自己过于沉浸在这有些伤感的情绪里。
薛语辰是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一刻，许昕忽然想到要弹这首曲子给她听，不仅仅是因为想起了她奶奶。
这是一首被弹滥、听滥了的曲子，但它仍在诉说着，弹琴人的心事，无论那个听琴的人，懂或不懂。
懂，我之幸；不懂，亦是幸事一桩。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致爱丽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