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人母之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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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大眼瞪着小眼，干站在电梯边上，薛语辰觉得自己像是吃了哑药一般，嘴里吐不出一句话来，就这样僵持着。
不消片刻，小孩先没了耐性，一个转身，踮起脚尖想要去按电梯按钮。薛语辰连忙蹲下身，抱住孩子：“妍妍，听妈妈的话，先进屋好吗？进去再给爸爸打电话好不好？”
“不要，我要去找爸爸……”小孩转身推搡着薛语辰，那副倔强、坚执的神情，薛语辰看在眼里，却觉得心里发颤，但还是软着声地恳求：“妍妍，听妈妈一回好吗？爸爸那里今天不方便，明天再去好吗？”
“不要！”话音未落，一双小手狠命一推，薛语辰没有防备孩子会突然使出那么大的力，一个不稳，便跌坐了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薛语辰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孩子，执着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瞪着眼睛看自己，即使是对着阶级敌人，也不过如此了吧！薛语辰只觉得鼻端忽然冒出一股酸意，有什么东西就要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
散步回来的许昕，在电梯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神情倔强的孩子站在那儿瞪着一个呆愣在地上的女人，一个紧抿着唇、似乎是强抑着悲伤的女人。
许昕的心在那一瞬间被生生地扯了起来。
“怎么了？”许昕不再犹豫，一步跨过去，伸出手想要扶起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
“没事……”薛语辰看清了来人，吸了一下鼻子，微微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个微笑，被搀扶起一半，又单膝着地搂过面前的孩子，哑着声柔声劝慰：“妍妍，今天就再陪妈妈一个晚上好吗？明天，妈妈明天就去跟爸爸说，让爸爸来接妍妍过去，以后妍妍就跟爸爸一起住，反正爸爸那里还有个阿姨，对妍妍也很好……这样……好不好？”薛语辰知道，凭现在的境况，再把孩子给张知浩，是有难度的，但若是小孩执意要跟着她爸爸，自己就是求，也要求得张知浩的同意……
小孩看着薛语辰不说话，面色却不再那样难看，似乎是有些动容了，但此时的薛语辰却再也克制不住了。许昕看着她左手紧捂住嘴，晃悠悠站起身，连忙又是一扶。薛语辰却轻轻推开许昕的手，眼角处滑落的湿意，叫她悲伤转身，右手在包里掏着钥匙，往自家的那道门急步走去。一进门，匆忙地换了鞋，就把包和外套随处扔在了什么地方。
许昕皱着眉低头看看站在原地的小孩，那倔强的神情是那么的熟悉！那一刻，许昕觉得自己仿佛坐着时光机器，回到了过去，此时对着的正是那个年幼时的自己……拉了拉小孩的手，见她没有挪步的意思，便一把抱了起来，无视小孩的反抗，往那道门走去。
跨过那道门，许昕放下孩子，轻轻关上了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卫生间里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门透出灯光。许昕摸索着在门边找到开关，亮起一盏客厅里的灯，只见薛语辰的包和外套被扔在了地板上，耳边是卫生间传来的水声，以及那细碎的、压抑着的呜咽声。
那被水声掩盖着的、隐隐约约的呜咽声，一入了耳，便让许昕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一下子收紧了，仿佛满身的细胞都在为这个女人而哀鸣！
蹲下身，许昕压低嗓音，哀叹着问面前的孩子：“你把你妈妈弄哭了？”
“没有……”许昕不问倒还好，一问完，小孩原本绷着的脸立马跨下来，委屈的泪变戏法似地泛滥起来，倒叫许昕措手不及。
叹了口气，许昕搂过抽噎的小孩，笨拙地轻哄着，耳边是小孩模糊、几不可辨的疑惑：“爸爸……为什么不跟妈妈一起了……”
许昕无语，回头担心地看了一眼卫生间，水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呜咽声也听不到了，但还是不见她出来。
回转头，小孩停止了抽泣，推开许昕的胳膊，径自往卧室走去，待许昕跟到卧室门口时，看见小孩鞋子也没脱，就俯身斜趴在床上，脸埋在曲起的胳膊里，没有一丝动静。许昕脱了鞋，走进卧室，替小孩把鞋子脱下，见还是没有反应，就提着鞋，轻声走出卧室，来到门口的鞋柜边，放好小孩的鞋。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去敲卫生间的门，看看她时，卫生间的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许昕看到了一张显然是用水冲洗过的脸，一头长发散落在肩上，一双微微红肿的眼正看着自己，神情闪过一丝尴尬。
“妍妍在卧室里躺着，你要不要去看看……”许昕显得有些不自然。
“嗯……你……先坐一会儿吧……”
“嗯……”
许昕在单人沙发坐下来，不安地看着卧室门。不一会儿，就见薛语辰走出卧室，轻轻地关上房门，朝这边走来。
“妍妍还好吗？”
“没事……可能有些累了，在犯困……”
呵！许昕觉得自己真有些佩服这孩子。
许昕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水，见后者在身侧的沙发上做了下来。
微微仰头做了个深呼吸，薛语辰侧首看着许昕，涩涩笑道：“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看着那疲倦的笑容，许昕忽地想要抚上她的发，柔声地问她：“为什么不好好哭一场呢？为什么要用微笑来掩饰自己的悲伤？！”
她该是一个对自己多么残忍的女人！连哭泣也是那样克制，那样转瞬即逝，毫无踪影，要不是那发红的鼻端和红肿的眼眶泄露了痕迹。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朋友吗？真的……不用客气……”
又是那样简单、真诚的话语，薛语辰不得不再次深深地注视眼前的人。
“谢谢！”
薛语辰还之以真诚的微笑，不等许昕再次回话，又轻声问道：“可以……向你借支烟吗？”
“什……什么？”
“烟……”
“哦……”许昕疑惑地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难道自己身上的烟味很浓吗？
“呵呵……果然有，我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还好，不是很浓……”
许昕伸手递过烟，心里嘀咕着，不知道她是初次尝试，还是……许昕直觉地担心她会呛着自己。待看到她点上烟后的吞吐自如，许昕心里还真是有些哀叹：这女人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知道吗？”薛语辰曲着膝蜷坐在沙发上，轻吐出一口烟，看了看许昕，又回过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觉得，我做人真是失败！”说完，又干笑了两声，继而把头埋在了膝盖处，久久不再言语。
看着这个抱膝坐在那里的女人，在这样的夏夜里，她或许……还会觉得有一丝冷吧？平日里的从容微笑褪尽后，许昕不敢相信自己还会看到这样的一个薛语辰。不需要多说什么，许昕觉得，在这样的时刻，自己能做的唯有倾听而已。
再次抬起头，女人的鼻翼两侧竟又现出了泪痕，在柔色灯光下闪着晶莹。
“也许……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这么任性的……我有什么资格可任性呢？”薛语辰幽幽地看着前方，仿佛对着空气，一个人自言自语，“她们都叫我不要离婚……我却这么想不开，我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
“既然一开始就是违心的，我应该违心到底，反正……我是一个不会爱的人，又有什么必要非得离婚呢？至少……我应该为了妍妍……我应该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
许昕觉得自己有些难以消化，极力地反复推敲着薛语辰的话，什么叫“违心到底”，什么又叫做“不会爱”？
“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妍妍会怪我，现在她还不会说，等她长大了，也许她会……指着鼻子骂我，骂我有多自私，多可恶，只顾着自己的感受……我想我不配……做一个孩子的妈妈……”
“不是这样的！”薛语辰仿佛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许昕忍不住要止住她的胡思乱想，“妍妍现在小，还不懂事，以后……她会明白你的苦衷的……”
“会吗？”薛语辰转头迷茫地看着许昕，“我有什么苦衷？我没有苦衷……我这是在自作自受，呵呵……”
“……”
又是哭又是笑，薛语辰感到又有湿意要渗出，猛地吸了一口烟，微微仰头吐出一个烟圈。
“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你看……我连一个孩子……都留不住……”话未说完，急忙又用手捂住了嘴，好像生怕会哭出声来，眼泪却早已无法抑制地淌了下来。
看着薛语辰这副模样，许昕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上前拿走她指间夹着的烟头，茶几上没有烟缸，便来到厨房在水槽里拧灭了烟头。回转身来，许昕觉得自己不敢再上前一步，她觉得若是再靠近这个女人一步，自己必定会克制不住自己！她多想，自己能够上前拥住这个抱膝而坐、双肩轻颤的女人，那无声的哭泣，那潸然的泪水，像是一柄利刃，绞着谁的心！
许昕不知道，这个女人在面对离婚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悲伤。但她知道，自己此时面对的仅仅是一个对孩子充满了内疚的母亲。
许昕还知道，她没有她自己说的那样不堪，她是一个好妈妈！一个强抑着悲伤也要保持柔声细语的好妈妈！
她是一个受了伤的母亲，一个被孩子的倔强剜了一刀的母亲！
她为孩子的不留恋而感到失败，她说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失败！
或许，她的柔软、她的脆弱、她的迷惘，都给了自己的孩子，而不是那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人母之难（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