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戍》行有水木

4、往事如烟

　　“这些达官显贵的小姐无论哪个被那南余四王子娶了去都是要用一个惨字来形容的！”人群里有人发出这句感叹。
　　“的确”
　　“确实”
　　“嗯”
　　……
　　一时引来好多人的附议

　　黎初突然想起自己刚来谦都城的时候也是个冬天，那一年是景孝元年。
　　那年的北朝朝堂归还了南余质子，也迎回了他们的谦南王如今的北朝太子沈喧。
　　可那年，南余的质子并未顺利回到南余。
　　因为早年间被南余军攻下的西齐旧部中途掳去了南余的四王子，并且以南余四王子的性命要挟南余皇帝归还三座城池。

　　南余的朝堂当时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劝他们的君主同意西齐旧部之请。当年西征，南余吞了西齐十三座城池，如今归还三座换回四王子也是可行之举。然而另一种却声称西齐旧部已是强弩之末，不该满足其莫须有的幻想，应立即派沈清颜前去围剿这些叛贼。
　　南余皇帝采纳了第二种声音，他下旨命当时的南余大将沈清颜即刻起兵围剿叛贼。
　　然而皇帝不顾四王子性命，沈清颜却在乎。
　　那是自己的外甥，是妹妹沈蔷唯一的儿子。
　　沈清颜抗了旨，并且极力恳请皇上同意西齐旧部之请。
　　莫须有的罪名开始慢慢散播。
　　城中流言肆起，道沈清颜早有谋逆之心，等迎回四王子，便要上演一出挟天子令诸侯的大戏。
　　南余皇帝听信了小人谗言，下令沈清颜若再抗旨不遵就是要谋逆，对有谋逆之心之人自是要杀无赦。
　　是以那一年的南余失去了对外最坚硬的武器。
　　沈清颜被灭门后，沈蔷于南余皇帝面前自刎。
　　南余皇帝大概终是过不了自己的心魔，允了西齐之请，本以为这次四皇子便可以平安回到南余，但不料却在归途中再次遇袭滚落山崖，被救回后却也面目全非。
　　据说直到近些年四皇子才好不容易养好身体。

　　“在下莽撞，竟误撞了姑娘。”
　　“不要紧，想来公子是有什么急事，我并无大碍，公子不必介怀。”她有些心急，想让他走，可却没办法直接说出来，开口的话只得这般迂回婉转。
　　“当真无碍？”身旁的方之徽开了口，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
　　黎初朝他摇了摇头。
　　“刚刚也是我自己没站稳，之徽哥哥你这般紧张，这公子怕是会误会我二人拦着人家要赔偿呢。”
　　沈之徽见她一脸轻松便看了沈喧一眼。
　　“将送她回府吧。”沈喧淡淡地开口。
　　方之徽点头，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一一捡起。

　　“在下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今日来这望江楼求得了一坛好酒，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沈喧和方之徽一早就看到了萧沈鹤左手里拎的那坛酒。
　　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这位南余皇子此刻出现在望江楼是来求酒的。
　　“公子当真无须介意，天色不早了我先告退了。”

　　谦都城城东的大街上，一辆略显华贵的马车正慢慢行驶。
　　时值寒冬腊月，马车里铺着的却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常铺的毛裘。
　　那绣着花鸟的锦缎，颜色看着怪让人觉得冷清，黎初下意识的搓了搓手，眼睛直往桌子上燃着的暖炉那瞅。
　　可惜眼下同她一行的人不是方之徽，而是太子沈喧。
　　即便有些冷，她也不敢放肆的把手往上伸。
　　刚刚从望江楼出来后方之徽借故离开，想来是要追着萧沈鹤去看看情况。
　　萧沈鹤既然不怕被人发现，她也就安心等着就好。
　　反正日后皆是长长久久的相见之时。
　　她本也开口道要走，却不料沈喧将她带上了马车，要将她送回黎府。

　　“最近身体可还好。”
　　“房太医前日刚来诊过脉，说我的身体已是极好。”
　　沈喧翻着手里的奏折也不看她，想来问这话也只是觉得马车里太静。
　　“我，早就痊愈了。这两年月月都要劳烦太医院派人来看，却也觉得实在过意不去。”
　　黎初瞧着沈喧，小心翼翼地将已是说了很多遍的话讲了出来。
　　只是这话，往常她都是讲给月月来给她号脉的太医听，那些太医也多半把这当成了她同他们讲的客套话。
　　今日终是有机会讲给了正主听，黎初也就大着胆子继续道：“那日骑射大典是我自己没长眼睛，却也赖不得殿下。而且我也早就痊愈了，这太医月月都要白跑些路来看我一个健健康康的人，黎初实在觉得实在不妥。殿下……”

　　“吁”
　　黎初的话还没说完，马车就停在了黎府门前。
　　“殿下要不同瑾轩公公提一句，劳烦瑾轩公公去太医院说一声，以后就不劳烦太医们来看我了。”即是决定要说，这话也总是要说完。
　　而且黎初后面这话提高了音量，坐在马车外面的瑾轩公公以及驾车的带刀侍卫林重听的也是清清楚楚。
　　沈喧终是抬眼看了她，手中的奏折被他合上，而后同他的右手一起虚靠在膝盖，右手的大拇指在金黄的硬纸面上摩挲。
　　“前几日太傅同吾提及今日会去女学授课，课上都讲了些什么？”
　　讲了什么？
　　黎初一时想得有些焦急，可任凭她怎么想，自己没听到的内容也确实是想不到啊！
　　“太傅才学渊博，所授课业亦是博大精深，黎初愚钝，对这内容一直半知半解，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露拙。”
　　“求学机会于你，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我北朝普通子民来说却万分可贵，以后莫要这般肆意妄为。”
　　这般敲打叮嘱却也配得上百姓念之为日后明君的期待。
　　“是，黎初谨记。”
　　“在此类书籍上亦当少花些功夫。”
　　那目光堪堪望向了她进入马车后放下的几本书籍上，其中一本《君惜别》看起来与课业并无任何联系。
　　女学学堂最近很是流行传阅言情小说，这一本是上午于馆馆给她的，下午接到消息走的匆匆忙忙，没想到竟被夹带着捎了出来。
　　虽说她在学堂不如孟予希那般回回考核都是第一，但也是个会认真读书的性子，课业也都是名列前茅，一点也不是沈喧口中这般将课业当作儿戏的人，所以现下难免觉得有些委屈。
　　“殿下日理万机还这般担心黎初的学业，黎初实在羞愧，日后一定改正，不再劳烦殿下提点。我同殿下说的太医之事，也请殿下不要忘记。”
　　一帘之隔的瑾轩公公和侍卫林重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听了黎初这话不禁都有些替她捏了一把汗。
　　如果说刚刚特意提及瑾轩公公是委婉地向太子表达对御医一事的推却，那现下这话里明明藏着我的学业不用你操心，身体也不用你再管的意味了。

　　“当日所中那一箭离你心脏太近，虽未伤及性命但恐有隐患。”
　　黎初听了沈喧的话心情又是复杂起来。
　　那一日……
　　那时的太子亦是这般雄风凛然，只不过多了些少年的意气风发。
　　少年人驰射自是豪气万丈，皇家猎场内他追着一只白狐行了好远的路，速度之快硬生生将护卫落了一段距离。
　　箭离了弓，杂草掩映处似有挣扎声，他驾马上前，可走到近处却发现射中的竟是黎初。
　　那是她来北朝的第三年，彼时她终于从伤痛中走出来，也通过自己一等一缠人的功夫极好的融入了黎家。
　　可是还不够，虽然黎父已经对她男扮女装做书童成日跟着黎牧之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皇家举行秋猎之时她求着要去，黎父和黎牧之却不许她跟着。
　　她想：如此这般的话，恐怕日后她有别的所求，也不会被应允。
　　秋猎那日她偷摸混进猎场，本是抓了两只野兔欲引黎牧之射箭伤到她，从而让黎牧之愧疚于她，却不想遇见了沈喧在追一只白狐。
　　北朝太子更是未来北朝的天子，若不是黎牧之而是他近乎欠了她一条命，那就是一笔更划得来的买卖了。
　　况且，以黎家人的性子，若是自己此番去阎王爷那里报一次道 ，日后大抵也会多纵容她的。
　　倒在箭下时，她嘴角划过些笑意。
　　若是此番不幸真去了地下，见到那个为了让她有自保防御能力而教授她武功的父亲，她该如何告诉他，她用这功夫来冒险了。
　　可有一个人不也在另一个地方，比她更为冒险的活着。

　　“若是真觉得太医们月月往来黎府不妥，那你便自己去太医院报道吧，左右你现下觉得自己一切都好，只是号个脉的功夫，不会耽误御医太久。”
　　“瑾轩，回宫后去太医院说一声，黎初她念太医们奔波劳累，日后会自己去太医院报道，以后每月15日前若她没去便再派人到黎府来瞧就好。”
　　黎初听了这话突然意识到自己着实有些得意忘形了，自打到了北朝她说的句句话、办的件件事都是经过考量的，可刚刚她哪里来的胆子不加思考就敢跟沈喧叫板。
　　沈喧是何人，这可是当朝太子，未来更是会成为北朝的天子。即便计划里她很快就会随那人一起离开，可现下一切毕竟也都未成定数。
　　在北朝的这些年，年纪小些的时候她总是刻意地展现机灵模样讨人喜欢，近几年大些了就刻意让自己沉稳娴静，眼下这般不受控制的顶撞人还是第一次。
　　她向来安分守己、规规矩矩，为的就是无论在谁那里都落下个好印象，今日大概是见到了那个以前无论如何都会替她挡住一切的人，才会这般沉不住。
　　“这倒是个极好地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黎初甜甜的笑着奉承，看向沈喧的一双眼睛里也盛满了笑意。
　　沈喧略挑了下眉毛便也不再看她，只是在心里轻哼了句：虚与委蛇。
　　此刻，恭恭敬敬在马车外站着的瑾轩公公和侍卫林重对视了一眼，都在心里想：他们大概永远也学不到这般让太子解气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