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戍》行有水木

3、蓦然相见

　　一楼大堂内人声嘈杂，赌局上已是压了不少的碎银。

　　“这望江楼确实很会搞噱头引客啊，一有纵是挥千金也没人住得上的卧房、二有每日只一人可以求到的美酒，三竟还时不时搞这些紧跟热点的赌局。”一个女子走进望江楼，一边伸手解着系着紫色披风的丝带，一边却仔细打量着望江楼连连点头称赞。

　　“绾绾，看不出，你倒是有着大气量啊，竟能这般称赞对家？”一个悦耳的声音自后跟来。

　　被唤绾绾的女子回头，朝那戏谑她的粉衣女子嫣然一笑，而后皱眉道：“你攥着披风干嘛？不觉得热吗？”

　　粉衣女子却觉披风围着自己不够，伸手紧了紧又拿眼撇她道：“这身上女学制服多显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逃了课啊？”

　　“哎，刚刚可是你伙同我逃课，而且你既有胆量逃了你爹的课，还怕被这些不相干的人瞧去。”嘴里愤愤不平的说着又伸手要去解她身上的披风。

　　粉衣女子见状终是松开了身上披风，却是伸手一把将于馆馆的手挥了去，而后又兀自将身上披风拢紧。

　　于馆馆讪讪收回了手，不再管她，抱着自己的紫色披风明晃晃的朝前走去。

　　嘴里却不甘的嘟囔道：“掩耳盗铃”。
　　而后兀自站定朝后望去，两眼盈盈一笑道：“罢了，待会儿热的是你又不是我。”活脱脱一副机灵模样。

　　粉衣女子也不理会她这般小儿科的做法。

　　于馆馆走进围满了人的赌桌观察了近乎一刻钟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赌局里最热门的人选不过三人。
　　其一确是当今圣上的亲生女儿，如今的黎府大小姐黎静娴。当选理由也是格外的名正言顺，毕竟是实打实的公主。
　　可不赞成的人觉得她如今连公主的头衔都没有，想来这并无盛宠的公主不会是南余求娶的好人选。

　　其二是与黎静娴同为黎府小姐的黎家三小姐黎初，城中众人对这位黎府三小姐都是有所耳闻。

　　细细说来，倒也是牵出一段曾经相传甚广的旧谈。
　　据说当年皇帝胞妹昭禾公主一睹大将军黎逸风姿后，便对其念念不忘。皇帝也曾意欲赐婚，可黎将军却说自己对亡妻思切情深，说此生愿只守着二人之子好好过日子。
　　可未曾想半年之后竟对外宣布自己有个遗失在外的女儿。
　　明眼人一想便可知这女儿与黎牧之不可能是一母所生，不然怎会遗落在外，若这女儿比黎牧之大些也就罢了，可偏生年纪小了黎公子许多，这黎三小姐自是成了击破黎将军情笃亡妻不愿接受新人说辞的最有利证据。
　　于是又过了半年，昭禾公主便嫁进了黎府。
　　黎府三小姐当选的理由是她最得黎将军和黎少将军宠爱。
　　若是真的求娶了大将军之女，想必这位南余国的皇子，是得到了被封为太子的有力靠山。

　　南余与北朝不同。
　　南余皇帝子嗣众多，这南余太子之位也是多年未定，任何一位皇子为了帝位，也是要多拉拢些靠山才好。
　　其三之人，是今日伙同她逃课，一起来了望江楼，眼下却不在自己身边的太傅之女，孟予希。
　　当朝太傅孟群策虽看似在朝堂并无实权，但他是太子沈喧极为重视的老师，朝臣中若要找出一位政论计谋超群的人，孟群策称第二怕是无人可称第一。
　　若是成了此人的乘龙快婿，往长远看，这皇子便也是得到了北朝朝堂的支持。

　　于馆馆四下寻了一番，却见这第三人正坐在一旁空旷的茶桌旁品着茶。

　　远远望去娉婷婉约的身姿配上与这嘈杂酒楼格格不入的安静状态，却似是一副收藏在这酒楼里动态的名画一般。

　　于馆馆是个极为好事的性子，更是有个名头是谦都城首富的爹。见桌上这些人出手至多不过碎银几两，顿时觉得这些人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

　　这热门人选的其一她不认识，但其二其三却是都与她相熟，想来怎么也都是与她这首富千金同窗一场，总该有些人花点大价钱买注才配得上身份啊。

　　于是她摸了摸身上腰间的荷包暗自思索了一番，出门唤了两个被她留在门外的婢女，一番小声叮嘱后回到屋内，坐到了孟予希身旁。

　　“好不容易逃一回课出来，怎么就会喝茶呢！”于馆馆左手抱着披风右手却夺了孟予希手中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品了两口，略带嫌弃道：“我当这望江楼有什么名茶呢，感情是上阳的碧螺春，这茶可没什么新奇。走，带你去我家茶楼喝我爹珍藏的名茶。”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孟予希还是那副对任何事情都不在乎的表情，但想着眼下自己似乎也无处可去，便起身跟了上去。

　　只是当她走出了望江楼时，却觉得方才万分嘈杂的大堂似是没了声息，但这些事情向来同她无关，便毫不在意的随着于馆馆走了。

　　赌桌旁的众人之所以禁了声，是见到了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都往桌上拍了一张数额极大的银票。

　　生江见了银票上的数字随即脸上的笑颜咧的更开，忙问：“两位是要押谁啊？”

　　其中一个小丫头说了一句：“自是押我家小姐孟予希，孟小姐。”

　　大厅里的众人像是看了个笑话，都暗自在心里想：平常只知道孟太傅才学过人，却想他这女儿竟是个这般没有脑子的。

　　伙计生江又问了另一个丫头：“你也是压你家孟小姐？”

　　“自然是押我家小姐。”这丫头答了一句。

　　人群里，有人似是在努力压着自己的笑意，心道：这两个小小丫头一看就是受自家主子指使来的。这孟小姐究竟是对自己有多大信心，竟然放了两张银票来赌自己会赢。

　　“不过我家小姐是黎府三小姐黎初。” 那丫头把话补完，众人却皆是大惊。

　　忽然有人稍微回过味儿来，开口朝旁边问道：“这黎三小姐同孟太傅之女可是有仇。”

　　“兄台怕不是本地人吧！”他身旁的人一脸笃定的朝先前开口的男子问了一句，又是压低了声音道：“这黎三小姐和孟小姐结怨大概是因为两人都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

　　这声音虽刻意压低了，但大堂里静的很，是以众人都是听到了的。

　　不过人群密集，一时倒也不知道这话是出自何人之口。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我们小姐的名字记上。”其中一个小丫头朝生江喊了一句。

　　众人也皆是回过神，有人见桌上的筹码突然大涨，也终是按奈不住赌徒的本性跟了更多的注出去。

　　是以，于馆馆人虽然走了，但她的目的却达到了。

　　黎初突然后悔自己刚刚在屋内提议离开，此刻她仿佛被人定住上，只是一动不动的站着。

　　沈喧和方之徽亦是停了脚步，沈喧走在前面黎初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方之徽却是和她并排站着的，此刻他望着她的脸上尽是惊愕。

　　“不是我。”黎初忙摆手开口为自己辩解。

　　方之徽笑了一下，看向沈喧，见沈喧朝他点了头，当下便抬脚走近赌局。

　　只见那赌桌上，黎初与孟予希名下的银两堆得快要分不出界限了，对比之下一旁的孟静娴成了真真正正的冷门。

　　方之徽自不是来看热闹的，他巡了一圈，终是看到了张被些碎银压在下面的银票。

　　那银票一角下俨然有着首富于家的标识。

　　方之徽一阵狐疑，忙去找另一张验证。

　　两张银票都是出自于馆馆之手自然没什么不同。

　　方之徽思索了片刻走回沈喧和黎初身旁开口笑问道：“你和孟予希可是同首富于家有什么仇？”

　　黎初一脸愕然似是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不禁在心里暗骂起于馆馆。

　　方之徽见她这副表情心下清明，又看了沈喧一眼，见这人仍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一直盯着黎初，应该也想知道。

　　故而方之徽挑眉问黎初：“到底何愁何怨能让人花大价钱坐实你俩敌对的谣言。”

　　黎初被这两道目光盯着不敢抬头，伸手紧了紧怀中的那摞书，有些无措。

　　沈喧见了她这副样子敛了目光对方之徽道：“走吧”。

　　方之徽低头暗笑了一声便跟了上去。

　　黎初楞在原地，理智告诉她此刻是该跟上两人，而后在门口作别，安安分分回府。

　　可她迈不动脚步。

　　因为这里有个人，她等了好些年，好些年。

　　哐当

　　正在愣神的黎初被撞了一下

　　手中的书没拿稳，全都掉在了地上。

　　她俯下身去捡，却见视线里多了一只男子的手，手中正拿着一本她掉在地上的书，要递给她。

　　那手看上去白皙且骨节分明，莫名让她觉得温暖。

　　她伸手去接那本书，视线自下往上寻去。

　　见这人衣着白靴白袍，而后视线略过他腰间那枚玉佩
　　黎初心口蓦然一紧，伸手去接的那本书也被她攥的起了好些褶皱。

　　她不敢再抬眼往上看。

　　怕不是他

　　更怕是他……

　　因为她心里清楚，眼下并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那人却刻意要引起众人关注。
　　“姑娘可是无碍？”

　　此话一出，引得大堂内稍稍闲适的人都投来目光。

　　沈喧和方之徽也不知何时停了脚步注视着这一幕。

　　等她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是一前一后朝她走来。

　　方之徽边将她扶起边急切的两手拽着她打量着问：“撞到哪了吗？”

　　黎初视线紧盯着也起了身的萧沈鹤却不说自己被撞到了哪儿。只是眼底噙了泪，语气里染了些哭腔说着：“有些疼。”

　　他来了

　　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