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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五章 长路(下)) ...

  •   红灯读秒,前方暖黄的路灯和信号灯交映着,猩红的尾灯蔓延开去,更远处夕阳下落后留下的余晖将大片的云染成渐层,由明到暗、深深浅浅。
      晚高峰已过,但市中心的车流从来都是只多不少,许曼戈按下车窗,凉风和外面的声响一起涌进来,沸沸扬扬,比无人的寂静更让人心安。
      活在人群里,并不是一件坏事,不必刻意去想要与人保持距离,放松下来就好了。
      前方路口离开车流拐进小路,不多时看到老小区熟悉的铁门,老小区车位难找,她绕了几圈又等了一会儿才停好车,提着后座上放着的牛皮纸袋往里走。
      念念家的房子卖掉之后不久,住进来几个年轻的租客,作息时间不太稳定,深夜的电视声音、说话声和笑声,凌晨莫名的开关门,或者厨房锅碗相碰的声音,老小区隔音差的弊端从未让人如此烦心过。
      那段时间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许曼戈便做主让大家一起搬到了她的房子里,四个大人加一个婴儿,一百多方的房子不算宽敞但也能住下,这处老房子随即空置了下来。
      工作圈和生活圈都发生了变化,或许还有一些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搬走之后,她再也没有踏足这里。
      从她毕业住到这里开始,数年过去,尽管老巷子只是变的的更旧了,依然复杂曲折,时好时坏的路灯被树冠遮的严实看不清边角,但许曼戈却不会再走丢了。
      她和秦音搀着手臂走过的路、跳起来够到过的低矮树枝、到了季节就会开的各色花、灰墙面上褪着色的彩绘,念念常跑腿的杂货店、玩滑板的小公园、邻居们乘凉闲聊的花坛,清早打太极的空地、晚上准时出动的夜宵摊、凌晨开始准备的早点铺子,天长日久,就算不刻意去记,也都点点滴滴的印在人的身体里。
      靠窗的那棵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遮住好几户人家的窗,每扇窗里都透出明暗不一的光线,只有自家的窗紧闭着。
      在上海这些年,她其实很少真的把哪个地方称为家,租房住的时候每天都忙,也无所谓是不是住的安稳舒服,后来买了房子,却又常常只是空置着,并没有太多所谓定下来的实感,那些地方都只是“住处”,并不是家。
      家是什么?是白天暗了、夜里会亮起的窗,是没带钥匙深夜敲了也会开的门,是疲惫时可以停靠的岸,是前行时可以牵住的绳,是坠落时会接住的网,是一日三餐、晴雨风雪,是红脸争吵、又沉默着和好。
      反而是这处借住的房子,对她而言更有家的意味。
      秦音结婚搬走之后,半人高的沙袋收到阳台的立柜里,落了老厚一层灰,洗过的拳击手套一直挂在阳台角,像是忘了收,窗框外的那盆仙客来疏于照管,已经耷拉了一片、将死未死,花瓣和腐叶半埋在土里,汪着细小的水坑。
      这花是两年前某次和秦音出门逛街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打折顺手买的,店家说花不娇贵,不需要时常浇水、但要记得晒太阳,那年春夏之交,它在阳台上开的艳红一片,生机勃勃,令人见之心喜。
      没有人预料到,好看的花只开一季,就过了最盛的花期。
      对着阳台外对面楼的灯火发了会儿呆,秋风微凉,她走进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剪刀,在泛白的阳台灯下,小心翼翼将枯死的枝叶尽根剪断,留下光秃秃一丛露出土壤面的根,虽然有些焉哒哒的,终归是没有完全枯死,松了根旁边的土、又浇了水,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它或许还能再开出花来。
      开窗通了会儿风,空气里飘散着的复杂味道渐渐闻不见了,房间所有的灯都开着,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没有一点光照不到的死角。
      搬走时收拾的干净,但也只带走了日常用品,大部分东西都还在,是能随时住进来的,只是因为许久没人住,房间家具都带着些寂寥感,不像现在住的房子,总是热腾腾、闹哄哄的,但那里太像一个“家”了,有孩子、有老人、有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日常琐碎。
      她和阿诚被推着急匆匆的往前赶路,仿佛一夕之间就从热恋的爱侣毫无过渡的变成了养家糊口为生活奔忙的多年夫妻。
      照顾秦音的孩子并为之做出些改变,这是她的承诺也是责任,她义无反顾,但阿诚是否情愿?还是因为对她的感情才跟从?是不是变成了负担?会不会后悔?
      这些她都没有问过,但它们都很重要。
      不是默契就够了,当热情被日常消磨、相处变成了习惯,没说出口的爱和依赖、触动和心酸,都有可能变成过往的遗憾。
      这一年多时间,他在几个大人中间周旋、安抚和陪伴,规避近距离相处无法避免的摩擦和龃龉,和呀呀学舌的明夏一起,将几个原本没有太多情感联系的人捆在一起,互相支撑。
      如果没有阿诚,他们当然也会恢复、会被治愈,但肯定不会这么快,许曼戈往回看的时候,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
      阿诚在她的生命里,很重要,并且会越来越重要。
      今天是阿诚的生日,一年前他们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就算知道这是个特别的日子,也分不出心神来庆祝。
      而如今,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他们终于可以松一松紧绷的神经,享受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个晚上。
      客厅的大灯关了,桌上零星闪动的昏黄烛光,影影幢幢,迷离又温暖,玻璃花瓶里的向日葵明亮鲜活,叶片上带着水珠,明度不高的灯光下,聚起一闪一闪的光点。
      厨房的菌汤腾起热气、香味散出来仿佛有形似的,勾的许曼戈自己都有点饿,解冻好的牛排、清洗好的水果和蔬菜都在厨房准备好,等他回来,能有一顿不算丰盛却足慰身心的晚餐。
      就像阿诚对她,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的关切:风尘仆仆的拥抱、一餐一食的抚慰、随时张开的怀抱?????她想要回报他的这份好。
      7点半,邻居家传来的新闻联播已经结束,鸡汤转了小火煨着,许曼戈无所事事的原地转了几圈,忍住了发消息的欲望,歪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时不时的抬眼望向门口。
      她以前并不是一个会为未来计划太多的人,日子一天天的过,该发生的都会发生,想的太多有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更何况她一直是独身一人,并不需要为别人考虑,但如今有了阿诚、有了明夏,甚至包括秦音妈妈在内,都是她需要关注的。
      人拥有的越多,就顾虑越多,但人与人之间的牵扯和联系,才构成了生命本身的重量。
      门口传来声响的时候,许曼戈有点意识昏沉、半梦半醒的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欲醒来却又被一股缠绵的睡意扯进更深的梦里。
      像是有一双轻柔的手,手心指端略带一层薄茧,从头顶往下拂过眼睫、略过鼻尖、擦着唇瓣,最后落在肩膀上,一下一下的轻拍,诱人入眠。
      夏末的晚风微带凉意,近处树上蝉鸣减消,老社区安静的早,除了隐隐约约的电视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呼吸可闻,好像连心跳快一点都能听到。
      阿诚将厨房的火关了,从柜子里寻出一张薄毯,搭在许曼戈的腿上,手碰到她裙子下的一点肌肤,微微发凉,他的视线再一次移到面前人的睡脸上。
      他们当然有过许多次共枕而眠的时候,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彼此的睡颜,但从阿诚的角度,却从来没有觉得厌烦过。
      他乐于看到她安静睡着、呼吸沉稳、眉目舒展,没有任何烦心事的样子,此刻她眼眸轻阖、睫毛微微颤动,唇色浅淡显得无辜柔软,胸口有规律的一起一伏,手上紧紧抓着那本旧杂志,纸张已经皱了,没有被他的动作惊醒,说明她睡的挺沉。
      生病之后,许曼戈的睡眠质量不复从前,会浅眠、会惊醒、会做梦,但她已经不再有任何怨言、平心静气的接受了:惊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会儿呆,数数羊等着睡意再来,做了噩梦就默默的告诉只是梦,不会变的更坏。
      深夜或者凌晨,很多次她醒来都能看见旁边阿诚安静的睡着,呼吸沉沉、神情安稳,就算睡梦里翻动身体,左胳膊永远老老实实的放在身侧,由许曼戈抱着。
      她睡梦中习惯抱着的那只胡萝卜的旧玩偶,是从大学时期就放在枕边的,但某一天突然就被小明夏征用了,上手上脚上嘴,口水从洗褪色的萝卜叶糊到暗橙色的萝卜尖,而且她固执的很,就算买来差不多的玩偶来交换,她也还是认准旧的那个,不然就哭,许曼戈总不好跟小孩子抢东西,只得作罢。
      后来有了pom,小孩和狗轮流撒欢,胡萝卜就变成了腌咸菜,就算拿回来也断不可能再抱在怀里了。
      不过她虽然有时念旧却也洒脱,并没有想着买个其他的替代,毕竟抱着玩偶睡觉是一个人时候的事,床上有了伴,就显得既没有空间、也没有必要。
      爱人的臂弯胜过软绵绵的枕头、毛茸茸的玩偶、暖乎乎的被窝,胜过所有的曾被她抱在怀里入眠的物件。
      许是一个人睡的久了,她一开始并不习惯身边有人,但阿诚为了配合她的习惯改了自己晨昏颠倒的作息,她自然不能辜负这一份心意。
      同床共枕,再小心也还是会互相影响,所以她就算是半夜醒了或者是失眠,也只会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的发呆,偶尔忍不住了挪动一下,阿诚会像安了雷达似的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拉进怀里,或者半醒未醒的给她掖被角。
      大概只有在少女小说和偶像剧里,才会每日在爱人的怀抱里醒来,因为不管入睡时是什么姿势,睡着了之后,是难以把控的,入睡时紧紧依偎,醒来时天各一方再正常不过。
      阿诚例外,他睡觉习惯很好,不磨牙不打呼甚至都不怎么动,规规矩矩躺在自己的那半边,不会伸胳膊蹬腿的挤到人,这种平和安稳影响到了许曼戈,能在她莫名醒来的深夜抚平突如其来的心悸或灰意,让她收拾心绪、平心静气的再次睡去。
      许曼戈是被牛排香气叫醒的,许是因为睡的太熟,睁眼的瞬间思绪有些混沌,惶惶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下意识将手中的杂志抓的更紧。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了不短的时间,空气里飘着浅浅的灼烧的焦味,和一点香薰味道缠绕飘散,拥着厨房昏黄半暗的灯光,沐着光的人影,勾勒成一幅陈旧斑驳、温情梦幻的褪色图景。
      像记忆里那些已经浅淡了、埋藏太久的场景:比如冬天的晚上、厨房格窗上层叠氤氲的雾,汤锅沸腾、冒出带香味的水汽,外面鞭炮轰鸣、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合家欢,炎热夏日、装在缺角瓷盘里的黑籽西瓜??????
      陈旧的像隔岸隔世的古物、又清晰的像刀劈斧刻的经文。
      神志清醒了,却懒的不想动,似乎从内到外都被一汪温水浸着,手一松杂志就落了地,发出“啪嗒”一声响。
      阿诚闻声过来,递过一块热毛巾:“醒了?饿不饿?”
      许曼戈抬眼看过去,一双刚醒的睡眼微微发红,映着阿诚背后的一点灯火,湿漉漉的泛着光,像带着引力似的,莫名将人拉扯进去。
      成年人的恋爱无外乎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不知为何这段话突然出现在阿诚的脑子里,还来不及多想,嘴唇被人轻触一下,温热柔软转瞬即逝,等他回过神,许曼戈动作敏捷的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去,留下一股清淡的松木香气萦绕在鼻端:“我去洗个脸,等我啊!”
      热毛巾已经不在手里,但温热的感觉却还没有消散,阿诚垂眼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哂,觉得自己先前的那点犹豫闪避全然不值一提:他们相爱,这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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