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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四章 长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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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未深,暑气方净,日头还暖,路上的行人匆匆而过,面色或喜或忧、或是无甚表情,都被一幅口罩遮的严严实实。
一场猝不及防的疫情之后,忙碌的城市逐渐恢复了热闹和生机,两车道的马路边一颗硕大的银杏已经由青渐黄,映着湛蓝的天色,边上整排的香樟依然绿着,日前下过雨,叶片洗的鲜亮,秋风一起,簌簌而动,却没有一片落下。
D bar门口的灯闪了一下,暗下去又亮起来,在傍晚的天色里散着微弱的光,一场疫情,餐厅和酒吧都受到不小的冲击,不能开门营业,房租人工都是成本,实打实的亏了不少,但阿诚为人乐观,精打细算缩减开支,又利用之前工作时攒下的人脉,为几家公司供应专门的套餐,专人专送保证质量,盘活了店里的资源,同时扩展了商品门类,酒和糕点也同时作为外送的菜单,这样也能补贴一些店面不开的亏损。
一直到夏天,餐厅才在做足准备、完成各项检查之后正式开业,经历短期萧索便回归了正常的运营,迎来了一波客流的增长,蒋钦每日忙的打转,已经没时间事无巨细的跟阿诚汇报了,阿诚每月看账,在店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酒吧空间相对封闭,除了疫情管控之外,人们因疫情对封闭空间的抵触心理让酒吧KTV之类的场所面临更长也更难的困境,开门做生意的酒吧也是客人寥寥,不开门反倒大家清净。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同行交流的群热闹很久之后,阿诚才决定在今天开门营业,而且只开清吧。
一辆小货厢停在巷口,小花带着两个酒保和司机一起把一箱箱的鲜果、食材搬上小推车往后厨小门里搬。
阿诚细细查看了货品的清单,签了字放回驾驶室,转身将衬衫袖口松了松,动作利落的翻进车厢帮手,不过短短几分钟,小货车完工开出了巷子,连停车费都省了。
大半年停业,员工流失不少,店长也离了职,在许曼戈的建议下,阿诚和小花商量过之后,小花做了D bar的店长,但他虽然年轻好学,终归不熟练,对店里人头也不熟、默契不够,少不得阿诚自己上手来带,来日方长。
或许连去世的虎子都没有想到,小花真的会留在上海,他病危期间,发信息给许曼戈,请求她看在先前的交情上,能照拂一下小花,他让小花离开伤心之地,等小花想通了、过去了再回去,大理的一切都留给了小花。
大家只是萍水相逢,虎子体贴善良,不会因为自己将死之人便把负担压在他人身上,只是因为是放不下又必须离开的爱人,他不得不抓住点什么。
彼时秦音刚出事不久,诸事全是乱套,等许曼戈回过神来回复消息的时候,才知道虎子已经不在了,胃癌晚期,她当时愣了很久,翻来覆去的检查手机上浮出来的那条消息,又想到他们在大理的时候,虎子永远温和带笑的脸,觉得世事实在太不公平、也太无常了。
人并不能完全对他人感同身受,所谓切肤之痛,是因为伤口划在自己身上,小花失去了爱人,因为是同性,遭受了许多的非议和不解,但这一切,他都自己默默消化了,从来没有对许曼戈说起过。
去年夏天,他来上海的时候,虎子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他陪着虎子走过了最后一程,却并没有被允许参加他的葬礼,说到底,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任何社会和法律意义上的认可和保障,他在虎子下葬之后用自己的方式告别,之后听从他的安排,来找许曼戈。
那些伤痛、难堪、绝望,都在小花沙哑的话语里轻巧带过,客观冷静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听在阿诚耳里,只觉百感交集却又无能为力。
无法转圜的事,只能深埋在心底,一直往前走,等到时间过去一一抚平或试着忘记。
死别有时好过生离,这样,爱人永远以相爱的面目活在记忆里。
整整大半年的时间,许曼戈、阿诚、小花、秦音妈妈,四个大人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互相了解彼此治愈,不管外面凄风冷雨。
直到夏天到来,小花回了一趟大理,再来的时候多了几件行李和一条大狗,pom从车里跳出来的时候呼哧了几声,陌生的环境让它不安的原地打转,又胆怯的不敢到处走,只用头贴着小花的腿,尾巴耷拉着不看人、低落又慌张的样子。
许曼戈上前蹲下身去,搔了搔pom的下巴,又一下一下顺着它头顶的毛,想起洱海边小院子里暖和的日光,和睡意朦胧的摇椅脚边、暖烘烘的触感。
小花将大理的民宿处理了,决定在上海常住下来,他出柜后就与家里断了联系,与虎子在大理相依为命多年,虎子故去之后,他孑然一身,无处可去又不想沉浸在熟悉的环境里总是想起已逝的爱人。
不是想忘记,永远不会忘记的,只是不想就此沉溺,变成再不能前行的废人。
也许是近朱者赤,小花人高马大、性格大条,虎子说他还是个孩子,对着咿呀学语没有一刻安生的婴儿却格外有耐心,他当初带过来的那本孕妇笔记,是虎子在照顾自家妹妹时记下来的一些经验,诸如喂奶之前要先试温、泡奶要先放水后放奶粉、不能让孩子趴着睡,图文并茂、细致琐碎且十分实用。
或许只有在爱人面前,人才会忍不住露出藏好的狐狸尾巴,幼稚、懒惰、马虎、散漫,离开了爱人,就变的成熟稳重、细心体贴起来,变的和离去的人越来越像,好像他在自己身上又活了过来。
小花按图索骥,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样样都做的十分自然顺手,时间一长,哭闹不止的婴儿一到他怀里立刻就降低分贝,呜咽哼唧着安生下来,带娃经验丰富的李嫂直夸他能干靠谱,说难得见这么有耐心的年轻男孩。
更难得的是,他们几个人之间从未明言的默契。
秦音妈妈决定让孩子在上海成长,没听前夫的建议带回北方老家,而是自己抛下老家的事情,来上海带孩子。她人生地不熟,许多事情自然还是要由许曼戈和阿诚帮忙,再加上小花日常跑腿。
祁川给孩子上了户口,来看过几次,秦音妈妈对他和秦音之间发生的事并不知情,许曼戈也没有多此一举,她下意识的觉得,秦音是不愿意让这些事情被他人知晓的,更何况如今她已不在世,让人知道祁川的背弃,只会让人唏嘘可怜她,她肯定不喜欢这样。
她怨恨祁川,觉得秦音的不幸都是因为遇见了他,但她同时又非常冷静理智,孩子成长会面临许多问题,祁川作为父亲,必须负起那一部分的责任,而且她也没有立场切断祁川和孩子的交流。
但祁川很少抱孩子,他来的时候就盯着孩子那双颇似秦音的眼睛看,然后又逃避什么似的挪开视线,和阿诚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慢慢的就不来了,每月到账的抚养费才让人意识到这孩子是有爸爸的。
没有人宣之于口,却都默然将这照顾孩子当做自己必尽的一份责任,倾心尽力的对她好:或许是因为出生时艰险、冥冥中知道自己没了妈妈,有一阵儿晚上格外闹人,非让人抱在怀里才能睡的熟,一旦离了怀抱几分钟内就能哭醒,秦音妈妈毕竟年纪大了,白天忙一天晚上精力跟不上,他们三个就轮流抱着孩子睡觉,梦里也捻着一根神经顾着孩子。
如此熬了一个多月,孩子大发慈悲通了人性:白日里睁着圆圆发亮的眼睛,扇子般的睫毛一闪一闪,嘟着红润润的小嘴,被小花挤眉弄眼的动作逗的呵呵笑,将口水都糊到大人的衣服上,夜里吃了奶就抱着小老虎呼呼睡去,早上醒了就自顾自的用脚踢床顶上挂着的贝壳风铃,叮铃叮铃的轻响,等着大人来抱。
那细仃仃又软乎乎的小身子,抱起来就陷在臂膀里,滑不溜手的娇嫩皮肤,让人忍不住上手捏,又怕下手重了。
虎子和他都喜欢女儿,他也曾想象过,能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姑娘,他带她爬树上墙、顶着蓬乱的头发回家,被虎子罚站,一大一小的脑袋低垂着,pom跑过来有样学样,前爪扶墙,吭哧吭哧的逗笑满脸委屈的小姑娘。
若有这么一个淘气贴心、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他愿意把虎子的爱分一些给她。
“铛、铛、铛!”
一连串的钝响将小花从沉思中唤醒,他回过神来,一手拉了拉没有乱的衣袖,向进门的客人问好,并送上一枚徽章,作为开业活动的凭证。
盾牌状的徽章,金属质地,掂在掌心有些分量,黑红为主色,刻了大大的一个D字母,下面压着一句小小的英文:live decent,样子精巧,日常使用也够格调,是许曼戈的点子。
当年秦音曾将D bar短暂托付给她,说现在的人,不会对一家平常不过的酒吧产生什么感情,这家不开便寻下一家,所以几乎日日开门营业,不让人走空,但疫情这一波,大家对泡吧这类休闲娱乐活动报复性的爆炸消费,迫不及待的证明已经摆脱疫情的阴影,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借这个机会,挖掘和培养一批D bar的忠实客户,对于酒吧的运营是绝对有益的。
用一枚精巧的徽章划定圈层和归属,强化客人和酒吧的链接,培养消费习惯。
小花既然应下了做酒吧店长,自然有几万分的重视,除了学日常的运营之外,还找了一些广告营销方面的书来看,《流量池》《疯传》《刷屏》,都是许曼戈推荐的偏向实践而不是理论的类别,但无奈小花确实不是学习的料,带着孩子睡觉的时候念着书,往往不久就将孩子和自己一块儿哄睡着。
小花再沉静也终归年轻,毛躁写在眼睛里,显得阿诚愈发稳重睿智起来,至少在外人面前是这样,此时他站在门的另一侧,眼观八方一边跟熟面孔打招呼,一边留意大厅桌位,示意里面的人提高带位速度,等大厅里桌位满了,通知门口谢客,还要顾着提醒漏网之鱼在门口取洗手液消毒。
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第一批客人进完,大厅已经基本客满,小花放松了硬挺的站姿,和阿诚往里面走,一边用纸巾擦汗一边对着对讲机说话:“十分钟后开始通风,小心别开太大,免得吵到客人,表演的乐队准备一下马上整点了。”
对讲机里滋啦一声,传来几声收到,门口的铜铃又响起来,小花转身欲走就被阿诚拉住,手里被塞了一杯温水:“门口有人干活,你歇会儿吧!”
小花讪讪的笑笑,意识到自己紧张过甚了,他下意识的想将手心的汗往衣服上蹭,半路又收回来,将手里的水一口去了一半。
两人背靠着吧台角,面对大厅站着,阿诚将喝完的水杯递给酒保,抬手拍了拍小花的肩膀:“别紧张,我刚开始做的时候,没你这么周全。”
小花闭了闭眼睛,默默紧了拳头又松开:“你说??????”
话说一半停住了,仰起头看向天花板,阿诚没转眼看他,却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话:“他看到了,一定会说你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