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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 拆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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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雨淅淅沥沥,黄昏时落下,绵绵雨水被高温蒸发散不去的热气和水汽都晕在空气里,没有风动,就积成一团厚重的雾气似,带着粘性附在人身上,衣服上总是带着潮气,呼吸之间,那股湿意就沉沉的往下坠去,压的人胸口都痛起来。
木格窗往外望出去,天色灰蒙蒙的一层缀一层,不知是云层、水汽还是灰尘,近处的灰色屋顶、远处的高楼幕墙,视线及处都是一片青灰,像是隔了一层永远擦不净的毛玻璃。
推开窗,外面的声响一下子涌进来,小巷子里自行车轮子压过水坑,叮铃叮铃的响,雨落在树叶上密密麻麻的沙沙声,碧绿的叶片被雨水细的发亮,巷子顶上横着的晾衣绳上还有几件未收走的衣服被雨水淋透,偶有行人撑着伞经过,脚步声噼里啪啦的近了又远去,更远处的车流和人声都混杂成混沌难辨的声响。
老房子窗的外侧是半指宽的窗台,风吹日晒、砖石失色,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雨丝落进小摊的积水里,漾开散于无形,灰黄的窗台沾了水迹,黏着零碎的灰砖块,透出些年久失修的危急来。
这窗子望出去能看见小区主路通往这幢楼的入口,是必经之路,许曼戈手上无意识的敲打窗台,透过楼前樟树郁郁葱葱的枝叶盯着入口看,眼里升起些许焦灼之色。
半个小时之前阿诚就说到离家最近的路口了,但直到此刻还没见踪影,她掏出手机正要拨号,孩子的哭声突然响起来,原本混沌的空气霎时被破开一条裂缝。
训练有素的月嫂从厨房出来,将孩子从小床上抱起,拍拍哄哄塞进了奶瓶,很快止住了哭声,许曼戈只来得及转个身,走到半路而已。
环目四顾,一股茫然油然而生,只觉从来没有一刻如此需要阿诚在身边。
原先宽敞舒适的房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沙发被拖走,换成了婴儿床,地上铺了厚厚的光面地毯,小客厅里随处可见的婴儿用品,奶瓶、奶粉、纸尿布,虽然都收拾齐整、没有遍地散落的邋遢,但还是杂乱拥塞,让人觉得无处下脚。
许曼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借此平息内心的复杂的心绪,放下手机接过孩子,让月嫂腾出手去准备吃的。
一手扶背、一手托臀,让婴儿的头靠近心脏的位置,吃奶太急可能会呛住,要轻拍,尽量避免大幅度摇晃婴儿的头,不能抱的太紧,这些陪秦音产检时从那些准妈妈那里道听途说、左耳进右耳出的经验技巧,突然就变成了许曼戈不可不学的技能。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人来不及反应,产房里闭目啼哭、虚弱幼小的婴孩绽开眉眼,无知无觉的对着抱着她的人笑,又在深夜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哭闹起来。
许曼戈看着她笑又看着她哭,也跟着她一悲一喜,孩子太小,分辨不出面前晃动的面孔都属于谁、也不知道抱着她的人怀揣着什么样的感情和目的,她不会说话,连哭声都只有单调的几种,有力气的时候就拖长调、饿了就短促的呜咽,她还不知道她从一出生就失去了什么。
婴儿吃饱了奶,打了个嗝,嘟着蘸着奶渍的粉嫩小嘴,在人怀里蹭了蹭,闭眼睡去了,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许曼戈胸口的衬衫扣。
两人相处了近两个月,彼此依靠和抚慰,好像也能冲刷失去带来的伤痛,她们都像是反应迟钝的人,神经和感官互相割裂,封闭了某些情感的触角,拒绝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也就不必承受刻骨之痛。
孩子太小,许曼戈想,她无知无觉的、什么都记不住,谁对她好她就对谁笑,她还不认识给予她生命的人,也不知道那个人应该在她生命里扮演什么角色。
许曼戈呢,当时她从护士手里接过婴儿,将孩子递到秦音面前,看着面色灰白、眼睛已经睁不开的秦音摸了摸孩子的头,又将婴儿的手塞到许曼戈手里,她极度虚弱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拼命睁着眼睛看着许曼戈,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从脸上落到白色的枕头上。
然后床边的心电图就拼命的滴滴滴,她和孩子都被拉到一边,病床被推回了抢救室,如是几次,秦音没能走出来。
秦音心脏不好,产后引起并发症,医院的病历单上写的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那家医院祁家有关系在,从生产、护理到抢救,找不出来什么疏失。
许曼戈轻拍着孩子的背,确认她睡熟了,将她放回婴儿床里,外面雨声渐消,车行人走、锅碗瓢盆,晚饭时间,各家各户窗口都飘出饭菜香。
这孩子占去了她大部分的时间和注意力,没有时间回想、也没有空间悲伤。
新生命的悸动和喜悦到此时都已经行到中途,四顾之下,尽是琐碎未知和茫然,尤其是,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妈妈,爸爸也将再婚,祁家虽然表示会照顾这个孩子,但那位年轻的郑小姐显然并不想进门就做妈妈。
月子中心和月嫂都是产前定好的,甚至提前将秦音的一些生活用品放了进去,但秦音没能活着走出医院。
办完秦音的丧事之后,许曼戈和秦音妈妈去月子中心收拾东西,房间规制的很好,墙壁刷成粉色,被子床品也都是同色系,看起来软和又温暖,墙上挂了一溜漂亮小孩的照片,男孩女孩、国内国外,都是粉嘟嘟肉嘟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潜移默化的告诉妈妈们,孩子是多么可爱、多能带来幸福的物种。
从月子中心带回来的日记本此刻压在孩子婴儿床的被褥下,墨绿色绒布封皮,第一页上写了秦音的名字,第二页写了这孩子的名字。
生命初苏,明媚如夏,明夏。
下面是一行小字,好的事情都发生在夏天。
雨后的蝉鸣格外聒噪,许曼戈移开视线往外看去,翠绿的枝叶迎风招展、又很快止息,远处的积雨云散开,露出傍晚灰白的天色来,中间夹着几缕夕阳的昏黄。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
厨房传来声响,月嫂探出头来轻声问:“饭好了,现在吃吗?”
许曼戈回过神,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孩子,两只短短的手臂举在脑边,睡成四仰八叉的姿态,轻笑了一下,也压低了声音回到:“嗯,稍等一会儿,他们就快回来了。”
上个月隔壁的念念搬了家,念念妈妈说她从小淘气、做事不专心,一定要找一家好的学校打好底子,所以卖了老房子换了学区房,如今人已经搬走,房子交易还没完成,中间几个月的空挡,许曼戈便租了下来,给月嫂和秦音家里人住。
秦音被带回北方老家安葬,与祁川的财产切割都由秦音妈妈出面交涉,许曼戈陪着去,但多在一边等待,所以并不知其中详情。
她最关心还是孩子,秦音临终的那个眼神,信任和托付、不舍和遗憾,即使她没有准备好,也不能辜负。
祁家没在所谓的血脉上过多坚持,抚养权归了秦音妈妈,随秦音姓,祁川每月支付抚养费,拥有探视权。
她和秦音妈妈也才是第二次见面,她们都不是情感外露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固然悲伤,但她也知道秦音亲缘淡泊,与家人关系不近,她自己都还无法接受秦音骤逝,更无从安慰他人,所以也只是按部就班、公事公办帮忙而已,没有太多感情上的交流。
孩子从出生以来,一直都是许曼戈和月嫂带着,因此与旁人相比总是多一份亲近,秦音妈妈忙完秦音的丧事,便频繁往来于上海和老家,在上海的时候,便是住在隔壁,与月嫂分工照顾孩子。
月嫂姓李,四十多岁,天生的大嗓门,人也热心,从秦音怀孕时就陪着,秦音骤逝,她看孩子可怜,照顾起来自然更加用心,连习惯的大嗓门都压低了不少,唯恐吓着孩子,许曼戈看在眼里,就请她长期帮忙,负责带孩子,只偶尔帮忙做做饭。
秦音父亲丧礼后就没再出现,偶尔听秦音妈妈讲电话,有点冲的方言味里,能听出来他是想把孩子带回老家去的,但秦音妈妈从来没跟许曼戈提过。
门口传来脚步声,许曼戈迅疾上前去开门,恰好跟阿诚打了个照面,她有些急切的将人往里拉:“怎么这么晚?路上出什么事了么?”
阿诚身上带着一点外头的湿热气息,顺着力道将人环进怀里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没事,路口出了事故堵了一会儿,别怕!”
爱人的怀抱有着神奇的能量,心里那些跟雨纠缠在一起的焦躁和茫然散去了不少,连那一点淡淡的酒味都让人安心,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头,松开阿诚,冲着他背后的人展开一个巨大的笑脸:“小花你来啦!上海欢迎你。”
数月分别,小花肉眼可见的瘦了,圆脸凹了下去,两颊处线条分明,头发剃的很短,几乎贴了头皮,身上是一件黑色的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显得十分松垮,脚边是一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闻言视线有些迟缓的落到许曼戈身后又收回来,凝成一个“你好”就冻在嘴边。
想起之前看到的虎子的消息,许曼戈只觉得一股热气噎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难受的紧,但又觉得大家不能一见面就愁云惨雾的,于是强打起精神,越过阿诚,伸手抱了一下小花,然后踮脚拍了拍他的头顶:“小花,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阿诚将手里的东西放好,换了鞋将婴儿床移到屏风隔开的卧室里,确认孩子没醒,又走回来招呼大家吃饭。
屋里多了两个人,原先有点沉郁的气氛稍微热络了一点,小花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活泼话多,但心里还记得和阿诚在街口小公园的长凳上喝的那罐啤酒,知道大家心里都蓄着明晃晃的痛苦,像灌满了水的池子,风轻轻一吹就会四处流溢,尽力打起精神问了些照顾孩子的事,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两手捧着摩挲了几下,沉默着递给了许曼戈。
那笔记本再常见不过,格纹封皮无字,厚厚的一本,纸张蓬起、边缘卷曲,显见是用旧的,许曼戈接过来下意识的翻开,一张蓝色的便利帖翩然下坠。
像常在民宿院子花丛里流连的蝴蝶,翻飞之下,秦音两个字影影幢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动作迅速的接住,细看之下,手背有些青肿,小花将便利贴重新塞进许曼戈手里,低哑着嗓子,像拼命掐出来的声音,呜咽着:“我??????”
许曼戈抬眼看向他,只觉有人掐在心尖上,忍不住的发酸发胀,正要开口,手上的笔记本被人劈手夺去:“先吃饭!”
今天这顿饭,原本也是可以在外面吃的,毕竟餐厅是自家的,方便省事,但许曼戈想到小花千里迢迢、孤身一人,想着他们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不算热闹但总是亲切放松,便请李嫂在家里做顿饭,不需丰盛,家常便可。
李嫂为人勤快、粗中有细,知道小花是从云南来,专门学了一道酸辣鱼,说是替许曼戈尽尽地主之谊。
对着菜谱做自然不如常做的人熟练,也没那么地道,小花一直闷头吃饭,筷子落下去也不挑拣,偶尔搭几句阿诚的话,看李嫂哄孩子就盯着发会儿呆,一直到吃完饭帮忙收拾桌子的时候,才端着那碗动了不多的酸辣鱼念叨了一句:“这菜要放青芒才酸!”
这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很轻的自言自语,好像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听见,不过也没关系,最想让他听见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