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同行》落日气泡水

82、第八十一章 越冬（下））

　　永安的重组进入了快车道，公关部门已经联络各类媒体，报纸、自媒体、财经新闻，先前也已经通过一些较近的媒体口径放出了一些风声，之后的通气会、面谈、专访都在安排中，针对不同媒体的内容说辞，整个公关部自去年年底开始就一直处于脚不沾地的状态。
　　公关部门在永安内部不是独立的部门，而是由品牌战略部统管，永安这种主营房地产的公司，其品牌公关牵涉的范围更广，而且不同阶段都有侧重，企业重组这类重要事项所牵涉的内外部关系整合尤为关键，以工商住建为代表的政府部门，以银行为代表的金融合作方，还有各级监管部门、地方政府，各区域公司、下级供应商、员工、股东、股民、业主，环环相扣、面面俱全。
　　在永安原先的架构里，没有专门的公关职位，而是倾向于由公司各部门中高层直接管理和把控，由品牌部针对媒体舆论进行监控和阶段总结汇报，由董事长助理办公室终审，但品牌部本身的权限却很小，只是附属于行政资源中心，直到祁川空降成立品牌战略部才开始独立，而之前由品牌战略部开始的本体瘦身之后，启动了公关职位的整理和招聘，面向有资历有资源的总监级，专员和事务类从集团内部其它部门抽调，统筹广告公关公司协作。
　　这样的工作环境和前景，其实是很适合许曼戈的：她之前牵头过永安的项目，人头熟、项目熟，不管是在永安内部还是对外部供应商，都能快速上手；而永安对这个职位的设置和考核处于试行阶段，人事都尚无定例，反而更适合许曼戈这种缺乏甲方经历的人逐步摸索和规整，不受限制的形成相应的工作制度和流程。
　　遗憾的是，尽管大理回来之后，祁川再次表达了邀约的诚意，许曼戈还是拒绝了。
　　秦音找也她聊过一次，说没有必要把她的工作牵涉到私事上，更不必因为她和祁川的关系而错失好机会。
　　从许曼戈的角度，这个决定固然有不理智的部分，但也不完全是感情用事：地产公司在行业属性上天然与其他行业存在壁垒，尤其是在公关层面，永安之前不设品牌公关职位有充分的合理性，因为地产开发所牵涉的政商、银企乃至更多上下游产业链之间的关系，都不是单个部门能完成的任务，甚至很多时候都不能依靠常规可见的路径解决，中间的灰色地带、利益交换，远远超出一个公司部门所覆盖的范围，更是常规公关手段无法触及的部分。
　　说的直白一点，祁川本人或者祁志刚才是永安这家公司的首席公关，大众媒体层面的形象管理反而居于次要位置，而后者才是许曼戈擅长的工作范围。
　　产检完回家的路上，许曼戈将这些前因后果一一细数，她不愿让这件事秦音在心里留下阴影，觉得是因为自己才放弃了机会。
　　秦音当然相信她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但还是觉得有些失落乃至不甘，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当初劝许曼戈去永安，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祁川着想，希望许曼戈能在事业上帮到他。
　　那一点不甘让她有点难受，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已经对人失望透顶，再无余地才会放手的，但事实上，她心里还装着侥幸和软弱，这让她不独立也不潇洒。
　　她可以云淡风轻的跟许曼戈说，她非常果断大气、眼里不揉沙子的甩了祁川，说在知道祁川骗她的时候就做好了决定，说她从来没有犹豫过，说她已经为这个孩子做好了准备。
　　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自己知道，也无谓被谁拆穿，大理回来之后，祁川依旧很忙，他们没签离婚协议，因为秦音在怀孕，离婚也有点麻烦，所以也就没人再提这件事，但是却非常默契的分居了。
　　祁川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请了专门照顾孕妇的月嫂，定了私立医院的生育套餐，每周会回来几趟，呆不久就会被电话叫走。
　　永安的消息再也没有传到秦音耳边来，她每周去产检，由月嫂和许曼戈陪着，按着医生的建议，补充营养、放松心情、适当运动，等着孩子的到来。
　　许曼戈接连去谈了几家公司，最终定下了一家做旅游app的创业公司，做品牌主管，那家公司新上线的“途记”app，鼓励25岁以下的年轻人相互交换人生体验，概念颇为新奇，正处于大范围推广的启动期。
　　入职两个月后，公司全新的品牌企划出街，以“开启你的第二人生”为主题，户外广告、微博互动、抖音专区、微信大V、杂志植入、旅行综艺植入，媒体资源全面铺开，手机端的下载量和PC端的搜索浏览数据快速提升，跃居应用市场搜索榜首位。
　　陈桥的公司没有如愿成为途记的合作者，但生意人的敏感让他时时关注着潜在客户的动向，广铺面、多线并行、精准对位、快速反应、销售落地，这些手段他都很熟悉，甚至在几篇文章和消息推送的言辞之间，看到了许曼戈的影子。
　　途记没有选择沪上知名的广告公司，大部分预算都花在渠道上，内容部分由公司主导，广告公司只是做执行配合，外地公司成本自然比上海本土的要低，面上看起来是铺天盖地的花钱推广，但其中许多广告位都是搭售甚至赠送的，可谓是每分钱都花得其所。
　　五月初的天气，已经隐隐有了夏日将近的势头，夕阳映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立面上，又折射过来，在实木的办公桌上切开百叶窗细细密密的形状，斑驳错落。
　　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他放弃了许曼戈，就是培养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陈桥上半身陷在办公椅里，闭眼摁了摁太阳穴，墙上的挂钟已经划过了六点，手机上一条消息跳出来，林蔷问他回不回家吃晚饭。
　　林蔷去年已经从银行离职，专心照顾两个孩子，爷爷奶奶偶尔过来帮忙，孙姐常在家里照顾全家人的起居。
　　小新已经开始上小学，精力旺盛每天都跑来跑去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妹妹尚在襁褓之中、呀呀学语、或哭或笑，家里常年闹哄哄。
　　他没有追上去，说一句好久不见接着说对不起，他在将要开口的前一刻刹住了车，看着许曼戈消失在一扇门后，他原地站了许久，沿着上来的楼梯又走了下去。
　　他记不起他当时想了什么，或许是某天晚归时林蔷等在灯下的身影、或许是父亲节时小新歪歪扭扭的画、或许是妹妹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对他打的那个哈欠。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昏黄广阔的沙漠，夕阳在尽头下落，许曼戈走在他前面，是那天电梯里的装束，珍珠耳环在夕阳的光下漾出温柔的弧度，他开口叫她，但她没有回头，他伸出手去，却只能眼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弭在光里，亮的他眼睛发酸。
　　醒来小新软乎乎的双手撑着他的眼皮，冲他呵呵的笑。
　　陈桥回了林蔷的消息，抬头往办公区看过去，设计师硕大的电脑屏幕上一张海报，画面上是一只颜色鲜艳的鸟，油画风格，大面积的的色彩晕开又互相重叠，深绿色的翅膀支起一半，仿佛下一刻都要起飞。
　　她是要远飞的鸟，或许需要栖息的枝头，却不会停在别人筑的巢里。那天电梯里，许曼戈未必就没有认出他，但她没有转头。
　　他们本来就不应该再见面，也不必再见。

　　许曼戈开车出地库时，路灯已经亮起来，猩红的车尾灯亮成一条线，和黄白相接的路灯一起延伸开去。
　　近两个月的连轴转，许曼戈迎来了短暂的休整期，第一轮推广出街只是开始，随着新会员的不断涌入，途记后续的推广计划已经在规划中，但至少这周剩下的几天还是能歇口气。
　　晚高峰的红灯考验人的耐心，但许曼戈一点也不着急，手在方向盘上不急不缓的扣着，亮色的指甲在路灯光下变成了深色，广播里不是常听的新闻和路况，而是一首粤语歌：
　　“就似飘忽于疾风中毫无疑点
　　找到某个降落点
　　而你仿佛地上渐变大红红圆点
　　等到与我相见
　　……
　　倘你在这刻突然荡失
　　我在颤抖中粉身碎骨
　　我定要降落伞降落你心
　　双脚能着地跟你永久拥吻
　　要是这降落伞意外发生
　　使我流落汹涌海中心
　　必须得到你目光那份热能重获新生”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音乐声就低了下去，绿灯已经亮了一次，但前方车流缓缓动了一下又停住，许曼戈接通电话，抬眼往窗外看，这才发现外面的街景十分熟悉，左边隔着车道就是金汇大厦，正是陈桥公司所在的地方。
　　她常在茶水间隔着大窗户朝这边看，对面大楼有一排吃东西的地方，重庆鸡公煲、麻辣烫、面包店、牛排馆，品种丰富，每到中午都人流拥挤，中间夹着一家服装店，每过几个月就换一个色调，隔壁的店铺风水不佳，每隔半年就换招牌。
　　来不及多感慨些什么，阿诚的声音已经在对面响起，语气里有些不自知的急切：“曼戈你下班了吗？”
　　“路上堵，怎么了？”许曼戈收回视线落在前方的车尾灯上，一点都没有被堵车破坏心情，“想我了？”
　　那头被她突如其来的调戏噎了个正着，顿了一下才开口：“你慢点开，音姐刚过来店里，等你一起吃晚饭。”
　　许曼戈笑着抬头看了一眼再度亮起的红灯：“要是饿了你们就先吃吧，这会儿堵的厉害，孕妇可不能饿着。”
　　“我陪你会说会儿话吧？”那头哐的响了一声，原先有些嘈杂的背景声瞬间都消失了，阿诚大概是从大厅走到了办公室里，声音清晰又低沉，“你饿不饿？”
　　后半句话带了点气音，许曼戈不自觉的缩了下肩膀，好像阿诚附在她耳边说话似的，末了才反应过来：“还好，我下午茶吃了蛋糕，感觉最近甜食吃的多了。”
　　“那我让厨房做几个辣的菜吧，换换口味。”
　　“好啊，我想吃鱼，补脑。”被阿诚不疾不徐的调子感染，她颇为放松的靠近车座里，缩着下巴取暖似的，“秦音也可以多吃点鱼，孩子以后更聪明。”
　　她陪着秦音去产检，从医生那里听了许多孕期的注意事项，产科门口排队的准妈妈们也会互相交流，耳濡目染的就知道了许多怀孕的小知识，秦音还笑说是为她以后生孩子做准备。
　　“明天休息，出去玩好不好？等你睡醒了再去。”阿诚话语里带着笑意，说一半就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你最近太忙了，我好想你。”
　　大理的时候每天呆在一起黏黏糊糊，回了上海各有各忙，还被秦音的事情占据大半心神，相处时间自然少了，阿诚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安全感又有点快分崩离析的趋势，毕竟两个人刚在一起，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许曼戈一直以为自己是挺冷静理智的人，听到阿诚的话，心里居然生出些密密匝匝的甜蜜来、层层叠叠的压实成一块麦芽糖，还有些羽毛挠动的痒意：
　　这红灯怎么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