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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章 越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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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的机票定在初十,许曼戈和阿诚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大理的房子,他们即将离开这里,以后即使回来也是旅游不会长住,再租着就十分没有必要。
她和秦音在这里住了快半年,房子本身没有大动,添置的东西却还是不少,多是日常生活用品,烤箱茶具之类,带不走丢了也可惜,所以干脆理出来,让小花他们先挑,剩下的就留给房主,春节多买的年货送给了附近的邻居。
三三两两的清理下来,要带走的也不过是两只大行李箱,许曼戈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只剩了床上用品的房间,很少关紧的窗被白纱帘遮盖住,里层的厚遮光帘拉开一半,这双层的窗帘是她住进来以后添置的,拉严实之后,外面再亮房间里也是一片黑暗。
此刻,阳光透过纱帘,格窗木质的纹理影影幢幢,她以前睡觉怕光,住酒店的时候连安全出口的指示灯都觉得太亮,来了这里,反而总希望房间里有点亮才好,不至于让人觉得会被黑暗吞没,所以窗帘常年都是留着缝隙的。
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拥着棉被盯着微微摆动的纱帘,看着天光一点点的亮起来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做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这间不大的房间,盛放过她许多的情绪,见证过她的失控,也护佑过她最后的尊严,她满面泪痕、蓬头垢面、难以自控的时候,就躲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不管外面天色昏暗还是明亮、晴朗还是阴雨、烈日还是有风,这房间都维持着平静私密的面貌。
刚来大理的时候,她整夜不睡,控制不住的想把刀片往手上割,一边挣扎一边哭,秦音隔着一扇门一直跟她说话,却没有冲进来,以后也再没说起那夜的事情。
幸运的是,那是她最后一次情绪失控,直至后来即使一直做梦,梦里的东西也一天天的在变好。
如今回看,她发现情绪问题的时候就接受专业评估,然后与肖意结识,接受疏导和治疗,后来抑郁恶化、住院治疗,出院后来大理休养,恢复生活和内心的秩序,这些按部就班、科学合理的治疗才让她重获新生。
最初生病时,她曾进入几个抑郁症自救小组,看各种各样的人,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得不到亲近的人理解、被旁人指责像小孩一样用哭闹寻求关注、行为离奇被人嘲弄、每天都在想用什么方式结束生命、不肯承认自己生病觉得丢脸,有的人发了帖子就再也没有踪迹,有的人在帖子下鼓励他人,过几日就出现过世的消息。
她多幸运,有秦音、有阿诚、有肖意、有小花和虎子,甚至有Pom,他们的帮助和陪伴,让她一点点找回了生活的勇气和热情;也很庆幸,她那些深不见底的负面情绪,没有将陪伴她的人也拖入沼泽里。
身后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随即背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阿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可以再回来,我陪你!”
许曼戈笑着抓住他握在身前的手,轻轻拍了拍:“走吧!”
重要的是眼前人,不是过往事。
小花和虎子送他们去机场,阿诚租的车载着秦音和祁川,许曼戈和小花他们一起,天气晴朗,上午的阳光将整个世界罩上一层明亮的光影,远处山岚层叠、大朵的云浮在蓝色的天幕上。
副驾上的小花依然时不时的伸手碰一下虎子,捏耳朵、整衣领、理头发,许曼戈想起第一次搭车的时候,小花也是像现在这样,或许比现在还要明显,用接连不断的小动作昭示对自己爱人的所有权。
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和后视镜里的虎子对视了一下,笑了一下又各自错开眼神。
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开成一片,红黄绿紫沿着黑色的路面向远处蔓延,迎着太阳的方向,□□被微风吹动,花朵左右摇摆,仿佛是远远挥动的手掌。
再见吧!再见啦!
若说和虎子对视的时候,许曼戈什么都没想,其实完全不准确,她挺在意年前来大理那天,他们散步回家的路上虎子语焉不详的那句话,但之后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场合,也就一直没有机会多问。
她下意识的觉得,虎子大概是藏着什么秘密没让小花知道,却又不放心小花,总归感觉不是太好的事情。
大理的机场不大,进了机场大厅几步远就是安检,没有休息的地方,他们也就没多耽搁,说了再见就去了安检,虎子和小花看着他们消失在安检口才转身往外走,刚跨出机场大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叮了一声。
是许曼戈的消息,她临进安检的时候,冲他摆了摆手机,但也没想到她消息来的这么快,他当时被秦音的情绪影响,一时感慨,其实并没有想的太多,更没想到许曼戈还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看他对着手机原地发愣,小花立刻凑了过来,也不管两人还在外面身边人来人往的,将下巴搭在他肩头,脸几乎贴着,热乎乎的哄着半张脸都有点发热:“怎么了?看什么呢?”
他们两个人之间相处的久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界限感,两人的手机密码一样,型号也一样,偶尔互相拿错了,可能都要过一阵子才发现。
可小花对他,就是有一种家里宝贝生怕被别人看去的紧张,恨不得时时刻刻揣在裤袋里,片刻都不能离身的。他年纪比小花大,所经历的事情也比小花多,性格和经历使然,再加上两人能在一起很不容易,所以总是顺着小花,就像那些宠着孩子的家长似的。
“没事儿,以前的同事介绍了活儿。”他非常自然的将手机页面切走,停在一张工作相关的图片上,“走吧!”
虎子以前是建筑设计师,在广州一间知名的设计公司做过许多年,后来离职来了大理,本职也没有完全放下,会接一些朋友介绍的散活,不可避免的与以前的朋友和同时保持联系,这些小花都是知情的,当下也就没再多问。
等到两人坐进车里,将要起步的时候,小花突然解开安全带,探身过来抱住了他,不轻不重的就只是抱着,许久没说话,车里的气氛莫名变的凝重起来。
虎子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用了些力气抱回去,两人上半身完全贴在一起,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小花的背,哄小孩似的轻声问:“怎么了?舍不得他们吗?”
大概因为爱着的人心便格外柔软,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小花还年轻、日子还很长,爱玩爱闹却没了伴,觉得寂寞也很正常,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格外粘人。
小花贴着他的脖颈轻咬了一口,又怕咬重了似的舔了舔,整颗头都往虎子的衣领里钻,毛扎扎的头发和呼出的热气,颈部皮肤本就比其他地方敏感,痒的他下意识的躲闪又被不容退拒的扯回去。
得,狗毛病又犯了,虎子只得绷紧身体忍着痒,任由小花又咬又舔的拱了半天,快把人搓出火来这才捏着后脖颈将人拉开,把人压回副驾上在额头上亲了一口,系好安全带正要转身又被人拉住,这次是被捧住了脸。
小花长了张与身材不太相符的脸,人高马大的,脸和眼睛却都圆嘟嘟,连眼白都比常人少一些,黑豆似的眼睛像是有吸力似的,虎子凑上去在他眼皮上落下轻而绵长的吻,离开的时候感觉睫毛上都沾了些湿意,顿时觉心跳加速,如密集的鼓点敲打起来: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自己在哪里出了纰漏?
自以为隐藏很好的笃定瞬间有崩裂的趋势,连带着身体里某个部位都隐隐的痛了起来,他用了些力气抓住小花放在抚在他脸上的手掌,似乎能借此压制住身体里汹涌而来的痛感。
好在小花似乎是被这接二连三的亲吻安抚住了,松了一只手,用额头碰了碰他:“你别太累了,我看你最近脸色差了不少,回去我来开,你休息一会儿。”
话刚落地,小花依旧动作敏捷的解完安全带推门下车了,虎子抬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看着他轻快的走过车前,痛的地方还在痛,却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湮没:要是他发现了就好了。
放完长假就像是一夕之间从世外桃源回到现实世界,城市早晨嘈杂的声响、拥堵的路况、气温回升时空气里的尘霾、倒春寒一阵阵的阴雨,绿灯转红,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行人漫过人行道的宽,几乎贴着车头匆匆穿过,路边河对面的地铁口还源源不断的有人出来。
前方右转的绿灯已经亮起,人行道上还有稀稀拉拉的行人通过,交警吹了两声哨子,旁边催促的喇叭已经响成一片,陈桥按捺住性子,眼看着约定好的开会时间一点点跳过去,安慰自己有同事已经先到了。
公关广告这一行,平时加班多,忙起来没日没夜,加上考虑到外地员工春节路远,公司春节假期比法定多出近一周的时间,今天十三是公司开工首日,后天就是元宵节,有客户约了早上九点半开碰头会,下午行政在公司组织了简单的开工仪式,要讨个开工大吉的彩头,等着陈桥回去,日程不可谓不紧凑。
等他停好车走进电梯,已经离约好的时间过了十五分钟,工作群里的消息响了一阵儿,又平息下来,只是初步洽谈意向,不涉及具体的创意执行,商务合同也都是后面的事,早高峰晚一会儿也无伤大雅,但不知怎么的,从下车起左眼皮就蹭蹭的跳个不停,此刻莫名一阵心悸,他不得不趁着电梯上行的几秒钟时间深呼吸几次,压下心里翻腾的不适感。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有人走进来,此时已经过了赶着上班的时间段,往上走了几层之后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往里让了让,目视着前方的楼层显示,伸手按了按时不时跳动的眼皮。
电梯门缓缓阖上,这写字楼上了年头,电梯运行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声响,但梯厢还是清扫的很干净,模模糊糊像镜子似的,能映出人的形状来。
就这短短的一瞥间,正前方的背影让他心里一动,总觉得有些熟悉,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大衣,半长的头发束在脑后,用一枚珍珠的发夹扣着,同款的珍珠耳坠在黄色的灯光下衬着黑色的毛衣领子微微摆动,简洁又精致,只是头微微低垂着,看不清脸。
直盯着他人看显然是不礼貌的行为,陈桥思索了半晌,没找到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他略显懊恼的左右摆了摆头活动颈椎,自嘲又好笑:陈桥啊陈桥,人老了,色心不改,记性却不好了。
“十五层到了。”
机械的电梯通知响起,他抬脚往外走,与那人擦身而过,鼻端突然袭过一丝淡淡的海盐味,掺着一点草木的香气,来不及细想已经脚步已经跨出电梯,回头看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只剩一条缝,那人刚好在此时抬起头往楼层显示的位置看了过去。
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一闪而过,陈桥脚下一顿,匆匆往工作群里发了几句话,四周扫了一圈,准确的找到消防楼梯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