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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骄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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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安定的时候,大概很难注意到外界的变化,心安了,人的神经就跟着懒散,像冬眠的动物似的,不顾外界的雨雪,天塌地陷都可以先放在一边;只有四面围困、心浮气躁的时候才会不自觉的张开细微的触角,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让人竖起耳朵、全身戒备。
咔嚓一声脆响,祁川手应声一抖,差点摔了茶杯,忙忙的握住放在面前的小桌上,发出不轻的响动。
对角单人沙发上的秦音抬眼望过来,面有疑惑,嘴巴嗑呲呲嗑呲忙着没空说话。
那青梅一看就很酸,咬起来清脆作响,从进门到现在她已经吃了好几颗,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酸似的。
酸儿辣女,祁川默默的在心里想,不知道这种常用在调侃和谈笑上的话能不能作准,也记不得在哪里听到这些话,但就是这么突然的蹦进了脑子里。
秦音给他找了拖鞋、指了挂外套的地方、泡了茶,周全体贴,却在落座的时候选择了离他老远的沙发椅。
茶都凉透了,也没有听到谁先开口。
太阳已从当空往西沉,远处青山与洱海的交界处,天空被层叠的乌云遮蔽,暖黄色的太阳光穿透云层,在山体和水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隔壁院间或传来几声狗叫,又消弭于无形,静的能听见院门外湖水拍岸的声音,天晚风起,暗下来的天色似乎与上海并无二致。
保持着一个姿势僵坐了太久,祁川动了动身子,旧沙发因此发出一连串窸窣的声响。
秦音看过来,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梅肉,眼神直视着他,微微带着点笑意:“他挺乖的,有时候有点皮会踢我,但晚上都很安静,他现在有点饿了,动的频繁些,你要不要摸一摸他?”
祁川愣住了,无法想象她会用这么平和甚至带着点亲近的语气同他讲话,仿佛他们还在一年前的某一天,再平常不过的周末,盖着毛毯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他抬头往外看,夕阳已经沉到山头上,余晖在湖面撒下一片金黄,起了风,岸边的的芦苇簌簌作响,被风吹的左右摇摆。
人的行动有时快过大脑,饶是他心里思虑不平,身体却还是移到沙发角,伸手抚上了秦音的肚子。隔着一层不太厚的毛衣,秦音的体温比他的手高一点,他收回去搓手暖了暖,才重新放上去。
没动静,两人上半身隔的很近,祁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能听见头顶上秦音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秦音默默伸手将祁川的手往上拉了拉,又轻轻压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清晰的力道从里踹向他的手掌,他惊喜又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秦音,得到一个鼓励的笑,于是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上,那动静轻一下又重一下,仿佛每一脚都踹在他的心上。
这是他的孩子,他和秦音的孩子。
一股难言的悸动瞬间从心头袭上来,他忍不住将头也靠了过去,耳里能听见清晰的心跳,还有连续几下的动静,他喉头像积了水似的,话音都跟着抖动:“孩子你乖,你???你别踢妈妈了,爸爸在这里。”
话说着手也跟着轻轻的抚动,心电感应似的,肚子里的孩子慢慢安静了下来。
秦音低头看着祁川的发顶,黑亮的发丝略有点贴头皮,沿着中间的发旋往边上铺开,老话里说一个旋好、两个旋坏,祁川的发旋稳稳的在正中间,应该是老话里好的那一种。
他应该会是一个好爸爸,渊博、理智、聪明、耐心、开明,可以依靠也可以陪伴,是父亲也是朋友。
这样想着,她伸手抚上他的发顶,手心被短发刺的微微发痒,极轻极快的一下,快到人还没有感知到就已经离开。
祁川收拾好激动的情绪,抬起头来,手却更近的伸过去,要去握秦音的手,从两人见面开始就一直抓着,总觉得这样他才能留住她。
就在手要碰到的那一瞬,秦音伸手去够搭在沙发背上的毛毯,风起之后就有点冷了,动作间两人的距离自然就拉远了。
他只得收回手,规规矩矩的坐回长沙发上,不再试图靠近她,他不傻,秦音在人前由着他亲近是不愿引人注意,她还是生着气的,就算她不说出来、面上也丝毫不显,她也还是生着气的。
她生气也好,气消了就行,祁川这样想着,也就抛开了那些自尊、矜持之类的顾忌,他得先认错,发生的事不能随便盖过去,他们还得往前走。
“秦音,我??????”
无奈、对不起、孩子、家庭,情爱、夫妻、未来,语言有时候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能构建这世上最漂亮的城堡,能勾勒最宏大的梦想,传递最深刻的情感,能纵横捭阖、惑动人心;有时候又苍白无力的难以支撑,因为它总是在时过境迁之后,隔着一层蒙蒙的雾,浮着透不到心里,隔岸观火一般。
秦音仰躺在沙发里,手在毛毯下紧攥着,静静听完祁川的话,视线从祁川身上离开,落到窗外去。
越努力,越无奈;越思考,越难熬,茫然到清晰,紧绷到放松,第二只落地的靴子、沉沉坠地的石子、从跑道最高处坠下去的车,嘭嘭嘭加速跳动的心逐渐节奏减缓,紧握着的手将手心掐出红痕再缓缓松开,对着空气默默活动指节。
夕阳消失在山间,天却久久没有暗下来,远处游船回港、倦鸟归巢、嘎嘎叫的鸭子排队上了岸被赶回围栏里,空气里传来饭菜的香气,pom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一阵儿,又摇摇尾巴跑了回去。
没过多久,敲门声传来,随即吱呀一声被推开,许曼戈露出半颗脑袋、两只眼睛,冲他俩挥了挥手:“秦音你饿了没?”
正要开口让人进来,许曼戈顶上又冒出小花的脸,底下钻出一颗毛绒绒的狗头,两个人一条狗,叠罗汉似的扒着门,六双闪着光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过来,表情各异又出奇的和谐。
众人一时失语,谁都没说话,沉默了几秒钟,Pom再通人情也只是一条狗,耐心耗尽轻松挣脱小花的手,窜进门来,先绕着祁川闻了一圈,然后在秦音脚边坐下,抬头呼哧呼哧盯着秦音看。
秦音伸出手,在pom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她不像许曼戈那么有动物缘,夏天的时候给Pom冲过澡,一边冲地一边浇花,不会陪它玩耍,顶多偶尔顺顺背毛,在Pom亲近的人里,她应该是最末的一个。
Pom黑豆似的眼睛忽闪忽闪,耳朵耷拉着,不知怎的露出低落又温情的神态来,仿佛真的通人性似的,无声的表达安慰和陪伴。
祁川话说完之后,没再执着的想拉秦音的手,也没有紧盯着要一个回应和结果,而是往后倒向沙发,舒展身体、伸手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疲惫。
Pom难得没有人来疯的轻轻拱了拱他的腿,又咬上他的裤脚,似乎是想把他拉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偷偷养过的一条流浪狗,约莫是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回家的路上遇见的,大概流浪的久了,浑身都脏兮兮的,跟了他一路,那时候他刚转学,每日一个人上下学,没什么伴儿,于是用中午没吃完的半根火腿肠和流浪狗结成了伙伴关系。
家里不让养,爸爸常年在外做工程、妈妈每日上班、他要上学,根本没人照看,而且流浪狗不比那些经过驯化的宠物,淘气顽劣不招人待见,他只得在家附近的废弃工厂里用废砖块搭了个窝,垫着家里淘汰下来脱了线的旧枕巾,每天上学前去看一眼,带着从路边小店买的包子,放学后带着狗去外面玩儿一会儿。
他那会儿零花钱不少,因为家里大人忙,他三顿饭都得在外面解决,早饭是早点摊、午饭在学校,大部分时候回家也是没有晚饭吃的,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爸妈自然不会在零花钱上亏待他,那半年多的时间,他的零花钱都是和流浪狗共享的。
他应该是给它取了名字的,但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看过的某部动画片里的名字,他记得的是某个深冬的傍晚,放学回家拎着从路口小卖部买来的火腿肠,正要开口招呼,发现原先的废弃厂房已经成了一堆废墟,被高高的围栏遮的严实。
隔着蓝色的板缝,暗黄色的旧毯子乱糟糟的团在角落里,裹着砖块石渣,几乎认不出来,那是天冷了之后,他从家里偷拿来的。
他没给狗拴绳子,所以它应该是跑开了,怀着这样的念头去他们常去的公园和河边,找了几天,还是踪影全无,他失去了童年的第一个好伙伴,之后再也没生出任何养宠物的念头。
这件事一直深埋在他记忆的角落里,几乎从未想起过,此刻对着Pom湿漉漉的眼睛,一些画面骤然浮上水面:小狗在吃东西之前总会讨好似的先舔舔他的手,呼哧呼哧的湿热气息;早上会跟着他上学,看他进了学校大门才跑开,小小的身体在车流繁忙的马路上跃动,让人提心吊胆;不小心掉进河里被捞上来,毛发湿透,呜咽着贴着草地发抖,一只爪子还扯着他的裤脚。
他过去或许曾经埋怨过,但如今想起来,当初不到十岁的他势单力薄,其实也不能护它很久,爸妈不同意养他就没有办法,如果狗有选择权,大概也不想要这样的主人。
童年的温情和柔软早在过往的时光中渐渐磨蚀,换作成年人的立场,轻重、利弊、难易,看似充满选择,但事到临头,每一步都是不得不走,被放弃的那条路平坦明亮、越来越远,变成心里难以愈合的创口。
生命都应该拥有选择权,也得承受成为非必要选项的时刻。
祁川收回飘远的思绪,顺着pom的动作站起身,向沙发上的秦音伸出手:“走吧!”
秦音抬头看他,就短短的几分钟,祁川眉眼间没了先前的急躁疲惫,温和沉稳、恍若两人,视线移向半空中的那只手,宽阔厚实,掌心向上、手指微屈,没有直接伸到她眼前,而是留着一点距离,她要起身才能够得到。
这一点距离,是祁川留给她的空间,让她做出选择。
太快了,她想,从上海到老家再到大理,这么漫长的路程中,她翻来覆去的思考,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想的很清楚,可以平静的、坦然的、无挂碍的做出决定,不去顾虑以前或以后,但临到眼前,她才不得不承认,还有诸多难以割舍。
她求救似的将视线投向门口站着的许曼戈,外面天还没黑,但这处房子只是普通的民居,并不像隔壁民宿一样做过改造,窗户窄小且只有两面,关了门不开灯光线就很暗。
此刻木门没有全开,光线落进来,刺的她双眼发红,许曼戈接收到信号,几步走进来,先是瞥了祁川一眼,生生插进一站一坐的两人中间,膈开了祁川的手。
想到祁川的所作所为,态度动作自然都有点生硬,但又顾忌着不知秦音的想法,不能闹的太僵,于是弯腰伸手按了按秦音的大腿,转头跟祁川说话:“怀孕身子重,坐久了腿会酸,你先过去吧,我帮她按会儿,你奔波一天,也挺累的。”
不管事实如何,场面话已经说的够漂亮,祁川放下手在身侧紧了紧,拉开木门走进院子里。
腕表的时针指向七点,玻璃表盘映着泛红的天色,视线尽头山与天的交界处是大片的火烧云,青色橙色到红色,层层重叠、瑰丽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