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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八章 骄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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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川第一次觉得自己搞砸了,他知道秦音怀孕的那一瞬间,被这块迎面而来的巨石砸蒙了,至少五分钟后才清醒过来,接着跟电话对面只见过几面的岳母寒暄。
他是骄傲的人,就算年轻的时候用纨绔草包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他也知道自己跟那些声色犬马醉生梦死的人是不一样的,他心里有火,只是还没到燃起来的时候。
少年意气,进永安之后,多方联络、内外协调,忙碌奔走间多少让他体会到了人事的不易,却没有磨灭他内心骄傲的那个部分,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自己有魄力决策、也有能力负责结果。
初时的冷眼旁观、明嘲暗讽,到如今都渐渐消弭,永安内部对这位空降的太子爷有了几分认同,胆子大、敢想敢干,作风干脆、公事公办,从总部到各地分公司,甚至隐隐有了被称为“少壮派”的一股势力,乃至由品牌战略部和人力资源共同主抓的“青训计划”,都为永安注入了新生的能量,让人感叹“后浪”之潮。
只有进一步精简股权架构、提升决策效率,才能试行多元化业务的战略,缓解永安以地产开发为主的单一业务结构带来的风险,房地产行业经历几十年的黄金时代,如今利润空间早不如从前,反而因为政策管控和金融监控受到更大的影响:一二线城市限购影响买方、银行贷款收紧限制卖方,两头若同时挤压就是行业冬天;三四线城市市场容量小,购买力弱,较长的开发周期导致成本难控,利润更被稀释,一旦遇到下行行情,资金链出问题会导致整个集团流动性受损,过去的两年里,房企被收购兼并的消息屡见报端,其中不乏颇有开发资历的品牌。
他当初既然决定进永安,就不可能守着父亲创下的江山按部就班,看着它江河日下,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永安重组这件事上失败。
半年前,郑董提出以儿女姻亲作为交换条件,祁家没有立刻答应,是出于战术的考虑,短兵相接,谁先露出底牌谁就输、谁越急迫就越会落入下风,当时郑家那位独生女还没有从国外回来,两方彼此试探、态度都显得可有可无,但时日越久,终归是祁家先落了下风。
当初祁川南下深圳带回来的几家投资机构的方案都是有时效性的,永安停牌日久,影响公司价值评级,他们开出的条件就愈加苛刻,得不偿失。
郑董的女儿回国之后,很快进了永安总部,在财务部实习,开始和品牌战略部总监祁川出双入对,明眼人看在眼里,自然也就知道永安前路如何了。
那段时间,秦音陪着许曼戈在大理休养,家里没有人,原本家离永安就不算太近,如此一来,他索性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个套房,加班晚了就在酒店休息,免了路上的奔波。
家终归是两个人生活的地方,不是多一个伴、分一张床、吃一餐饭而已,是每个角落都留存着亲密的气息和记忆,即使人不在,属于两个人的味道和情景都不会消失,实实在在的提醒与人缔结了以忠诚和专一为基础的婚姻关系。
聊天时顺嘴说出的情话、情酣耳热时许下的诺言、温热枕畔熟悉的体温、晚归灯火下轻垂的眼睫、热汤面氲起的水汽、醒来时床头熨好的衬衣??????一点一滴的渗透在这个场景里,提醒他不能走的太远。
离开那个场景,他能更加专注的处理和郑家人的关系,陪郑家小姐逛街、陪郑董打球,尽量让这段关系面上好看,也让自己忙忙碌碌的,无暇分心去想对不对、该不该。
有时候,人不见得真的想听到自己真实的声音,因为那可能是自己费心掩饰的、不能见人的秘密和令人难堪的现实,他们处心积虑,想为所有正确的不正确的决定找到合适的理由。
他想,这只是暂时的,他搞定那位郑小姐,获得股权之后让永安重组复牌,之后逐步剥离家族企业式的经营关系,聘请职业经理人,同时扩展业务范围,以上海周边城市为试点,落地康养类项目,往行业上下游扩展产业链,摆脱单一房地产开发业务的桎梏。
他想,没有背叛、更没有放弃,他一直在寻求别的路径与郑董沟通,他自问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青年才俊,结婚以前更是放浪形骸,郑董若是真心嫁女,肯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若不是为了这一层,那能交换的东西就更多。
他想,等事情都解决了,不用跟秦音交代这些细枝末节,结果是好的就好了,她不愿意被这些烦心的事情打扰,不管永安的事情有多难多麻烦,只要能过去就好,他和秦音还是恩爱难分的一对夫妻,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一直闷着头往前走,自顾自盘算着优劣得失,直至被秦音怀孕的消息迎头暴击,像是飞机降落的时候终于深呼吸一口,那些被气压抵御在外、降低了分贝的声音山呼海啸一般冲进耳里,轰的人头晕耳鸣心跳加速,让人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清早的飞机,一路上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希望这一程能快点结束、见到秦音,还是希望越慢越好、让他能做好心理建设,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这大概是人们说的近乡情怯,但显然这不是祁川认知范围内的情感。
他没有准备好,郑家的事他坦白了一半,以秦音的聪明,他知道自己未必能瞒住,他一再让渡自己的底线,自觉不自觉的回避和疏远,如今想起来,都是悚然,根本不敢回想当时秦音的心境。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的颠簸,左右晃动然后猛然下坠,早班机的乘客大都昏昏欲睡,倒没有激起什么大的波澜,短暂喧哗之后又归于安静,直到大理的明亮的一抹天光将人唤醒。
秦音胖了些,原先清晰度的下颌线趋近圆润,一身灰色的棉衣将身形遮的严实,此时已经过了太阳最烈的时候,窄巷子两边的高墙遮住阳光,阴影里略凉,她的手安安静静的躺在他手心里,两人的体温交融,微微带出些湿意。
热闹了一上午的村庄渐渐沉下来,湖边鸭子的叫声、隔墙院子里的狗叫、呼啸而过的小孩子、摩托车的轰鸣、木杖敲着石板路、风摩挲树叶、电线杆上的鸟叫,空气里还飘着火药和辣椒粉夹杂的气息,和饭菜香混在一起,剥去人声的喧嚣鼎沸的外壳,宁静的村庄露出柔软清净的内里,像一只对着人敞开肚皮的宠物,轻松惬意。
没有人开口打破这难得的悠闲气氛,就连一向不肯轻易闭嘴的小花也只是偶尔附在虎子耳边说几句悄悄话,又被虎子轻轻的推开。
而阿诚终于得偿所愿搭住许曼戈的肩,将宽松的毛衣压下大片的褶皱,那件鹅黄色的毛衣颜色鲜嫩,衬的她温柔乖巧、眼眸发亮,他从第一眼看见就想将人牢牢的圈进怀里,不让他人窥见分毫。
许曼戈抓着阿诚受伤的右手,将它固定在某个位置,以免碰到,另一只手拎着主家分的腊肉,摇摇晃晃的在身侧摇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阿诚说话,一边分出几根神经留意着后面秦音的动静。
当地的习俗是婚宴准备的食物不能剩,未吃完的就由客人按人头带回去,方便起见,早在开席之前就已将各家的东西分好,前面小花拎着的红色塑料袋里装着整只杀好的土鸡,秦音跟许曼戈算一家,但因为她是孕妇,多送了一筐鸡蛋。
祁川和秦音走在最后面,离前面的阿诚和许曼戈有一段距离,两人一直没怎么说话,从见面开始,他抓住秦音的手就没再放开,此刻越来越紧,仿佛一松手,人就会走掉似的,手腕相接处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时轻时重、时缓时沉,一如脚下坑洼不平的砖石路,让人满心惴惴,加上手里的生鸡蛋不能磕不能碰,一路全身紧张着。
几个人各怀心思、慢慢悠悠的晃回家,新年期间村子里人多又杂,Pom是被拴院子里的,大概是无聊的紧了,又怀着一种被人抛弃的寂寥感,听见人的动静也只是动了动耳朵,尾巴轻微摆了几下,全然不见往日见人蹦三尺的闹腾劲儿,见人进来,头压着前爪呜咽了两声,委屈的不得了。
虎子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它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解开挂在栅栏上的绳索,刚要冲出去又被小花拉个趔趄,他连着在新郎家帮了两天忙,累的很,不想这个时候带它出去逛,所以不管pom怎么撒娇耍泼,还是将它连头带尾巴的搡进了大厅里,将门紧紧关上,一丝风都不透,按照Pom的智商水平,是绝不可能溜出去的。
许曼戈颇为同情的薅了几把耷拉着的狗头,抬眼看到站在沙发一头、不肯走过来的阿诚,放弃了带pom出去遛弯的想法。
为了给秦音和祁川留出空间,她跟阿诚直接过来民宿,连院门都没进,民宿上一波的客人刚走,明天有两间预订,正得清闲。
小花打着哈欠说早起困的慌要回去补觉,非常不见外的拉着虎子上了楼,将许曼戈和阿诚两个人撂在大厅里。
许曼戈将阿诚按在沙发上休息,从橱柜里找出玻璃茶壶,在冰箱里拿了玫瑰花茶,烧上水,去给角落里pom的食盆添食水,顺便呼噜了两把长长的狗耳朵,得到一声有气无力、委屈巴拉的呜咽。
有了阿诚这个人类,它的家庭地位急速下降,不能到处跑、不能就地撒欢、不能开心了就扑人,这简直是对狗生最大的伤害。
小铜壶的盖被开水拱起,磕磕哒哒的响,水开的尖啸声一起,许曼戈抬手止住阿诚要起身的势头,手脚利落的用开水烫好茶具,将热水注入透明的玻璃茶壶里,蜷缩的玫瑰花瓣吸了水徐徐展开,晕出从深到浅的玫色,随着水流的方向卷曲分散。
花茶是小花他们自己晒的,颜色和味道都不像外面买的那么浓烈,倒在白瓷的小茶杯里晕开一抹浅色,香味清浅。
等她忙忙碌碌转了一圈在沙发上落座,阿诚一直粘着她转的视线终于有了落脚之处,用受伤的手牵住她的一只手放在怀里,半阖着眼睛,靠着沙发坐着,嘴角笑意像是已经长在那似的。
两个人就着一壶花茶边喝边聊,假期将尽,餐厅已经开业,酒吧也在准备中,蒋钦习惯阿诚做事的方式,每天上午会发一条很长的信息,汇报店里的情况:有员工提离职,要招新人,食材供应商有些变故??????三三两两,或大或小,末了总会问一句他的意见。
初时阿诚自然是上心的紧,每条信息都认真读并给出明确的回复,分条列点,清晰明了,到后来大概似乎被大理的太阳晒软了筋骨又或是被玫瑰花茶泡散了神经,回复不及时也就罢了,往往蒋钦大段的信息只得到寥寥几个字的回应:好,行,我知道,你看着办,辛苦了。
敷衍的不行。
远在上海的蒋钦,对着餐厅窗外不甚明朗的天色、渐渐坐满人的大厅,看着手机页面上孤零零挂下来的几个字,叹了不知道第几次气,他将阿诚对许曼戈的心思看在眼里,如今看他夙愿得偿,诧异又带点欣慰,甚至还隐隐有些羡慕:年轻真好!
但又有点生气:谈恋爱就不用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