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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章 如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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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正喜”,也就是迎亲的日子,庙里看了吉时,清晨天还没大亮,唢呐锣鼓一通响,狗叫鸡叫鹅叫一片,喊起了整个村子的人。
阿诚手上有伤,许曼戈便接管了早饭,牛奶鸡蛋三明治,切好的甜橙,还有专供秦音的酸李子,秦音下楼的时候,看着满满当当的餐桌,还有人在坐在桌边,注意力却全在厨房里的阿诚,欣慰又好笑。
秦音过了孕吐反应大的阶段,现在开始嗜酸,各种酸梅、李子、醋、酸菜、柠檬,酸辣鱼成了餐桌上最常见的菜,酸木瓜还要加番茄煮汤,玻璃盘里的李子青的像是刚长出来的,每一样闻起来都令人牙酸,偏偏秦音喜欢。
初时听她咬着咯嘣脆的李子,许曼戈还在她的引诱下好奇尝过一口,顿时被酸的脸色都变了,之后对秦音递给她的一切食物都回以怀疑的眼神。
吃过早饭,小花跑过来叫阿诚,一起去新郎家,被许曼戈拉着说了一通要注意安全别再受伤了之类的话。
小花看着阿诚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毕竟昨天他看到的不过是一片擦伤而已,掺了些木碎,卫生室处理了伤口,药都没开。
但许曼戈的话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让他无法反驳,落在阿诚背后半步,走出去才拍了一把他的肩膀,问手怎么了。
阿诚将手举到他面前:“如你所见,受伤了。”
“怎么伤的?”小花迟钝的紧,又颇为好奇的伸手碰了碰。
“你不是看见的?”阿诚脚下不停,疑惑看了他一眼,“睡了一觉失忆了?”
小花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有点凶,但是年纪小又心软,跟人越熟就越没脾气,当然不会介意这种小玩笑,当下只是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看你包的这么严实,还以为伤的很重呢?”
过了一晚,伤口微微有点痒,深一点的伤口还露着肉,确实已经不怎么痛了,但早上许曼戈还是非常认真的重新消毒包扎,还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炎,他低头笑了笑,想起晨光熹微里她低垂的眉眼,将右手往外套袖子里缩了缩盖住:“没事,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听着新娘家鼓乐声和哭声都停了许久,许曼戈才拉着秦音一起出了门,女儿出嫁要哭别,拜谢父母养育、兄嫂护持,哭的越惨越显得情深,被兄弟背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绕着村子走一圈再去男方家行礼。
沿路上米花碎彩纸和花瓣洒了一地,小孩跟着节庆的队伍疯跑,花轿走到空旷的岔口停下,新郎下马,背着新娘绕八字,看热闹的人一哄而上的去“掐新娘”表达祝福,哄闹间绣着金线的盖头落了地,刚好飘到站在一边的秦音脚下,许曼戈弯腰拾起在新娘重新上轿之前递了过去,唢呐鼓声稍停了片刻又欢欢喜喜的往前流。
等她们晃晃悠悠走到新郎家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一路吹着的唢呐调子拔的更高,换成了时而悠扬、时而高亢的曲调,据说婚礼的每一段吹的调子都是不同的,有“接新娘调”“迎宾调”,拜堂时吹“一杯酒”“仙家乐”,但唢呐音色实在太过突出,听在许曼戈耳里,只觉得都差不多。
新人已经进门拜堂,外面空气里飘着燃尽的火药味,踩过的火盆放在一边,边上洒了一圈的红色粉末,少许还在炭上噼里啪啦的,甫一入眼,许曼戈就忙着将秦音往另一边推,那是辣椒粉,被火一炝,更是辣眼睛,连着鼻子都觉得不通气了。
走过来的路上,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秦音讲她在阿诚那里听来的这些婚礼习俗,新娘到了男方家门,要“退喜神”,两人持火把在新娘周身晃过,也叫“退马车”。
在白族语言里,“辣”与“亲”的发音相近,酒加辣椒意味着亲上加亲,新娘要过辣椒火盆、喝辣椒酒、连喜面都要铺满辣椒,听起来就刺激的要命。
新郎新娘在堂前拜礼,新娘要依次敬苦茶、甜茶、泡酒,蕴含着人生苦尽甘来的意味。
要掐新娘的脸蛋,说打是心疼骂是害。
秦音一边听一边笑,跟她昨天听阿诚说的时候差不多反应,阿诚说昨天在新郎家帮忙的时候,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科普似的跟他说村子办婚礼的习俗,念叨着如今的年轻人不稳重也没耐心,很多步骤都已经省略,规矩也没以前那么严格。
阿诚没说的是,他还被传授了一堆夫妻相处之道,要家庭和谐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女人都很好哄,抱在怀里最好哄。话语直白平实,并不算露骨,却还是听的他面红耳赤,自己也不知道思绪跑到了哪里。
他今天接到的任务很轻松,准备完给客人的茶水就基本闲了下来,堂屋里气氛热络,新人在敬茶,他没往看热闹的人群里挤,默默退出门来,抬眼往门外望过去,带着些不自知的焦急。
在一片白红蓝相间又花花绿绿的民族服饰中间,穿着鹅黄色毛衣的许曼戈很好找,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灰色长棉衣个子高高的秦音,两人远离人群,站在院外空地边上的树荫下,许曼戈侧着脸跟秦音讲话,不时的掩掩口鼻,又将秦音往树荫里拉拉。
大理海拔高、空气稀薄、紫外线强,太阳看着不烈但威力无穷,常有人开玩笑说看脸色就能分辨本地人和游客,此时正值中午,今天是个多云的阴天,太阳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被遮住的时候风起了就会有些凉意,光线洒下来的时候又亮的耀眼。
人的视线自带温度,没过一会儿,许曼戈抬眼看向他,远远的冲他笑了一下,不自觉的像狐狸似的歪歪头,举起手掌动了两下手指打招呼,那两下动作就像隔空搔在他的手心里。
阿诚喉头一紧,正想穿过人群朝那边走,被人叫住说要准备开席了,只得收敛心神朝后厨去了。
中午的流水席就摆在男方家门口的空地上,长方形的桌子一张张的拼起来,小火车似的先在空地上绕了几圈、然后往旁边的小街沿过去一段,不远处鞭炮又响了一阵儿,厨房一溜人端着朱红色的托盘开始上菜,客人成群结队的往桌边围拢,等人坐满菜也差不多上齐,主人出来吆喝几声就开了宴。
她们出门晚,此时还不怎么饿,况且虎子也还没过来,想着等他们忙完了过来一起吃,就没着急上席,反倒往人少了下来的院子里走过去,找了一处人少背风的角落坐着聊天。
新人拜了堂,此时被一群年轻人簇拥着走出门来,新娘已经去了红盖头,脸红彤彤的,不知是羞涩还是酒意或者两者皆是,他们要去敬酒,晚上还要闹洞房,这婚礼从早到晚,明天新娘还得亲自下厨招待亲友,日程不可谓不紧凑。
“秦音你说啊,这么累他们还这么开心。”许曼戈坐在木凳子上,四面不靠,下意识的身子端正,只将手臂撑在旁边的桌沿上,虚虚架着半边脸颊,“还是像你那时候旅行结婚好。”
“你想结婚了?”这话头里隐隐有祁川的影子,但秦音没太在意,将话题扯到了许曼戈身上,“跟阿诚?”
许曼戈愣了一下,不只是震惊还是完全不为所动没当回事,伸手在盘子里拣了颗花生,剥出两颗圆润的花生米,分了一颗给秦音,自己吃了一颗才开口:“你想太多了,我就是瞎感慨一下。”
秦音却没那么轻易的跳过去,慢条斯理的嚼花生咽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酸梅干吃了一颗,又缓缓开口:“我结婚其实挺冲动的,根本没想过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吵架、会不会分开、会不会结了婚就变了。”
许曼戈闻到酸梅味道先觉得牙酸,敬谢不敏的躲开了秦音的手:“真的?我一直以为大家在结婚前都想的很清楚,毕竟结婚改变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很敬佩那些进入婚姻的人,自信又勇敢。”
讶异于许曼戈这么单纯的想法,秦音斟酌了一下语句:“想清楚再结婚的肯定有,但多的是走一步看一步,人都会变,谁都无法断言以后,要是因为不知结果就停在原地不动,也挺不值的。”
“所以结婚也只是两个人搭着伴儿走一段,走不下去了就撒手?”许曼戈有点难以接受这么草率的答案,“怪不得现在离婚的那么多。”
秦音语塞,不知道许曼戈怎么就把挺现实客观的话消化的这么丧气,想补救却又觉得她说的也挺有道理:“人类发明这么复杂的仪式来标记婚姻,可能就是为了告诉新人们,婚姻庄重又严肃,不要轻言放弃吧!”
许曼戈正要说话,抬眼看见虎子从院门口走了进来,刚要扬手打招呼,虎子旁边的人走入视线,笑容立刻就收住了。
秦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去遮肚子,又生生忍住了,冲人笑了笑,似乎看见心里那颗落了一半的石头,悬在半空中的细丝摇摇晃晃,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我们是不是因为没有那些复杂的仪式,所以不能白头到老?
最终一起坐上流水席的是六个人,祁川是不速之客,与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联系,但白族人热情好客,大喜日子里任何人的祝福都不会被拒绝。
他们已经是最后一波吃饭的人了,跟阿诚和小花这些帮忙的人一起,动筷子之前男方的家长先表达了一番感谢,分发了烟酒糖之类的谢礼,又让新人鞠躬,之后才热热闹闹的吃起来。
吃饭的人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多,人就坐的散了些,他们六个人占了一张桌子,旁边隔了两张桌台才有另一桌,村里也没那么讲究,旁边吃完的那桌因为没人补上,也就没有收拾,啃完的骨头、喝了一半的酒都还摆在桌面上,看起来杯盘狼藉。
饭桌上其乐融融,小花因为在厨房帮手,对每道菜如数家珍,恶作剧的夹了几只炸昆虫放进许曼戈碗里,吓的她差点连筷子一起丢出去,毕竟蚂蚁蛋、竹虫、蜈蚣之类,再营养再美味,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尝试的。
阿诚坐在许曼戈旁边,看她被吓的叫出声又连忙捂住嘴的样子觉得十分稀奇,刚要笑就被学坏了的许曼戈夹着白花花的虫子举到眼前,忙不迭的抬手求饶,转头又被小花送上黑乎乎的蜂蛹,于是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
虎子就笑着看他胡闹,难得的没有阻止,伸手擦掉他脸上蹭的锅灰,往碗里夹了几块肉,提醒他吃饭,看他吃的急了又递上水,照顾小孩子似的耐心仔细。
真正的小孩还在秦音肚子里,似乎是感受到父母之间复杂沉默的气氛,一动不动的,似乎睡着了。
它已经会动了,妈妈的子宫是它的运动场,伸胳膊蹬腿的越来越动作纯熟,它第一次动的时候秦音还有些惊慌,还好虎子有些经验告诉她孩子发育中活动很正常,之后它动一次,许曼戈都会隔着肚子教育它别张牙舞爪太过分,累着妈妈,不然等它出来肯定教育它。
祁川眼睛发红,不知道是熬夜的,还是情绪激动,毕竟他才刚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而这个孩子已经无知无觉的长到这么大,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
秦音左手被他牵着,右手拿着勺子喝鸡汤,红枸杞飘在面上,清淡营养,蒸汽热热的糊上睫毛,凝结成水珠又坠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