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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六章 如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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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那日,村里有一场婚礼,这样的喜事,向来都是全村总动员的,年轻的姑娘陪着新娘在院子里绣花谈笑、小伙子们帮着新郎安排接亲事宜、长辈们忙着准备彩绣的棉被和嫁衣、装笼满厢的嫁妆、分工去庙里拜神问日子,老人睁着浑浊的眼睛、为新娘束发,传达祝福的心愿,小孩子揣着满口袋的糖果为新人压喜床,繁琐又热闹。
按照白族的婚嫁习俗,新人在正式结婚之前,还有合八字、提亲、定亲等诸多流程,早先刚来大理的时候,在洱海游船上的表演里看过,晦涩难懂的语言、复杂冗长的仪式、高亢的乐声、还有身边观众嘻嘻哈哈笑闹声,实在算不上是好的体验。
但除了许曼戈之外,其它人都挺有兴趣的,他们虽然不算是村里人,但因为常来常往,比起那些常年在外的年轻人,对村子里的人情世故反而接触的更多些,故此收到了专门的邀请,盛情难却,也就由不得她了。
婚礼要三天,都有特别的说法,“踩棚”、“正喜”、“散客”三个阶段。
彩棚那日,这重头戏在男方家里,搭棚送彩礼,都是要出力气的活,阿诚和小花被叫去帮忙,虎子要留在家里和许曼戈一起照顾孕妇秦音,他们两个早上出门,想来得到了天黑了才会回来,男方家在靠山的位置,离海边不远不近,但是只能靠走路,真的走起来也要二十分钟左右,就这么点距离,却偏偏让人生出了点分隔两地的感觉来。
新娘家近一点,离村子里的小菜场就几步路,在许曼戈她们常走的路线上,这几天太阳好,秦音也愿意出门,所以两人便将家里留给Pom和虎子,散着步去新娘家看热闹。
真的是看热闹,因为几乎整个村子里的年轻姑娘和有些手艺的大妈都聚在新娘家的院子里,红色的箱笼、彩色的布头丝线铺了一地,大妈们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大声谈笑,晾衣绳上大红的鸳鸯锦被随风摆动,角落里各色的头花头绳摆在小桌子上,绸带绒花流苏不一而足,新娘子俨然成了试妆的模特,小姐妹之间或低语或大笑,嗓音脆生生的满是喜悦。
喜日子不认生,她们被人招呼着落座,瓜子点心摆到面前,加入了打扮新娘的行列,头花要红的还是紫的、眼影是要闪一点还是暗一点、口红太红是不是显的不太稳重??????
都是以前很少关注的东西,但如今看在眼里,也觉得十分有趣。
小花和阿诚被留在男方家吃晚饭,虎子接了画图的活,吃完晚饭就回房间工作了,许曼戈和秦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聊天。
从上次在秦音老家到现在,她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聊过了,似乎在大理,外面那些纷繁复杂的事情都被隔绝在外,不需要多思多虑。
“节后你该回去工作了吧,考虑的怎么样?”秦音先开口,手搭在旁边的垫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
“考虑什么?”许曼戈嘴里叼着阿诚新做的饼干,微酸的葡萄干,饼皮软韧,甜度刚好,可以加进店里的下午茶特选。
“永安,祁川说他们意向很高,等着你呢!”她对许曼戈这种仓鼠型的行为见怪不怪,对于阿诚变着花样宠人的行为也已经免疫,许曼戈不爱甜食,他偏偏就在各种糕点甜品上不断尝试,想要找出最对她胃口的那一种。
许曼戈闻言心头先是一紧,瞬间想到那天抓包祁川的场景来,一时也不确定祁川有没有向秦音坦白,于是抬眼觑了觑秦音的脸色,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是吗?他们也没找我。”
这明显的敷衍秦音哪能听不出,当下语气就认真了起来:“我不是想干涉你,但我想表明的是,于公于私,这对你都是一个挺好的机会,我不希望你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错过它。”
凭心而论,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永安的确是很好的机会,许曼戈去面谈之前,也抱着不小的期望,他们夫妻间的事,她不好多问,但如今秦音怀着孕,祁川却不见踪影,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这种情况下,永安和祁川越需要她,她越不能去接这个茬,秦音越是想热心的促成这件事,她越觉得心里难受。
她一开始还会想着将那日的情况告诉秦音,但时间越久越觉得这一行为毫无益处,说了能怎么样呢,骂几句祁川渣男、叹朋友遇人不淑,结果都是在人伤口上撒盐,只能给秦音添麻烦,所以干脆埋在心里。
往后深想,她除了能在身边陪着她,支持她的决定,其余什么忙都帮不上,这种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变成了难以消化的情绪,堵在心里不上不下,一想起来就格外烦躁。
苦于不能言明,她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行,我知道了,过完年回了上海再看吧!”
秦音正要再劝,外面Pom叫起来,接着小花哎唷喊着好累走进了旁边的院子里,阿诚推门进来,右手上包着白纱布刺眼的紧。
许曼戈“蹭”的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一连串的发问:“受伤了?怎么弄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上药了吗?”
阿诚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是不太适应这么密集的关心,接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许曼戈的头:“没事,就是蹭破了点皮,没有创口贴就用了纱布,不严重的。”
许曼戈拉着人坐到沙发上,欲将纱布拆开来检查,秦音早已将医药箱拿过来,自己悄悄回房间去了。
拗不过许曼戈,阿诚只得任由她将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看起来有点吓人的伤口来,其实伤口真的不深,不过是在粗糙的木板上蹭了一下,但面积挺大,破皮的位置有深有浅,刚开始流了不少血,清理过后止了血已经好了很多。
拆的时候一直没说话,阿诚在忍着疼,许曼戈在忍着气,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气什么,等她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眼睛已经有点红了。
阿诚心里被那一点红压的死死的,比伤口的疼还难以忍受,他伸出左手想去抚她的眼角,被躲开了,只得语无伦次的解释:“真的是意外,搬东西的时候滑了一下,没控制住就摔了,手蹭到木板,真的没事,曼戈你别难过。”
许曼戈深吸一口气,从医药箱里拿出碘酒,用棉签沾着碘酒给手掌消毒,动作极轻极缓,尽量不去触到翻起来的破皮。
客厅灯光昏黄,反倒是电视机的光切开了一明一暗的阴影,里面放着吵吵嚷嚷的综艺节目,哈哈笑声不断,许曼戈低着头露出蓬松的发顶,时不时的凑近伤口呼气,像是哄小孩儿一样,睫毛低垂着一闪一闪,神色无比专注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阿诚紧了紧身侧的手心,压下了想去揉一揉的冲动,看着许曼戈消完毒、涂完药水,放好棉片,重新换了纱布一圈一圈的绑好、打结,比原先包扎的仔细许多,随后默不作声的将纱布碘酒棉签之类一样样收回到医药箱里。
正准备起身将医药箱放回去,突然被人拦腰抱住,阿诚的声音压在毛茸茸的衣料里,也透出些软绵绵的感觉来:“曼戈,你记不记得之前有一次我发了一张拇指受伤的朋友圈?”
许曼戈身子转了一半,此刻背对着人,歪头看见阿诚卷卷的头发,心里鼓胀着的气被轻轻戳了一个洞,瘪了下去:“嗯?”
“打扫的时候被玻璃划了,本来已经包扎好,伤口也不深,但我就是想讨你注意,想让你来关心我,所以拍照发了朋友圈,结果你真的来找我了,还陪我吃了晚饭,你点了一盅乳鸽汤给我,说是有利于伤口愈合。”说了这些话,阿诚手上抱着的力度丝毫不松,进门这么久,外套上的寒气已经退的差不多,两人的体温透过层层包裹逐渐融到一起,“我那时候就想,你要是一直对我这么好,这么在乎我就好了。”
虽然没有确切的印象,许曼戈也没有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因为这确实是阿诚可能会做出来的事情,本来只想接一句“真的吗”或者说“原来我是被你套路了”,后半句话入耳,这些话却像被堵在了嘴边似的,说不出口了,胸口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暖意又有点心酸。
付出爱的人会辛苦,付出的越多越早,这份辛苦尤甚,停在原地往回看,阿诚曾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停在半空中的手、未说出口的话,细细碎碎,像是倒带的影片,绵延不绝的展开在眼前。
人的心真的难以预料,在没有接受这份感情之前,这些细枝末节就算看在眼里也不会多在意几分,一旦放在心上,对方的每一点一滴都如刀刻斧劈,难以忽略。
她随手将医药箱放在一边,回身抱住阿诚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间一下一下的捋动,下巴在头顶上蹭了蹭,随后轻轻落下一吻:“手还痛不痛?我去给你热杯牛奶,早点休息吧!”
阿诚在她胸口拱了拱,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转而说起今天在男方家帮忙的事情来,归整家具、收拾院子、准备招待客人的物品,忙忙碌碌的没怎么消停过。
相比起来,许曼戈今天在女方家看了半天热闹,实在显得颇为轻松,她一下一下摩挲着阿诚的脊背,想起以前习惯了的人情世故,角色不同的人、利益相关的事,都在她心里清清楚楚的列着一本账,她在其中辗转应酬、游刃有余。
不入心的人怎么应付都好、什么表情都可以面对,越是在乎的人越是犹豫忐忑。
以前她的人际圈子多以工作为半径展开,四平八稳的,将所有人都阻在安全距离之外,像个冷淡的旁观者,如今有了挂心之人、切身之事,就不如以前淡定了,小情绪见缝插针的戳进来,也不像生病的时候那么难过,说不清,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有了欲求、有了牵挂,就有了改变。
热水在指缝间潺潺涌动,洗发水起了泡沫,一层层的叠在黑亮的头发上,指腹轻轻在头皮上按压,水温和人体的温度渐渐融为一体。
阿诚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摆在肚子上,任由许曼戈在他头上动作,偶尔手重一点扯到头发,也只是略微皱皱眉,眼睛依旧一错不错的盯着人看。
就算两个人已经很亲密了,许曼戈还是被这种眼神看的发慌,手沾着泡沫欲往他眼上抹:“你再不闭眼我就不管了啊!”
幼稚的很,她心里虽然这么想,手还是诚实的伸出去了,阿诚配合着这种毫无力度的“威胁”乖乖闭上了眼睛。
手受了伤不能沾水的,但干活出了汗又不能不洗澡,若是阿诚一个人,可能根本没这么多讲究,湿了就湿了,反正伤也不算太严重。
但在爱人面前,原本这些可有可无、无可无不可,就变的重要了起来。
阿诚站在淋浴头下,看着又包了一层保鲜膜的手,心底涌上一股暖热,比打在身上的热水还要暖几分。
他动作迅速的洗完澡,顶着没干的头发走了出去,许曼戈还在客厅坐着,见人出来挥了挥手里的毛巾,手边放着吹风机。
“来吧,一条龙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