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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四章 风动(上)) ...

  •   阿诚是除夕的早上到的,彼时晨雾尚未散去,湖面轻微有风,太阳从山间露头,金黄的光线将水岸的干枯的芦苇罩上一层光晕,被水珠折射,轻坠在倒伏的叶片上,又在阳光下逐渐消解。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在城里租了辆车,自己开过去,他昨晚睡了三个小时,飞机上又补了一觉,聊胜于无,此时并不是太困,甚至算得上精神百倍,公路开阔,一边傍山、一边依水,树林苍翠、水波潺潺,角落里不知名的野花开了遍地,离了湿冷的上海,这里生动明亮,恍如秋日。
      他放慢车速,将车窗完全打开,太阳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副驾座位上的点心盒子上,灰蓝色的缎带腰封包裹平整,榴莲、芒果、葡萄、抹茶,各种口味,都是店里最新的研发成果。
      生活里出现的每一样新鲜事物,他都想第一时间与她分享,譬如凌晨天幕里刺破黑暗的天光、飞机平流层里暗自奔涌的云层、路边绿化带里新开的一朵山茶花、刚刚出炉冒着热气的糕点、路边分吃一根火腿肠的流浪猫??????
      没有一个冬天,像这个冬天一样鲜活有趣、充满希望,让人忘记寒冷。
      就如此刻,日光鲜亮、前路明朗。
      许曼戈打开通往院子的大门,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从指缝里看太阳从山头一点点的升起来,整个湖面都被拢上一层金色。
      早上温度虽然有些凉,太阳却是暖的,除夕当天不能赖床,春联灯笼之类也不好假手于人,既然是过年,当然还是应该有些过年的样子,
      Pom过了胡吃海塞的一个冬天,身量明显发福,不过虚张声势保家护院的气势丝毫不减,许曼戈哈欠打了一半,就看它“唰”的从旁边院子竹蓠间蹿出来,箭一般的射向小路口,接着汪汪的大叫起来。
      村里的狗大概有自己的沟通语言,没几秒钟,从村东头到西头,不同音色高低的狗叫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引逗着公鸡引颈高歌,吓的水湾里原本悠闲游动的鸭子嘎嘎乱叫扑腾着翅膀往岸上跑,水岸枯枝上栖着的鸟丢弃了沉思的盔甲,拍着翅膀飞远。
      村庄像是被解了定身术,宁静瞬时被打破,炊烟四起,空气里飘着各式各样的食物香味,偶有零散的鞭炮声,春节的烟火气驱散了那点寂静营造的些微寂寥之感。
      Pom叫声响了一阵,变成了一串低沉的呜咽,倒是不担心它咬人,毕竟作为一只宠物狗,它根本没有村子里那些狗的胆子,被吓退还差不多,但这么想着,许曼戈还是循着声音往外走,免得它兴奋过头,真吓着人。
      绿篱拐角的小巷子里,一人一狗隔着小路对峙,人背靠着灰砖墙面,行李箱在身前勉强当做防御,Pom疯狂摇着尾巴原地打转,呼哧呼哧的兴奋的紧,跃跃欲试的往人身上扑。
      许曼戈一露面,四只眼睛都迸发出喜色,确切的说是三只,因为人有一只眼睛是闭着的,另外一只张开一条缝,好像只要看不见,狗就不会扑过来似的。
      听见人叫,Pom转头朝许曼戈跑过来,前爪离地抓着她的裤脚,仰着头看,被人拍了两下头顶,视线在来人身上转了几圈,呜咽一声,十分委屈的将尾巴一卷,爪子落地跑回了院子里。
      “曼戈~”简单两个字,晕着漫漫的水汽,被拉的长长的,折出九曲十八弯的音调来,每个调子里都满溢着委屈,“有狗!”
      一个身强体健的大男人,被一条狗吓的缩在墙角,此时仍是余悸未消,缩在行李箱后面不肯往前来,许曼戈想笑又忍住了,一手伸出去,另一手举过肩膀,手指往后勾了勾,像哄小孩似的:“没狗,狗走了。”
      阿诚抬脚往她身后探了探,确定那条大狗不会再冲过来,这才几步奔过来,行李箱留在原地,顺着许曼戈伸出的那只手将人拖进怀里:“曼戈,那狗怎么又大了?”
      语气同先前一样,压着嗓子委屈的很,撒娇的用意不能更明显。
      他上次来时见过Pom,但那时候民宿里有客人,大部分时候Pom是被拴着绳子的,体型也没有现在这么巨大,人和狗都保持着相当客气的距离。
      这一次,一条站起来都有大半人高的狗直愣愣的冲过来,实在给了他不小的心理冲击,直到此时心跳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许曼戈知道他怕狗,当下有点心疼的轻轻抚着他的肩背,柔声安慰:“没事,Pom就是热情了一点,不会咬人的,别怕!”
      两人原地抱了许久,阿诚汇报似的说了店里过年的安排,说了带来的礼物,絮絮叨叨了半天,才肯松开手去拿行李箱。
      许曼戈从上海出发之前,承诺春节前回来和他过除夕,后面突然决定来大理,他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花了几天时间整理了店里的事情,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不出意外又是熬了夜,进门被灌了一杯牛奶,讨要一个睡前的吻,这才听话的去补眠,嘴上说不困,身体非常诚实的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许曼戈等人睡实才轻手轻脚的关了房间门下楼,秦音在厨房做早饭,面包片裹生菜培根和荷包蛋,培根和鸡蛋是许曼戈早起煎好的,自然不能让孕妇操劳。
      如今回想起来,之前貌似没有理由的一些行为都有了答案,秦音当初大概是有远远躲开的这些烦心事的心思,但又放心不下她的病情,所以见缝插针的叮嘱、又带着她下厨房,做许多以前她不做的事情,既能提高生活质量,又当是培养工作以外的兴趣。
      不管秦音为什么收起了原先的念头,许曼戈都觉得自己有义务陪她把这段艰难度过去,没有祁川也行,孩子她也可以一起养,总归是不会让秦音一个人承受这些。
      五个人的年夜饭已经足够热闹,小花喝了酒就变成牛皮糖,一边巴着虎子,一边跟许曼戈吵闹,Pom在桌子下面绕圈,时不时的拱到阿诚的腿,他紧张的将许曼戈半个身子都抱住,唯恐它开心过了头,在他身上来一口。
      虎子体贴,吃完饭就将Pom挂上绳子栓在一边,活动范围受限,大金毛耷拉着尾巴呜咽了几声,许曼戈丢了根棒骨给它,立马又开心的摇起来。
      整个除夕,他们都没让秦音动手干活,俨然将她视作重点保护对象,要不是秦音坚持自己睡不着,他们可能九点钟就将她赶去床上睡觉了。
      吃完闹完收拾好已经快十点,小花找出一副扑克牌,就在大厅的壁炉边搭了张矮桌子,摆了瓜子糖果,水果都切好插着牙签,抱枕毛毯摆了一堆,极尽地主之谊,烤着火听着春晚的背景声打牌闲聊守岁。
      12点不到,电视机里倒数还没开始,外面已经有鞭炮声响起来,几个人支棱起躺散了的筋骨,挪到院子里,晚上起了风,温度比白天低很多,秦音从头包到脚,还是被拦在屋子里,没能跨出大门。
      照村里的习俗,初一早上谁家院子里鞭炮碎越厚,新年的福气就越多,过了初二才能打扫,阿诚和小花将鞭炮和烟花摆好的时候,电视里已经开始倒数,整个村子都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烟花腾空而起的尖啸,近处远处的天幕都被五颜六色的烟花铺满。
      城市里早已禁烟花爆竹,所谓爆竹驱年兽早已成为遥远的传说,烟花大会又从来是人挤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玩的尽兴。
      鞭炮和烟花都是虎子买的,很大的一卷红色鞭炮,展开来像一条巨龙般蔓延开去,烟花样式更多,除了大筒放在地上的,还有可以拿在手里放的细筒,甚至还有小时候玩过的滋梨花,在手上点燃,细细的光斑瞬间闪耀,很快熄灭。
      小花和阿诚分头点了火,跳着脚跑回台阶上,火龙一般的鞭炮炸开一片火光,因为隔得近,仿佛整栋房子都抖了起来,烟花三三两两的腾空而起,轰响着在空中炸开。
      夜空清澄静谧,没有月亮,隐隐有几颗星子在深蓝的天幕上闪动,五颜六色的烟花照亮夜空,五彩闪耀、光芒璀璨。
      院子里没有亮灯,烟花炸开的时候,明暗不一的火光照亮了旁边人的脸,在眼眸里映出比烟花更鲜活璀璨的光影。
      这是许曼戈十八岁之后,过的最热闹的一个春节,她默默握紧了阿诚牵着的手,拦腰拢了拢旁边不知何时走出门来的秦音,再看过去,小花像只人形挂件将虎子整个包在怀里,两个人嘴角扬起的角度都很相似,Pom被第一声炸响唬的一跳,之后就缩在虎子的腿边,摇头摆尾,看见烟花飞起来想去追,又被巨大的声响吓住不动。
      零点的时候,阿诚转过头来,将脸浅浅埋在许曼戈的颈侧,呼出的热气烘在她耳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像往年一样,对她说了一句:“曼戈,新年快乐!”
      顾不得耳朵乃至脸上轰然的热意,许曼戈转头对着秦音的耳朵,像玩传音游戏似的,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秦音听到转头对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阿诚,接着将这句话传了过去。最后结束在小花,他拢起手掌贴在嘴边,对着绚烂喧闹的夜空高喊:“新年快乐!!”
      话音落地的一刻,对岸一束烟花轰然而起,在空中炸出五彩的波澜,映出每个人带笑的脸,此刻,比烟花灿烂。

      一口呛人的烟和冷空气一起吸进肺里,被空调暖风和人挤人的热气搅的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祁川转过身去,背对着灯火辉煌的大厅靠着铁艺阳台的栏杆,怕冷似的将大衣裹紧了些,整个人显得有些驼背。
      除夕天气不好,从阳台望出去,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倒是各家各户门口挂着的灯笼和中国结分外鲜艳,路边的树干被绑上米黄色的灯,此刻亮堂堂的映出了别墅区粗粝的沥青路面,单行的车道此刻被堵成了停车场,没有亮灯,黑压压的一片,每一辆都价值不菲。
      老别墅区停车场位置有限,架不住祁家来人多,每年都是这样占用公共车道,所幸除夕夜少有车辆通行。
      空气里随风吹过来的是隐隐约约的笑声和音乐声,偶有轻微的爆竹响和小孩的叫声,背后一门之隔的大厅里,硕大的电视机放着春晚,没什么人在看,麻将桌摆了好几张,刷刷洗牌的声音不绝于耳,衣着齐楚的各色人围着沙发上坐着的祁志刚,言笑晏晏,小辈手里拿着各色零食和玩具追来赶去,被大人呵斥了老实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祁家的除夕年年如此,从祁川记忆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是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吃吃喝喝大声谈笑,瓜子壳糖纸烟蒂落一地,满屋的青烟和酒味,年纪尚幼的孩子被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隔着金属窗格看外面烟花炸开各种各样的形状和颜色。
      喧闹到凌晨才散去,母亲收拾残局,打开窗透风,将祁川从小房间里叫出来,喂给他一颗糖,水果糖、牛奶糖、棉花糖、巧克力,糖一年比一年贵,也一年比一年甜。
      后来母亲过世,糖齁的无法入口,他再也没在家里过过除夕,直到三年前,他和秦音结婚,进永安,才重新走进他费心逃离的场景里。
      他们毕竟都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他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无法违逆大人的命令,所以陪着吃了晚饭露了面就算尽了责任,后面的活动都不参与。
      但如今,秦音不在,永安重组的事悬在眼前,祁川吐出一口浊气,掐灭烟头往大厅里走,身后夜色昏沉,叶片在寒风中翻腾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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