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同行》落日气泡水

74、第七十三章 逆旅（下））

　　冷空气席卷全国，大理也未能幸免，飞机落地的时候天擦黑，但风已经起了，与北方相比虽然是小巫见大巫，大风里裹挟着的湿意还是令人身体一颤。
　　今天过年早，阳历二月初四就是除夕，今天已是2号，腊月二十八，正值回乡过年的高峰期，再加上游客，虽然是晚上，机场也不算寥落，音色各异的哄响、随处可见的红色，妆点出热热闹闹的新年气氛。
　　飞机起飞前，秦音给祁川发了消息，说自己会在大理过年，祁川回说春节期间有一大波的拜访计划，可能抽不出时间过来，秦音回了好，又一次压下了告诉他怀孕消息的念头。
　　许曼戈怕她被人挤着，从出发开始，就刻意拉着她延后，不往人多的地方凑，等她们取完行李出来的时候，接机的人群已经散去，靠栏杆站着的两个男人就格外显眼：一高一矮，一个壮硕一个清瘦，一个站的周正、一个倚着栏杆松肩垮背，两人偏又挨的很近，这种对比明显到无法忽视。
　　见人出来，小花迅速站正身形嚷嚷着几步跨过来：“你们这么久不出来，我还以为记错航班了呢！”
　　虎子在他手臂上轻拍了一下：“别废话，带路！”说着伸手接秦音手里的箱子，招呼大家往停车场走。
　　状态回升的许曼戈，社交技能也几乎恢复到以前的水准，人在上海，跟大理却也没有断了联系，她跟小花的联系比跟虎子密切，虽然虎子才是最初向她表示友好的人，但她跟小花因误会开头、又有一起扫河堤的交情、平时互怼惯了，相处起来更为随意。
　　小花在除了虎子以外的事情上都很随和，知道她们要来大理过年，主动提出去机场接，秦音怀孕，确实不适合奔波，加上她们这次带了不少东西，日用品加上年货特产之类，有人帮忙会轻松许多。
　　没料到的是，两个大男人沉迷于逛集市，买了大堆的玩意儿和吃食，后备箱放不下，后座还塞了几个袋子，甚至还有一床没拆的棉被。
　　后座挤的伸不开腿，许曼戈自然不可能让秦音在后座，小花十分难得慷慨的让出了自己专属的副驾位，和许曼戈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倚着一床棉被，将后座坐出了沙发的感觉，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个没完。
　　小花最近迷上拍小视频，顺便为民宿打广告，Pom时不时的出现在视频里，耷拉着耳朵，对着镜头汪汪乱叫，被小花作势欲打便夹着尾巴跑开；许曼戈看见了便点赞，还时不时的提些意见，她虽然上手少，但见的成品却多，后面干脆推了一个认识的摄影师给他。
　　此时自然是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小花将手机上存的视频打开给许曼戈看，镜头稳定、画面干净、重点突出、推进流畅，比之前随性的拍摄手法好出不止一个档次。
　　被人夸自然是开心的，在小花身上，这种开心又表现的更为外放，他哈哈大笑几声，摊在座椅上朝半空中瞪了几下腿，他近一米八的大个子，长腿支棱一半就能踢到车顶，不小心就是一声闷响，放下来的时候顺带扫到了前座，又是嘭的一声响。
　　车里一片静谧，开车的虎子只觉得自己后脑勺都被两声响打懵了，红灯的时候，他将安全带半松，转头朝后看过来，也没说话，就盯着心虚的不行的小花看，看的他浑身不自在的向前探过来，把额头送到虎子手能碰到的位置，紧闭着眼睛认了命：“我错了，你来吧！”
　　虎子阵势极大的屈起手指，还放在口里吹了气，看着是不弹到红肿不罢休的起势，手伸到小花额头前，却只是用一根手指轻轻将额头一推：“乖，别闹！”
　　语气里的温柔宠溺，让人牙酸，许曼戈忍不住抱起双臂做了个起鸡皮疙瘩的动作，秦音笑了笑，将视线转向窗外。
　　小花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整个人缩进座椅里，再也不说话了，虎子在后视镜里看见，不出声的轻笑，随后动作极快的启动车子，踩着绿灯亮起的瞬间滑了出去。
　　远处暗色天幕沉沉降下，不是浓黑如墨，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青色，阴云稀薄洒满近处的天空，车离了城市沿着湖开，有细微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湿意和泥土的微腥气，隔得极远的路灯杆渐次划过，时明时暗的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许曼戈和小花在后座睡着了，两颗头隔着棉被，头发蓬起的部分连在一起，腿搭在座位下的塑料袋上，里面的蜡染布露出一个角。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能看见山的形状，湖对岸的村庄零星亮着光，前方道路曲折，大灯照过去，也只能看清小小的一片。
　　像是电影里的俯拍镜头，一辆孤独的车亮着微弱的光，无依无靠的在黑暗里行驶，不知前路、不问归途。
　　唯心主义者说，心外无物，心里有什么，就能看见什么：心里空荡不安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觉得茫然无措、无所依仗；而平和踏实的心，就能让人在深夜的奔波里，看到爱人失四仰八叉毫无形状的睡颜，也能幸福的笑出来。
　　车里灯没开，隔着车窗玻璃，秦音看见了自己的脸，眼尾和嘴角都往下拉，整张脸显得疲惫又丧气，她尝试着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规整的笑容来。
　　“冷么？湖边晚上风大，要不要把窗关上？”虎子这么问着，手上已经按了关窗的按钮，“你现在不能受风。”
　　秦音回过神，实打实的愣住了，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疑心是不是已经突然显怀到无法遮掩了。
　　“我妹妹之前生孩子的时候是我陪着的，她怀孕初期反应特别严重，吃什么都吐，闻到味道重点的都不行，整个人瘦的不行，后面才慢慢稳下来。”他没回头，伸手将暖风片调了位置，又在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你别介意，我没有刺探你隐私的意思，之前你有几次不太舒服，我刚好撞见，就猜到了。”
　　秦音一边暗忖男人的细心程度，一边摇了摇头：“没事，喜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是我自己有点不适应罢了。”
　　之前几个月做邻居相处，秦音和虎子打过不少交道，许曼戈和小花更能玩到一起，小孩子心性，他们就像家里的大人，三餐饮食、整理打扫，闲时互相交流厨艺、民宿忙不过来的时候去帮忙，少了语言上的来往，但行动间却有些默契，因此，虽然一见面就感觉秦音情绪不高，又联想到之前，却也没有主动开口问什么。
　　可既然是朋友，不闻不问显然也没有道理，所以他斟酌着语句：“怀孕对女人来说不是件简单的事儿，我妹妹原本柔柔弱弱的小女孩，说话都不会大声的，怀孕之后像只快撑爆的火药桶，脾气大的很，说不了两句就委屈，家里闹的鸡飞狗跳的。”
　　从她怀孕以来，心里堵着事情，怀孕这件事本身倒被忽略了，身边没有亲近的朋友可以分享怀孕的经验，她买了些书看，按照医生的嘱咐吃保健品、做检查、补充营养，尽己所能的保证孩子健康。
　　但她其实很茫然，不仅是怀孕这件事本身，还有以后，她的生活会因此产生些什么变化、怎么带大这个孩子、她能不能教育好他、如果这孩子不学好怎么办？
　　问题太多，每一个涌上来都是一个硕大的结，不断膨大、撑的人什么都想不清。
　　“我其实挺害怕的，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秦音一手拉着安全带，一手落在腿上的毛毯上，“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能不能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会不会学坏?”她长出一口气，“我是不是，根本不该把他生下来？”
　　虎子明白，她只是需要倾诉，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所以只是安静听着，越往前天越黑光越暗，今夜云层很厚，月亮和星星都不见踪影，只有远处隔岸的一星灯火，引着人前行。
　　“如果事情都能预设好，我们应该都不会走到这一步了。”虎子熟练的一打方向盘，车子离开主路，拐进通往村子的水泥道，“大家都是这样的，一边纠结一边往前走，之后发现，那些纠结的点也就都过去了，忘记了也好，解决了也罢，不用想的那么清。”
　　小路自然不如先前平稳，略微颠簸几次，后座的人有了要醒过来的迹象，虎子抓紧时间往后瞥了一眼，声音略略提高了些：“车到桥前必有路嘛！”
　　秦音转头看，车恰在此时经过水渠上方的石桥，被减速带磕了一下，前方村口的老榕树下围着一圈的灯，低处还有一连串的灯带，光线将整个伞状的树形勾勒出来，整个树冠像一盏巨大的却又昏暗的灯火，指引着远归的人。
　　以前出出进进的，倒没发现这颗树有这么大，茂密的枝干延展开来，几乎遮盖了邻近几个低矮的院子，夜风吹动，树叶摩挲的声音渐渐变大，又随着风缓缓止息。
　　离开草木枯黄、风雪蔽日的北方，这片苍翠入眼便已深陷，春萌夏长，秋冬不改其色，看着人来人往、沉默不语却打开怀抱。
　　许曼戈坐起身来，伸手越过车座，在她肩头拍了拍，然后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没说话。
　　秦音抬手回握住，轻轻呼出一口气：嗯，车到桥前必有路！
　　车开进停车场，将东西全装进小三轮车厢里，小花蹬着车带着秦音先回家，留下不认路的许曼戈和开车累了的虎子走路回去。
　　她刚刚其实没有睡的太沉，只是车里暖和，而且确实奔波的累了，所以迷迷糊糊的意识松散，虎子和秦音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
　　秦音怀孕没有告诉她，她当然是能理解的，那时她情绪还没有完全稳定，药是已经停了，但晕眩、嗜睡、恶心这些长时间服药带来的副作用却没有立刻消解，时不时或一或二或三的卷土重来，医生当初建议她休养，就是希望她保持情绪的平静，少受外界的影响，喜悦虽然是好的情绪，但也是波动的一种。
　　她知道这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仍是为她开心，后来才想到祁川的问题。这或许是人的生理本能，到了某个阶段，就是会对小孩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和渴望，新生命诞生的快乐能够抵消很多负面的东西，就算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或者不受欢迎，也会有某一个瞬间，给人一些欣喜。
　　这种欣喜对于局外人而言已经十分足够，遮住了那些带给切身之人的恐慌、茫然、犹豫等许多负面的情绪，没有亲身体验，无法感同身受，也没有相关的经验，就算许曼戈再有心，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
　　“谢谢你跟秦音说那些话。”两人并排走进小巷子里，停车场的大灯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情绪一直不太好，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怀孕身体变化还是其它的。”
　　离了停车场路上就没了大灯，只有零星几家大门口亮着古旧钨丝灯泡，电压问题时亮时暗，脚下的路照不清，虎子时不时的抬手拉许曼戈，免得她踩上凸起的石子或者踢到土包：“女人怀孕本来就是很艰难的过程，心态有变化是正常的，我们也只能尽量开解，说起来，我反而要谢谢你。”
　　“谢什么？”许曼戈疑惑，不论从哪个角度，她都是受人恩惠的那一个。
　　“小花毕竟年轻，爱玩爱闹，你们能合得来。如果·····”虎子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脚步顿了顿，“我是说以后，希望你能多多照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