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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二章 逆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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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秦音左臂搭着木质扶手,手指无意识的顺着纹路摩挲,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副木框装裱的字,笔锋凌厉不失柔软、字间相互勾连、绵延不绝,末尾一方红印压着墨色的署名,端方潇洒,是过世爷爷的字。
苏轼临别赠诗好友,好友三年未见又远涉天涯,说不必愁眉不展,人生或长或短,你我皆是过客。
记忆回温,面目已然模糊的爷爷曾经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的教她念这首诗,然后讲解这诗的意思,小孩半懂不懂,到最后只记住了最后两句,天长日久湮没在学校必背的《唐诗宋词三百首》里。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诗默念几遍,尾句就在脑子里刻了痕,大概是深藏的记忆电光火石之间与此刻的画面对撞,旗帜鲜明的露出行迹来。
但读懂诗句,甚至镌刻在心、日日背诵,也做不到那样的豁达洒脱。
“小音啊,吃饭了!”几步之外的餐桌旁,父亲将最后一个菜摆上桌,招呼秦音吃饭,自己又反身进了厨房。
秦音回过神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探进去,发现并没有需要插手帮忙的地方,于是回来餐桌边落座。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年俗说要“糊窗户、磨豆腐”,到现下基本已经没了踪影,统一变成了洒扫装饰,各种红的中国结、灯笼、窗花分布在旧房子的各处,虽不见得多好看,总归热闹新鲜,透着喜色,和着小厨房里飘出的炸花生香味,玻璃窗被雾气遮住,外面的车声和人声模糊又遥远,暖和安静的让人心生困意。
父亲想把刘阿姨正式介绍给秦音,他孤身一人十几年,年过六十才找到合心意的人,她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刘阿姨爱笑、嗓门大、随和,和妈妈大不相同。
这顿饭吃的不算热闹,饭桌上偶尔问几句家里的情况、聊一聊单位发的年货、说北方比南方冷、问秦音习不习惯,说秦音是大城市呆惯了的,不至于尴尬沉默,也不算亲近热切,她父母双全,一声阿姨中规中矩。
秦音的户口已经移到上海,如今家里的户口本上,只有父亲一个人,如今能多一个,至少不会那么寂寥。
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朝北的厨房窗开了条缝,绿色的顶棚遮着油烟机,防盗窗上摆着一个不大的竹盘,大概是晒着什么东西,她刚才也没有机会去看,在阿姨的一通指挥下,父亲给她泡茶递水果,周到妥帖的让她像个罕少上门的客人。
人和人之间因缘太浅,就失去了对彼此的事情发表意见的立场,紧密的联络是诸多爱恨的症结,或是日日相见、或是金钱纠葛、或是恩爱难断,吵闹也罢,不论好坏,总归会让人密切的联系在一起,盘根错节、相互纠缠,于是就有争吵、有妥协、有悲伤,有会出现在社会新闻和街头巷尾的各种流言和故事。
“听你的”“你自己定”“我尊重你的想法”“你看着办”,只是掩藏在温文有礼面具下的疏远和冷漠,潜台词是,我们没有那么亲近,你的决定与我无关。
从家里出来,秦音站在楼下雪地里发了会儿愣,此时是下午两点,雪后的阳光半热半冷的照亮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举头望见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分不清品种。
学校宿舍区很旧,建在一个小山包上,跟学校隔着一道围墙,走过一段不长的下坡路,就是学校大门,学校早已放假,门房紧闭着,只有玻璃上的一层雾气和传出来的电视声音显示里面是有人的。
离开的太久,而且不算愉快,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亲近的朋友在这里,此刻就算有些感慨,也无处诉说。
要不是今天早上醒来,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历历在目,秦音几乎就要一厢情愿的认为,昨天祁川的电话只是幻觉,
祁川的说法跟他父亲没有什么不同,郑董的股权是永安重组的关键,就卡在儿女姻亲这一点上,迫于各方压力他不得不先暂时屈服,寻求两全之策。
他说对不起,一直躲避隐瞒,但请求给他时间,他一定会解决。
他没说那位郑小姐已经在永安大厦与他出双入对,任谁看都是一双璧人,日常相处的同事似乎一夜间就忘记了他已婚这个事实,郑小姐才是祁川登堂入室的未婚妻。
秘密会被时间稀释,变成即使街知巷闻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的日常,就算是美国解密的那些在当时足以影响世界格局的机密文件,被媒体爆出来也只是一些震惊不久就偃旗息鼓。
祁家要和郑家联姻、以此把控整个永安的计划,在数月之前也许还是郑董和祁家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几番拖延下来,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机密性。
早在永安重组之初找上门来的那些理不清关系的亲戚,潮水涌上来又退出去,总归还是剩了几个念秦音好的,不管是真的心有不忿、还是爱看热闹不嫌事大,总归是没让秦音蒙在鼓里,她知道的要比许曼戈看到的多很多。
祁川将深埋的炸弹翻上了水面,逼秦音从树洞里露出头来,她昨晚在床上辗转半夜,近乎残忍的剖开自己,逼自己像第三人一样,排除感情影响,理智冷静的权衡得失,自己在这一场战争里能有多少筹码:
祁川没有说要与她分开,说自己在想办法,虽然他藏了事情,但这至少能证明,他的心还在她这里;
孩子一定要生下来,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能由她决定的、天然与她相连的生命,在它身上,她能够填补生命里的一块空白,真正感受到血脉相连的力量;
可她不想让孩子没有完整的家庭,如果他们离婚了,根本不可能如祁志刚所说,还有很多能在一起的机会,她不会成为别人家庭的参与者,祁川或许仍然是孩子的父亲,可他能给到孩子的都是未知;
这个孩子在祁川那里有多少分量?若他知道了,在他心里,这究竟算是他的孩子,还是他们的孩子?
祁川的摊牌,让她吊在半空中的心落了一半,怀揣着几分侥幸、几分惶恐、几分释然,彼此难安。
昨晚的电话聊了很久,永安的事情之外,问候秦音的父母,尽了应尽的礼数,问秦音要不要今年春节在这里过。
末了,还说到许曼戈,她去永安面谈是人力资源搜索到她的简历,既不是因为秦音也不是因为祁川,面谈之后,永安表示出积极的意向,但许曼戈却一直没有答复,他希望秦音帮忙促成这件事。
平心而论,永安集团的公关总监对于许曼戈而言是非常好的机会,不论是从薪资福利还是发展前景上看,她从乙方到甲方,不仅是视角和职责的转换,更是全新的发展平台,作为朋友,她期望许曼戈接受这个Offer,她和祁川的关系,不需要将其他人卷进来。
车在美容院门口停下,临走时阿姨塞给她几盒家常的糕点,裹着厚厚的糖浆和油,她沾不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拿到店里分,加上前几天说起天干,皮肤刺刺的难受,妈妈让她去店里做做补水。
这一耽搁,时间过了下午四点,太阳光线暗下,冷空气和乌云一起从天边笼过来,于是索性在店里吃了晚饭,天黑透了才往家里去。
楼道灯偶尔会不太灵敏,秦音跺了跺脚低头在口袋里找钥匙,走了一半楼梯才发现昏黄灯光下,楼梯顶上靠着墙坐了个人,夜里楼道尽管不漏风也冷的紧,那人用围巾包着头,整个人团成一团在角落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像避风的小动物似的可怜。
又走了两步,发现那人旁边立着一只大行李箱,黑暗里看不清颜色,边角上贴着的行李贴却意外眼熟,是一只卷着鼻子的小象,没等她细想,那人突然惊醒似的豁然抬头,蹭的站了起来,两人同时开口:
“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怎么在这?”
冬夜寂静,两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起了隐约的回声,秦音忙不迭的伸手拉她,开门将人推进去:“你怎么突然过来,还在门口等??????”
许曼戈在北方过冬的经历屈指可数,下飞机就被带着雪气的寒风吹了个趔趄,此时已经冷的遍体发寒,心里十分委屈:“你又不接电话,我只知道这里。”
秦音将沾了冷风的外套脱下挂好,捞起一条毯子将许曼戈安置在沙发里,又热了个暖手袋让她捧着,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发现已经关机了:“不好意思啊,我手机没电了。”
昨晚打了电话又一直没充,天冷手机耗电快,这手机大概老早就自动关机了,她一路都没拿出来看,自然发现不了。
她没再问许曼戈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只是默默递过一杯加了些蜂蜜的热水,挨着人在沙发上坐下,捞起另一块毛毯盖在两人腿上,手捂着脸往后仰着,不出声的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身的疲累:“曼戈,我们回大理去吧!”
许曼戈将热水捧在身前,水汽将睫毛晕染上细细的水痕,脸被烘的发热,室内温度上来,她活动了几下回暖的四肢,探身轻抚上秦音微微凸起的肚子。
很神奇,隔着一层毛衣,还不至于摸到心跳,但新生命的悸动透过手心,如雪融春生、朝阳跃出海面的那一瞬,让人百感交集,鼻头发酸。
她握住秦音垂在沙发上的手:“好,我们去大理过年,但你会不会太累?”
这里的机场估计没有到大理的航班,得转好几趟车才行,秦音毕竟怀着孕,过度奔波总不是好事。
“没事,那里暖和。”秦音将毯子掖紧了些,也伸手往肚子上拍了拍,“趁它还小,能出去逛逛,等过了年,估计就得安心在家呆着了。”
许曼戈一时语塞,硬生生将她为什么不回上海的话吞了回去,那样不可避免要说到祁川,总归绕不过,所以干脆不提:“你爸妈应该希望你在这里过年吧!毕竟好不容易回来。”
“没事,我妈知道我怀孕,我说回上海她应该也不会干涉的,我爸??????”她迟疑了一下,随即看到许曼戈冻红的耳廓,那一点迟疑循迹消散,“他再婚了,顾不上。”
她们两个人,从遵着楚河汉界的朋友到彼此依靠,中间只有一年的间隔,寒风萧瑟里,许曼戈跨越千里、只身一人来到陌生之地,为她而来,这份深情和义气足以让她抛开犹豫和顾虑。
许曼戈“哦”了一声,将有点冷掉的蜂蜜水喝完放回桌面上:“那行啊,我待会儿看看机票,再问问小花他们,到时候可以一起过年。”
晚上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暖烘烘的睡意如山般压过来,许曼戈勉强半睁着眼睛,伸出手盖住秦音假装睡着的眉眼,声线模糊:“秦音啊,不管发生什么事,别想自己藏起来,睡吧,别想了,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