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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 云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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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永安,许曼戈站在永安大厦楼下的时候油然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
大厦顶端墙上“永安集团”四个大字,老远就能看见,这一片是城市新区,马路宽阔、树叶碧绿,连片高楼拔地而起,大楼玻璃幕墙折射着蔚蓝的天光,暖黄的日头在背阳的地面上投下虚假的淡黄光影,似乎能借此驱散一些冬日的寒意。
寒风绕着弯四面八方的吹过来,饶是内心感慨,她也没让自己在风地里站太久,抬手略理了理吹乱的头发,走进高大的旋转门。
永安大厦有三十多层,管理严格,陌生来访必须登记刷卡才能进去电梯间,电梯分高区和低区,分别位于不同的位置,相比以前公司的办公楼,高端严谨了不止一个档次。
离开职场大半年,这是许曼戈的第一个面试,也是她摆脱抑郁之后尝试回到正常生活的重要一环,不可谓不重要,她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整理自己之前的工作案例,做成展示的PPT;又查阅了永安三年内的新闻动向,整理出相关条目;了解永安近年的业务动态、发展史、企业文化、公益动作,甚至下载了两份企业年报,在阿诚的指导下啃了两天。
阿诚的私心里,是不愿意看她这么快就去上班的,原因很简单,他太享受这种每天都在一起的腻歪了,积年的愿望一旦成真,迸发出比梦境更旖旎缠绵的触丝来,在这湿冷的冬日里织成一张幻彩流光的网、令人目眩神迷,就算许曼戈一直在店里做甩手掌柜,他也愿意的不得了。
但这个还未成型并且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想法在某一刻焕然冰释,定下了面谈的时间之后,他看着她忙忙碌碌、兴致勃勃的整理资料。
她的电脑里按年份、按项目整理的文件夹条理分明,仿佛一个神奇的宝库,她翻开一张照片就能记起当时拍照的场合和情形:
室外活动突降大雨,雨棚搭好没几分钟雨又停了,到头来只有工作人员淋了个湿透,照片拍出来都像落汤鸡;
演讲嘉宾堵车迟到,于是许曼戈上台和主持人天南海北的瞎聊撑时间,往台下门口偷看的视线被相机抓个正着,怎么看怎么心虚;
集体熬大夜的晚上,照片里每个人的黑眼圈都掉到苹果肌,远看去倒像是万圣节开趴??????
还有无数的讲稿、ppt,每一样都带着清晰的画面在眼前一一浮现,许曼戈毫不吝啬的与他分享那些或惊险、或滑稽、或紧张、或放纵、或得意的时刻,熬夜赶稿的晚上、梦眼惺忪的清晨、骤雨来袭的下午、双眼发红的黄昏,
她连说带比划、表情生动细腻,说到尽兴时眉眼上扬、语调欢快,情绪感染的阿诚也兴奋起来,仿佛他也在场,陪她经历那些她生命中或宏大或细碎的起伏、浪潮和暗涌,仿佛补足了他没遇见她的那些年。
那是鲜活的、明朗的、精干的许曼戈,是他没有见过的那一面,丰富而令人着迷,恍然让他想起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花盛放、浓香暗藏,美的动魄惊心、见之难忘。
不能因为爱上一朵花,就将它摘下插到花瓶里;不能因为爱上一只羽毛鲜亮的鸟,就将它投入华丽的牢笼,花开在野、妍疏久长。
这些大道理,说来俗气,却是阿诚当真一点点思索过的,想通了才收起心里的那一点点不舍和纠结,捡起丢了很久的专业知识,帮她恶补永安的年报。
既有了充足的准备,她原先工作经历里缺少甲方经历的短板也就稍稍被补足了些,对永安的新闻如数家珍、公司和业务范围和战略有了解、品牌形象面临的问题认知清晰,也有相应的解决思路,几十分钟的面谈,时间过的很快。
面试由人力部门和业务部门负责人同时进行,她所面试的公关总监职位隶属品牌战略部,面试她的副总姓王,早先在项目上有过接触,之前永安因工地事故面临舆论危机的时候,许曼戈居中介绍的媒体资源也是跟这位王总对接,称得上是为见过面的“网友”,这次聊下来许多想法都能碰上头,颇为合缘,送她出门的时候已经大方握手说期待能共事,人力资源的小姑娘一边交代后续的联络一边将人妥帖的送进电梯。
至此,一切都非常顺利,门合上之后,许曼戈深吸一口气,盯着电梯下行的数字看,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阿诚发了消息,又想了想,拨通了秦音的电话。
电梯里信号不好,那头响了一会儿接通,刚叫了一句“秦音”就卡了壳,只好先挂掉,到一楼走出电梯间到了大堂,才再次拨了电话。
当初秦音说要回老家,许曼戈只当是趁着年前免得赶上春运,也没多说什么,但如今已经快一周,快要过年了,听起来也没有回上海的意思,秦音跟家里的关系不近她是知道的,多少有点疑惑。
更奇怪的是,秦音对她来永安的事情似乎不知情,听到消息反而有点疑惑,随即又祝贺她,心中疑窦更甚:如果她当真来了永安,身为品牌战略部总监的祁川就是她顶头上司,就算结果未知,照理而言,秦音也不会全然不知消息才对。
但这当口,只是初见了一面,八字还没一撇,也就无谓多联想,两个人很快就跳过这个话题,聊到旁的地方去,秦音说北方冷,许曼戈就让她多穿点早点回上海,或者干脆一起去暖和的大理去过年,秦音调侃她是不是要把阿诚带着。
跟秦音聊天总是能让她心情放松,许曼戈索性在大堂的茶吧坐着聊了一会儿,嘴角一直上扬,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秦音才挂断。
阿诚的消息老早过来,说要出去吃饭庆祝一下,发了餐厅的链接,许曼戈眼角笑意未退,抬头往外看,冬日的太阳悬在半空,明晃晃日光照在广场上低矮的花木上,远处淡蓝色的天幕,映着飞机划过的流云,天地间都是亮堂堂的一片。
大厦的大堂是无立柱式结构,通透开敞,靠里的茶吧用几株大叶绿植做遮挡,许曼戈将半冷的咖啡抿了一口,抬眼看见一辆黑色suv在门口停住,从驾驶位走下来的是祁川。
一件藏蓝色及膝大衣,头发显见的打理过,下车顺手将钥匙递给旁边的助理,潇洒中透着难言的矜贵。
祁川不是应该陪秦音回老家吗?怎么还在上海?许曼戈内心狐疑,起身往外走,想去打个招呼。
大门口的祁川没有立刻走进来,反而站在副驾驶旁边笑着开了门,朝里伸出一只手,牵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暖绒绒的白外套,斜背着香奈儿的菱格小挎包,过耳的栗色卷发闪着光,青春洋溢,面上带着笑,望向祁川的大眼睛里满是羞涩娇嗔。
富贵家庭里养出来的娇小姐,许曼戈看着这一身的行头,不由自主的下了一个论断,随即慢半拍又难以置信的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什么事情,下意识的捏了捏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好像就在秦音旁边看着似的,只觉得一团火从手心里烧起来。
人已经走到门口,旁边没有遮蔽物,隔着半开的玻璃门,她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作为秦音的朋友,不能在此时失了情态丢份,于是大大方方的直视祁川的脸,也带着笑,那笑里全是不遮掩的愤怒谴责和鄙夷。
“祁总真是魅力超然,艳福不浅呐!”许曼戈不疾不徐,语间带笑,一双不笑的眼睛镭射灯似的在两人身上扫过一趟,仿佛撒了下了一圈图钉似的,生生隔开了周边的人。
祁川也是一愣,随即心虚的松开了小姑娘下车起就没自由的胳膊,说话也秃噜了起来:“许???许小姐,好久不见!”
旁边的女孩被这气氛感染,脸上的笑不自觉的就收了起来,瞪着一双大眼睛往许曼戈身上看,随后又不服输似的往前挺了挺身子。
此时快到中午,三三两两的上班族走出办公室出外觅食,三个人站在门口太扎眼,而且这里毕竟是永安的大本营,他人地盘上,将场面闹僵一丝好处也无,况且她为秦音鸣不平,但终归不知道秦音是否知晓、态度如何,所以当下没再多说,权当打了个寻常的招呼,举步往外走。
这下寒风扑面也不算什么了,只感觉心里的那把火越烧越旺,却是无处发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一会儿想祁川怎么是这样的人,一会儿想这年头小姑娘怎么都当小三,一会儿想秦音知道了会有多难过,一会儿想要不要告诉秦音,千头万绪没个章法。
如果这事儿是发生在许曼戈自己身上,她都未必会这么慌乱,把对方骂一顿,实在气不过就给他找找别的麻烦,出气的办法千百种,出了气就算过了,扔到一边再也不想,左右她从来不相信有永远不变的感情,也从来不会高看他人的道德底线。
但秦音不同,她能感觉到,秦音在祁川身上放了多少深重的情感,最初因圆满生出恐惧不安,之后努力融入祁川的大家庭,记挂他每日的饱暖、心疼他匆忙奔波,恨自己不能帮忙,除了感情之外,秦音在祁川身上寄托了年少时幻灭的、深藏在心的对美满家庭的向往,所以她想过生一个孩子,安静又闹腾的陪他长大。
这么完整却又脆弱的一颗心,怎么能辜负?祁川怎么敢?
关心则乱,就算是隔岸观火也觉得如火炙身,她多希望自己是看错了或者干脆是小人之心,可是祁川眼神里的躲闪、两人之间亲密的动作,再清楚不过。
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她一路急急的往前走,也没打车,等她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举目四顾,都是差不多的街角,刚掏出手机准备看地图,祁川的号码先亮起在屏幕上。
她犹豫了一下,呼出一口浊气:“祁总你好!请问什么事?”
简洁冷静,俨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之前一腔义愤、出言嘲讽全是幻想。
“许小姐,我们聊一聊。”祁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也完全不是在商量的态度,“我刚知道你过来面谈过,于公于私,我们都需要见一面。”
冲击最强的那一刻过去,许曼戈其实已经冷静下来,只是那一点不忿仍然梗在喉间,不吐不快,又不知向谁说。
在确认秦音的状况之前,谁都不能说,她不能将秦音变成最后一个蒙在鼓里的人、成为被人嘲笑或怜悯的对象,阿诚也不行。
祁川自己撞上来的,两人在咖啡店里坐下来的时候,许曼戈木着一张脸,一丝笑纹也无,她压住心里一连串的质问和责骂,凝成短短几个字:“秦音知道吗?”
猝不及防的,这问题击中了整件事里祁川最难以自我说服的那个点,他搅动咖啡的手微微一抖,抬头望向许曼戈,语气恳切:“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此时的祁川,跟几十分钟前大厦门口那个浑身散发出年少有为气息成功人士的形象不一样,他脱了大衣,露出里面整洁的蓝色暗纹西装,也许是因为坐的近了,能看见他眉眼里的疲色,光线闪动间,能窥见他鬓角的一丝白光。
许曼戈下意识的觉得,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不能言说的苦衷,秦音爱上的人,不该是见异思迁、婚内出轨的男人。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我只在乎秦音的想法。”她收回视线,紧绷的姿态略略缓和,“不管真相是什么,如果你做不到不辜负,至少不要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