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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覆雪(下)) ...

  •   年前的这一场雪,下的颇有分量,马路上、树上、房顶都积了一层,上海已是南方,台北自然是更南,阿诚看到雪的机会屈指可数,就连上海的雪,大部分也是带着冷雨或雪籽,寒雨冷风,没等落下就化了,像这次踏踏实实在地面落一层、脚踩上去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尤为罕见,令人觉得新奇又满足。
      从酒吧往许曼戈家走的路上,阿诚一直颇有兴味的抬头往半空中看,脚下也专挑着雪落的厚的地方踩,一脚下去便是一个浅浅的水坑,随后又有星星点点的雪花覆上去。
      许曼戈的老家在中部长江边上,虽然不至于像北方那样动不动一片大雪白茫茫,但每年冬天都能有几场大雪,江边枯黄摇曳的芦苇被雪包成一根根丰盈蓬松的奶油棒,风一吹就落一片,草地上的雪踩进去能没过脚踝,路边空地上、长椅上坐着面目各异、奇形怪状的各色雪人,在她的记忆里,下雪的冷总是被暖意盖过,比如妈妈的手心、毛线手套、玻璃窗上的雾气、热奶茶的香气、古街尽头的昏黄灯光??????零零碎碎、汪成一弯温热的泉水,将人紧紧包裹住,隔绝外面的寒风和冰霜。
      所以她喜欢下雪。
      雪比刚开始的时候小了很多,便没有撑伞,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天气又冷,这会儿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远处主干道车流声呼啸,老街巷里已经陷入沉寂,偶有风声和人声传来,都是窃窃如私语,衬的世界更加宁静安逸。
      阿诚脚步轻快,小孩子一样几乎要小跳着往前走,许曼戈不紧不慢的落后他小半个身位,看着细细的雪花落在他背上,很快化开晕进外套的纹路里,或者落在头发上,随着人的动作又掉下来。
      她一只手被阿诚抓着揣在外套口袋里,厚围巾遮了大半张脸,毛线帽子又盖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闪着光,睫毛微微带些湿意。
      阿诚回过头来看她,翘起的嘴角压不住,手掌在她眼上轻拂过又收回去,将她的手抓的更紧。
      今天回家的时间比之前晚,但无论是什么时间,阿诚总是要将她送回家才安心,她回到上海之后,还是住在秦音家里,离酒吧很近,这段路来来去去,他们走过很多遍,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惬意放松,内心平静而又无比温暖。
      “曼戈,我很开心!”再怎么磨蹭也还是走到了家楼下,雪花慢慢的密集起来,阿诚拨动她帽子上的毛球,风吹久了软软的有点凉,忍不住似的又将人拉进怀里,“我真的很开心。”
      在阿诚的监督下,许曼戈唯一露出来的就是两只眼睛,所以就算雪渐渐变大,也没让她觉得有多冷,反而是阿诚的滚烫的呼吸有若实质的点燃了她周身的火焰,觉得自己都要出汗了。
      “阿诚啊!”隔着厚围巾,声音闷闷的,软软糯糯又有点模糊,许曼戈心尖被轻轻的掐了下,似乎能溢出水来,清澈照见阿诚清朗明亮的眼眸,里面全映着自己的影子,百感交集无法宣之于口,于是放松神经,将整个人投入他的怀里,手在他背上时轻时重的摩挲,身心都软的一塌糊涂。
      两人在寒风飘雪里傻子似的站着抱了半天,被一声清脆的“哎呀”打断,在寂静的雪夜里漾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波纹,又静静的漾开去。
      抬头看,三楼的一扇小窗子里露出一颗小小的头来,微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映着睡梦中支棱起来奇形怪状的发型,两只手害羞似的捂住双眼,摇着头自顾自的念叨:“念念什么都没看见。”
      靠窗的位置是一盏路灯,饶是灯光昏暗,也能看见小丫头白嫩指间漏出来的带笑的眉眼,许曼戈在竖起一指在唇尖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把大人吵起来。
      阿诚固执的将手搭在许曼戈肩上,看着她仰着头将手拢成喇叭的形状,压低声音跟小姑娘说话:“念念去睡觉吧!太冷了,小心感冒。”
      小孩子长的快,小半年的时间,念念个子抽条,渐渐褪去了原先肉呼呼的奶娃娃样,朝着清秀小姑娘的方向去,活泼话痨的个性一如往日,此刻半夜醒来,玩心一起,睡意渐消,反而兴致勃勃的跟许曼戈隔着窗子聊起天来。
      “阿姨羞羞,这么晚不回家睡觉,还亲亲抱抱!”
      本是童言无忌,但听在两个人耳里不知怎么的就涌上一丝奇怪的羞赧,脸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许曼戈扶额,小姑娘人小鬼大、古灵精怪,只得板起脸来半真半假的“威胁”:“念念你再不乖乖睡,我就告诉你妈妈啦!”
      话音甫落,窗子刷的一下就关上了,随即灯也灭了。
      近处风声呼啸,雪意渐歇,许曼戈拍了拍阿诚一直环在她肩上的手:“你回去吧!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阿诚转过脸来,低下头用下巴在怀中人的额角上蹭了蹭,话声轻缓:“曼戈,今天是我的节日!”
      晚上的候机大厅灯光明亮,人来人往,比白天也不遑多让,行李箱轮磨过地面的声响、各种起飞寻人的广播、接驳车摩擦地面、旁边年轻情侣低声交谈、电视里综艺节目吵吵嚷嚷??????
      世界人声鼎沸,身侧空无一人。
      秦音抬头看过去:左边是一对年轻情侣,紧靠着看手机,笑闹着不见疲态;左边是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中年男人,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耳机戴着一边电话一边办公;往前几排是一对母女,女儿大概是青春期了,戴着大耳机不肯靠着妈妈坐,穿着黑色外套的妈妈无奈的揣着手坐在一边,只时不时的往女儿看一眼;再往前是名品店的店招,转过去是黑色的路牌,指着登机口的方向。
      外面在下雪,几十分钟前,机场广播就接连不断的播出了飞机延误的通知,她要乘坐的那班也在其中,不过她一个人,也没什么行李,所以并不着急。
      椅子坐久了,好像只有跟椅面接触的部分是暖和的,其余的地方都冷的发僵,秦音将长羽绒服裹了裹,站起身往玻璃窗边走过去。
      靠停机坪的是大片的落地玻璃窗,上面有微微一层清浅的雾气,水泥地上灯光亮如白昼,雪花轻快的坠下,越远越密集,映着近处青灰的天空,遮蔽了视线,所有飞机都停在停机坪上,像一群收束了翅膀蛰伏着的鸟。
      圣诞节回上海到现在大半个月的时间,她跟祁川真正相处的日子也不过三四天,其余的时间,祁川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就在出差,因为怀孕的影响,秦音精神变差了,总是觉得困,往往是祁川早上出门时她还没醒,晚上到家时她已经睡着,两个人似乎都在刻意避免清醒相对的时刻。
      心里都有秘密,谁都不愿先戳穿,所以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假装跟之前一样的相处,找不见的领带、晚归的热汤面、润肺的雪梨汤??????种种亲密相爱的细节似乎都一如往日,但总归都有不同。
      那一点不同在秦音心里戳开了一个洞,久而久之的,裂成一条无法合上的缝隙,深不见底、扑面来风、冰冷彻骨,如坐针毡一般再演不下去。
      祁川可以借出差加班逃避,她却找不到旁的理由,不想去打扰刚刚恢复状态的许曼戈,几番犹豫之后,定了一张回老家的机票,快过年了,时机正好。
      小地方的航班,隔天才有一趟,要么极早、要么极晚,又碰上这难得的雪天。
      祁川有所有男人都有的通病---粗心,所以注意不到最近秦音清淡饮食、面容清减,又太忙,知道秦音要回老家也抽不出时间陪,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连早点回来都没说。
      雪渐渐变小,停机坪上落了薄薄的一层又很快化掉,被大雪冻住的机场此刻又重新热闹起来,广播里传来提示登记的通知,秦音收敛心绪,随着人流上了飞机。
      起飞之前,她先给许曼戈发了消息,说自己回老家一段时间,回复很快过来,手指在祁川的头像上停了一瞬,随即飞快的划过,然后关了机。
      飞机刺穿细雪,冲向无人等待的黑夜。
      两个小时的航程,秦音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她还很小,牵着爸妈的手去动物园,被老虎的叫声吓哭,后来爸妈吵架离婚,她躲在房间里,透过窄窄的门缝往外看,再后来,她离家出走,打工、上课、开店,起早贪黑、忙里忙外,好像有一个飘在半空中的灵魂看着每个阶段的自己,羡慕又怜悯。
      仿佛在一个梦里走完半生,梦里的情绪延伸到清醒,明明是坚强独立的人,因为结了婚、怀了孕,就变得软弱了,她早就明白,能依靠的只能是自己,却被幸福麻痹神经,无知无觉的陷入沼泽里。
      她睁开眼时飞机已经开始下降,舷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北方小城灯光远不如上海,除了城市路灯之外,零零星星的灯光散在地面上,幽暗的仿佛要被黑暗吞没。
      天会亮的,飞机没有停靠航站楼,出舱门下舷梯,北方寒夜的冷风带着刀割斧劈一般的威力迎面而来,差点将人吹个趔趄。
      摆渡车上,同行的人大多已经在下飞机前添了衣服,毛绒、羽绒、貂皮大衣不一而足,只有秦音还穿着从上海出发时的藏青色毛呢大衣,只有一条厚围巾将头颈包的严实,在一堆臃肿蓬松的人中间显得格外瘦削单薄。
      离开被人气烘暖的车厢,骤然走进寒风里,秦音浑身一凛,朦胧的睡意顷刻被吹散,太多年没有体验过北方的隆冬,忘了它滴水成冰、风过刺骨的冰冷面目。
      不过也好,寒冷使人清醒,她抬手往手腕上看,时针刚过九点,上海此时大概正热闹,但这里的机场已经没什么人了,天黑和寒冷能隔绝大部分人外出的欲望,能在暖和的房子里呆着何必出门找罪受。
      家离市区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此时公共交通已经停运,出租车又不愿出城,秦音原本计划先找一家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回家,但刚走出大厅的玻璃门,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妈妈,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修身外套,黑色阔腿裤和同色的高跟靴,头发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束成一个髻,像一束姿态舒展的百合花,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优雅知性的气质跟旁边接机人急切焦躁探头探脑的情状大不相同,鹤立鸡群一般,无怪乎秦音一眼就看到。
      实在太过意外,以至于脚步生生打了个趸才绕过金属围栏朝人走过去:“妈,你怎么来了?”
      在秦音过往的记忆里,家是指父亲住的教职工宿舍,70来平米的老房子,曾经住了一家五口,她在那里长到十几岁,然后父母离婚,妈妈搬走,她离家出走,爷爷奶奶相继去世,那个地方一点点的从拥挤变成宽阔,从热闹变成寥落,变的再也不像家。
      小时候大抵是有怨恨的,但大了也就明白:这世界本就是各下各的雪,各有各的混浊和皎洁,妈妈追求自己的幸福并没有什么不对。
      即便如此,习惯使然,她还是选择了回到父亲那里,并提前告知了父亲要回来的消息。
      “你爸跟我说你要回来,我想天这么晚,你一个人也不方便,就来接你。”妈妈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触到了她冰冷的脸颊,又去拉她的手,“怎么不多穿点?这天气??????”
      话说了一半,她的手滑到秦音的腕上,停了一会儿,原本清淡的脸闪过一丝喜色,不太确定的问道:“你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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