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六章 新事(上)) ...

  •   秦音站在大宅门口,心里久违的有些惴惴不安。
      面前的法式别墅上了年头,绿树掩映之下,似乎比外面更为阴冷,外墙的石料上有些微的裂痕,黑色金属的围栏爬着绿色植物,隔开内外,上面挂了四层电网,石柱顶角的摄像头亮着,不远处还有身着制服的保安巡逻,无形之间昭示着这老旧别墅区的尊贵不凡。
      这是祁家的大宅,每年中秋除夕家人聚会的地方,届时所有与永安集团有关的祁家人,嫁出去的女儿、隔了辈儿的旁系,只要与永安在一条利益链上,不论亲疏远近、关系如何,都会聚集在这处宅子里,图个面上的亲近团圆,也只有那几天这里才会热闹点,平常的日子,就只有祁志刚自己住,由保姆和助理照料,但他应酬繁多,在家的时日更少,所以这里常年清寂。
      秦音被穿着整洁素色棉衣的保姆引着,穿过空荡荡的前院,在大门玄关处换了鞋子,没在满屋红木家具的客厅里落座,而是径直被带上了二楼的书房。
      门口还是惴惴着的一点不安,此刻几乎已经演化成实质的巨石,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自她十几岁离开家,从来甘苦自知,孤单也是、快活也是、放浪也是,总之都系于自身,不必担忧他人、不必因他人纠结心绪,事物都在自己掌控之间,结果也都由自己承受,所以格外坦荡镇定。
      但如今,显然已不是往日了,有祁川、还有他们未出生的孩子,只是她不知道,这两样的分量能不能抵过永安,她也没料到,没从祁川口里听到什么,倒先被叫到这里来。
      她跟祁志刚见面的屈指可数,领证前见过一面,婚后都是各种各样的团聚场合,很多人一起,他们从来没有私下交谈过,虽然是翁媳关系,两人打的交道还没有不请自来的远房亲戚多。
      保姆上了茶就走了,说先生待会儿过来,请她稍等,语气平和,笑意里带着一股子清浅的倨傲,离开的时候将门带上了。
      这应该算是她的家,但她还不如刚刚引她进门的保姆,这样的想法一浮上来,她自然就没了四处观察的心情,只是捧着那杯绿茶,暖着被风吹冷的手心,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还没大显形的腹部,但医院的报告是不会作假的。
      看到结果的那一刻,她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面上的脸色也就茫然起来,中年女医生原本对着化验单司空见惯的贺喜,觑了这脸色,眼角朝病人资料上重瞟了一眼,踏踏实实了看见了已婚两个字,这才略微提了调子,絮絮交待怀孕前期的各项事宜,完了还补上一句:“好消息记得跟家里人分享哦!”
      秦音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礼数周全的说了谢谢后推门出去,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从日暮坐到天黑,中间无数次拨过祁川的电话,未接通又挂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平坦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初初萌芽,在自顾自的长大,却又体贴的将选择留给了她,那还只是一个未成型的胚胎,照影什么都出不来,它即将拥有生命,却又充满了无数的不确定,最大的不确定就是,孕育她的人还不知道要不要将它留下来。
      这原本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结婚三年、感情很好、没有经济压力,有一个孩子是再好不过的锦上添花,祁川虽然很忙,秦音也不担心他会变成一个甩手掌柜。
      但这都是之前的事,从秦音知道那件事之后,这一切就变了,乍听之下是震惊,随后又觉得有点好笑,之后时间日久,越来越多的细枝末节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理不清也放不下的混沌,堵在心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即便如此,她也始终没有开口问过祁川,问他是否知情、问他是不是已经做了决定,她像被押上断头台的犯人,执拗着不肯自己去够,要等着铡刀自己落下。
      你是不是甘心为了永安做牺牲?还是说那根本不算牺牲,是再自然不过的利益选择?
      --这是非常复杂的问法,故作高深的掩饰再世俗不过的需求和选择。
      你是不是要和我离婚,娶郑董的女儿,换取他手里的股权?
      --这是非常武断的问法,一开口就会将彼此摆成对立面,没有转圜空间。
      我们要分开了吗?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非常体贴的问法,似乎笃定了他们不会分开。
      无数种开头彼此冲撞,最终都没有问出口,成了屈指可数的欲言又止和语焉不详。
      她实在不是善于掩饰的人,相处里总不免漏些行迹,长时间分隔两地的夫妻,各自抱着各自的秘密,一天比一天沉默了起来。
      秦音叹了口气,将手里变温的茶水放在桌上,随即听见门口两声响亮的咳嗽,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该来的还是会来,躲是躲不过的,她捏了捏手心站起身来对着门口,心底某处弥漫起失望和难过夹杂的心绪:就算真的要这么难看的结束,也不该由他人先来开口,祁川,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凭心而论,祁志刚并不是倨傲武断的人,除了说话声音大些,几乎算得上亲和,他也没有武断的直接说出结论,而是一板一眼、清清楚楚的将永安这两年的动向、股权收购的进程、面临的问题都讲了一遍,汇报一样事无巨细、通俗易懂。
      永安股票停牌半年,郑董手里的股权是永安股权整合最重要的部分,他唯一的出手条件是,祁川与他的独生女结婚,两家成为姻亲,他的股权全数转给他女儿,与祁家成为共同体,后续的股权转让他不再过问,看祁家的本事。
      如果永安股权重组失败,他们父子两人一年多的心血付诸东流,祁川在永安内部的地位肯定不保,这且不论,永安从上到下,投资方、董事会、员工、股民,数万人的饭碗,还有数不清的利益相关者损失,环环相扣,遗患无穷。
      在祁志刚看来,这是稳赚不亏的买卖,根本无需犹豫,祁川用个人婚姻做的那点交换,几乎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对方与他门当户对,利益趋同,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有一个秦音梗在中间,横生龃龉。
      他自认宽厚、也念些情分,不愿使什么强硬手段,看祁川一直拖着,这才亲自将秦音叫来,提出补偿她一笔钱,若有其它要求、也尽管提,只要她与祁川分开,领一本离婚证。
      离婚之后,他也会像老郑一样,之后的一切都不干涉不过问。言下之意,若当真有什么放不下的感情,不囿于一纸婚约,真想在一起,来日方长机会多的是。
      但这话说完,老人泰然自若的面色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纹,洪钟般的声音突然低落了一丝,显出些长辈谈心的亲近感来,他说:
      人这一生,有多少感情是真的放不下的呢?时间一长,也就都忘记了。
      秦音原本一直低垂着眉目在听,闻言放在身侧的手不由的紧了紧,本就有些发白的面色更是蒙上了一层阴影,抬眼与祁志刚对视,右手不自主般的往旁边的小包触了触。
      那里面放着妇幼医院的化验单,B超影像上,孩子已经有了轮廓,在医生的指引下,能看到它短小的四肢、听到它被放大的微弱心跳,小生命与她血脉相连、同生共息,生命一旦开始成长,谁也不能剥夺它向外冒头的权利。
      秦音没有如自己所预想的那么果断潇洒,也没有拿出那张于事无补的化验单,走出大宅院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起,小区绿化带上的装饰灯微微闪动,或黄或白的光线从大大小小的窗里漏出来,夜风裹音乐声和笑语声,渐近又渐远。
      她在冷风里呼出一口气,12月的寒风里,热气出口就变成有形的白雾,又被昏黄的路灯染成暖色,一口冷空气吸进肺里,让人浑身一凛,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已经开始显形的肚子,心里模模糊糊的升起了一个念头。
      她掏出手机,点开许曼戈的微信界面,想了想又合上,刚要放进包里,手机却突然叮的一声响起,祁川的头像跳了出来:“老婆,节日快乐!”
      信息尾巴上缀着一个萌萌的小人表情,在地上翻滚几圈,向远处隐去。
      秦音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未达眼角便已隐去,祁川和她都不是非常注重仪式感的人,日常相处的融洽适意更得彼此的心,礼物之类也都不太看重,平时看中什么便买了,所以极少在节日跟风,像这样虚头巴脑的祝福短信,从未有过。
      她回上海那天联系了祁川,他还在外地出差,说是项目在紧要关头,圣诞节后才能回上海,说抱歉,电话里态度绵软,带着歉疚和一点祈求的意味。
      秦音很想像以前一样,似真似假的埋怨一番,黏黏糊糊权当夫妻之间的感情调剂,可是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找回那种亲近安心的感觉,只得借着旅途疲累挂了电话。
      她不能不回,就算他们已经有几个月联络稀少,关系浅淡的像是半空中拉出的一条细丝,风吹一吹就摇摇欲坠,她不理解祁川为什么一直没将这件事对她说,或许是因为愧疚,毕竟他们曾经发誓偕老、如今半途撒手、食言而肥;也许只是因为忙,找不到时机;也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同她交代,像他父亲一样,认为政治联姻顺理成章,只要自己不去做开口的那个坏人,自己就能好受几分。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觉得不能接受,祁川不该是那样的人,她爱的人不该是那样的。
      回完那条不痛不痒的消息,手被寒风吹的冰凉,她再度伸手抚了抚已经露出形状的肚子,似乎听到虚空之中那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渐渐和自己的心跳融为一体。

      晚上八点,D吧门口一人高的圣诞树准时亮起,红棉袄的圣诞老人笑呵呵的举着欢迎光临的牌子,长胡须被夜风吹的微微摆动,显得更加憨态可掬,门廊上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响,整个大厅很快就坐满了,有客人推开与隔壁夜店相通的小门,嘈杂的声响了一瞬又被门隔绝开,让这边舞台上清吟的爵士显得更加清净入耳。
      店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节日活动,有了经验之后便有章可循,阿诚站在吧台里朝外望了一圈,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闪身进了后面的休息室,没开灯全凭着感觉走到了沙发边,早上起来略有些低烧,吃了颗感冒药就忙着,一直到现在,烧大概是退了,只觉得头有些晕,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病意带来的疲惫,大概是黑暗给人安全感,他放松下来竟然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里人影斑驳、光怪陆离:
      漫无边际的深海、灼热的日光、被海浪打碎的舢板、巨大的鲸鱼跃出海面;
      海上忽起的大风、失去航向的船、耳边絮絮的人语;
      酒吧里炫目的灯球、被打碎的玻璃杯、扭曲摆动的人影;
      许曼戈站在船头,脸朝着他微微一笑,向后倒去,他伸出手,只来得及抓住她留下的丝巾一角,心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紧,悲痛席卷而来:“曼戈!”
      身体猛的一颤,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