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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章 转折(上)) ...

  •   熊躲在树洞里冬眠的时候,是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的,只要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外物打扰,它就能安安心心的一直睡着,直到来年的春天将它唤醒。
      许曼戈就有这种感觉,日子像小花院子里的那处竹漏,每日一滴一滴的往下漏水,循环到水池里,长此往复,不旱不漫、不错不漏。
      大理的冬天比上海好受太多,已经是12月了,白天还是穿毛衣就能顶过的温度,天黑了就窝在家里不出门,所谓中午短袖早晚羽绒服的诡异温差根本就感觉不到,离了上海的湿冷,心情轻松连失眠嗜睡的情况都少了,作息也一点点的恢复正常。
      院子里有一小片花圃,竹片削尖两头,交叉着在角落里围了一圈矮篱笆,刚住进来的时候是荒废的,不知名的枯叶和草根掩藏在快板结了的土壤里,翻了一遍土、浇了水、随便撒了些花种下去,几场雨下来,冒了些嫩芽,原先已经丧失生命力的植株也重新抬起头来,虽然已错过花期,但也能分辨出那原先是一丛玫瑰,于是暗暗的怀揣一颗等待花开的心。
      如今已是冬天,玫瑰开花自然是不能了,但那几颗稀疏的嫩芽却在时间和雨水的浸润下,渐渐抽条成枝叶纤细的山茶植株,并在冬日暖阳底下懒洋洋的长出花苞,然后在某一天约好了似的,齐刷刷挣脱绿的束缚,开出暗红色的花朵来,虽然只是零星几朵,不成声势,却总归是显得生机盎然、难能可贵,不枉费许曼戈向虎子讨的那些化肥。
      相形这边零星几朵山茶,小花他们的院子要丰富绚烂的多:春夏之交是一丛玫瑰,叶片盛着露水,折射着太阳光;秋日是一片菊海,黄色橙色白色,金丝丹桂雏菊,杂乱无章却又相映成趣,冬天也有不知名的野花,紫的蓝的,贴着青苔地面染上颜色。
      等花开盛了,人也看够了,便将花瓣摘下,清洗晾干,存起来可以做花茶、做鲜花饼、做花蜜,摆在店里卖或者自己吃,人和花都不会荒废虚度。
      以往的许曼戈看不到这些,她会感叹别人的生活里总有那么多的乐趣,插花烘焙瑜伽,看起来非常悠闲富贵的样子,轮到她自己,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绑紧的陀螺,线一松就一直滴溜滴溜的打转,永动机一样不知停止。
      明明才来这里几个月,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她这么感叹的时候,秦音正对着平板上的食谱做鲜花饼,她从来都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在跟祁川结婚后出来朝九晚五的工作,而不是做脸插花下午茶过贵妇生活。
      秦音试着在揉面的时候加了菠菜汁上色,原本金黄的饼皮出炉的时候就变成绿油油的,参照这个思路,还可以加各种有颜色的花汁果汁什么的,弄出彩虹色的鲜花饼也不是不可能。
      “你要真闲的慌,不如开始试着找找工作。”听她碎碎念了半晌,秦音像是无法忍受了似的,一边将面饼放进模具里,一边打断了她。
      熊在冬天冬眠,一闭眼外界的一切都不关心,她恰恰相反,在天气最热的夏天收敛了对外界的触角,偏偏在冬天睁开眼睛,要重新触摸外面的世界。
      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但秦音觑了觑许曼戈骤然沉默的面色,咽了下去。
      风景再美,也是羁旅之地,不是心安之处,所以不可久留。
      若不是养病,按照许曼戈的性子,她是断然不肯在这样的小山村里呆这么久的,忙碌和休息互为对照,循环拉扯时间往前,一旦某一方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立时就失了平衡,遭人厌弃。
      倒并不是因为劳碌命或者生活压力多大这样现实的理由,撇去这些之外,许曼戈这样的人,骨子里带着一些闹腾不安的基因,逻辑强过情感,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甚至享受火力全开的繁忙状态,在洱海边的院子里种花莳草岁月静好固然是一种美好的生活场景,但她更享受更适应的还是忙碌高效的生活状态。
      不论是许曼戈,还是秦音自己,都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或许是暂时偏离了航道,但最终都要回到原先的生活里去,这一点,她们彼此心照不宣。
      “也是啊,已经年底了,不工作我可就算是坐吃山空了。”许曼戈没想的那么多,难得的伤感情绪已经毫无过渡的去往了现实问题的方向,“但年底工作难找,最多只能试试意向,年初才是流动的高峰。”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是靠劳动付出求一份安稳,付出的形式或许不同,但过程和结果却多有类似。
      譬如虎子,民宿老板看似悠闲,其实营收压力也不小,他之前从事建筑设计,借着以前工作积攒的人脉接一些零散的活儿,会被甲方千奇百怪的要求虐到想摔鼠标。
      譬如祁川,纯正富二代,物质条件比绝大多数人都优越,但在永安,他还是得低眉顺眼、兢兢业业的在内部外部的各方势力和派别中谋划调停甚至妥协。
      两个人天马行空的聊,就算是自说自话,也很容易得到相似的结论或者结果,然后双双往后倒在沙发上,感叹一句:“人生太难了!”
      所求的未必是实实在在的金钱数字,却需要形形色色的收获,比如成就感、比如成长、比如资历,证明自己所经所历、所得所失并不是浪费和虚度。
      很多个失眠的晚上,许曼戈翻来覆去,脑子迷迷糊糊又总是走马灯一般的不肯停息,许多念头打地鼠一般的往上跳,来不及想清楚又倏忽落下去,然后越想越低落。
      不能这样下去了,后来每晚临睡前,许曼戈都这样暗示自己,应该精神百倍、目光坚定的往前走,而不是在此时停下来反思和回味,想的越多越混乱越犹豫。
      “也是,这些事你比我懂的多。”秦音将长长的木质模具倒扣过来,浅粉色的饼面上印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扣的动作有些拖沓,边上的几瓣不太齐整,她用细的竹签略略修整一番,逐个放进整理好的烤盘里,一字型排开,“你想过转行吗?还是回去做公关公司?”
      许曼戈愣怔了几秒,随即摇了摇头:“倒没想过,我也是第一次失业啊!”
      她从大学实习就在陈桥的公司,虽然每年年初都有其他公司的人来问跳槽意向,她还是踏踏实实的呆了这么多年,在人员流动快速的公关行业,实属罕见。
      “要么你就去安心的做餐厅的老板娘,权当创业了?”秦音歪着头想了想,认认真真的提了建议,她自己也没有什么正经上班的经历,唯一的上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做了不到两年,因为许曼戈生病离了职,且平心而论,那份公众号撰写的工作压力不大,甚至算得上清闲。
      “算了吧!”许曼戈把手边的格纹抱枕搂在怀里在沙发上原地打了个滚,脸朝着紧闭的大门口,下午的阳光早已失了风度,被冷风吹的完全变了面目,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都显出些清冷冷的氛围来,“阿诚打理的那么好,我就不去添乱了。”
      说着突然坐起身,声音也轻快起来:“哎,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度假让我帮忙看店,我明明什么都不懂,还非得跑到店里管东管西,闹到他头大。”
      秦音停下手里的活,面上浮出一点怀恋的神色:“是啊,那时候他还发消息给我,语焉不详的让我管管你,但我没理他,回来后我主动问他,他倒也没多说什么,还是听其他人说了,才知道你胡闹那些。”
      “他那时候被我烦的跟个小老头似的,总是皱着眉头,脾气又好得不得了,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急了也只是抬头望天深呼吸。”许曼戈重新往沙发上躺下去,头枕着扶手,眼睛盯着天花板,怀里软塌塌的抱枕变了形,是一个十分放松的姿势,“明明也才三年,却总觉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秦音没接话,有条不紊的将红心火龙果去了皮,一刀分开两半,一半切成能入口的小块状,装进手边的玻璃果盘里推到靠近沙发的一侧,另一半丢进了榨汁机里,轰轰隆隆的声音响起,艳红的汁水瞬间将玻璃壁糊满。
      两个人沉默着吃水果,直到外面酝酿的低云终于凝成一场雨,细细密密的落下来,针一样的雨丝扰乱平静的湖水,一个个连续不断的圆圈漾开去,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人都是会变的。”渐暗的天色里,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沉,秦音头脸微微低垂着,更看不清表情,“都会变。”
      许曼戈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还在之前聊天的语境里:“是啊,我们都不是之前的那样了,你看阿诚,以前愣头愣脑,现在成熟稳重有了老板的样子,我们当初认识的时候,没想过会有现在这样的场景,你结了婚,我单身,在洱海边的村子里避世。”
      她顿了顿,骤然转了话头,“就算一切都能预料到,大抵也是无法抵御这些变化的。”
      秦音抬起头来看向她,眼里隐隐有波光闪动,脸上却是带着些笑意:“你说的对,如果什么事情都能预先想到,大概除了提前担忧并没有什么别的益处,饿了!”
      许曼戈原本还有点停留在对话有些沉闷的情绪,被秦音突然的跳脱弄的愣了一瞬:“嗯,嗯?”
      尾音上扬,不自觉的带了些俏皮感,被秦音拉扯着起身往厨房走:“我教你做饭!”
      上次阿诚来过之后,秦音突然就转了性子似的,开始对许曼戈有了要求,往常她完全不介意许曼戈做甩手掌柜,揣着手等吃、困了就睡,如今却开始像家长似的,要教她做饭、监督她收拾房间、不准熬夜、三餐准时,当她是幼儿园小朋友似的一点点拗她的生活习惯。
      许曼戈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要说什么都不会肯定不至于,只是这一年多来的变故摧毁了她生活里的许多东西,外在的缺口很容易修复,比如睡眠不足的黑眼圈、疏于打理的头发,工作没了可以重新找、怕被打扰可以搬家、不想被议论可以闭眼躲起来,可内心秩序的损坏却是最旷日持久且难以修复甚至察觉的,适应新的环境、建立对他人的信任、寻找生活的重心和目标,一场网络暴力之后,甚至没有人能估算留下的伤害有多大。
      只能希望恢复了情绪的平衡之后,再慢慢的找回生活的秩序,一日三餐、早睡早起、适当运动、可以赖床,寻回对自己生活的掌控,一日一日的抚平伤口的凹陷,就算不能恢复原状,也能让它平静下来,不再时不时的抽痛破口。
      秦音的手机上,有大段大段的文字,是肖意发过来的,针对许曼戈的护理建议。
      “嗳,这大小对吗?”许曼戈并不反感厨房里的这些活计,捏着一根胡萝卜切的煞有介事,举着一根半长不短的成果显给她看,得了肯定又低下头接着下刀,嘴里却嘟囔着,“你最近是不是嫌弃我懒了?总让我做家务。”
      有其它的理由,只是还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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