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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章 放生(下)) ...

  •   原野空旷,晴空高远,近处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苇花被风一吹,漫天飞旋,暖黄色的光线将万物都拢上一层清浅的阴影,呼吸间似乎有飞絮要钻进鼻子里,呛的人鼻头发痒,忍不住一个喷嚏,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白光过后,飘过来一片柔软轻巧的白纱,罩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窗外吹来的风带着水和泥土的腥味,夕阳暖黄色的光穿过没合紧的窗帘缝,在白色的被褥上割开一道暖黄带状光线,一直延伸到床脚。
      梦到现实的过渡,自然平顺的没有任何阻碍,就像此刻拂过耳边的风,温凉舒爽,不像之前的梦里,电梯里、悬崖边、深海里,不论场景开头如何,明媚还是宁和,最后总是一场暴风雨或是莫名其妙的下落,跌到神鬼难测的深渊里。
      许曼戈眨了眨眼睛半坐起身,从昏睡的混沌中完全清醒了。
      有脚步声从半阖上的门外传来,她不假思索的扬声喊了一句:“秦音!”
      门口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响之后,露出一张男性的脸,深绿色卫衣和牛仔裤,个子高高的快抵上门框,手里端着一只放着点心和牛奶的盘子。
      许曼戈的第一反应是缩回被子里,随后又意识到这种行为过于弱智无理,又将头露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将睡乱的头发理了理。
      好几个月没有打理过头发,长度已经超过锁骨不少,软塌塌的的一睡就变形,此刻张牙舞爪的毫无发型可言,眼里还带着些许未退的睡意,湿漉漉的微微发红,整个人柔软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想起下午在在隔壁花园的凳子上看到她的时候,她抱着一只小黄人的抱枕,下巴搭在小黄人的头顶上,呼吸和缓,嘴微微张着,睡的很沉,被他抱着走动也没有醒过来,抱枕也还紧紧的攥在手里。
      来人不言不语的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探身过来伸手压了压她头顶上立着的几根呆毛。
      男人掌心宽大、厚实温暖,手收回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耳廓,相触是融融的暖意。
      她伸出手去,准确的抓住了对方半空中的手:“阿诚你怎么突然来了?”
      像小孩儿一样握住了一根手指,紧紧的攥住,几乎热的要烧起来,她眼里逐渐清明起来的是喜悦,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真心实意的,不带任何虚伪和遮掩。
      他张开手掌将她的手整个圈住,往前走了两步,右腿半屈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左腿仍在地上稳稳站着,弯下腰凑过去,犹豫了一下,单手连被子将她环住了:“曼戈,我??????”
      好多话一起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的要冲出来,却又惴惴的往后缩,他昨天从上海出发,飞机在昆明落地,然后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穿过黑夜,来到黎明面前。
      他的光,就在眼前了,想到今早在大巴上睁开眼,从洱海边的山上升起来的朝阳骤然刺进眼里,映着明晃晃的波光,不知怎么的,突然眼眶湿润,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阿诚!”许曼戈轻轻叫了他一声,用空出的那只手抚上他的脊背,一下一下的,似要抚平他内心汹涌难平的波涛,隔着软绵的卫衣摸到他后颈的一道疤,“你过的好吗?”
      那道疤是舟山受伤留下的,许曼戈看到担架上的人的时候,被这道满是血的狰狞伤口吓软了脚,当初血肉模糊的伤口如今已经变成一条暗色的增生,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浅。
      “好,但是想你。”顺着她的力道,阿诚矮下身子,半屈的右腿完全落下来支撑住大半身体,头搭在许曼戈颈间,暖热的呼吸轻轻的打在皮肤上,让人汗毛都立了起来。
      “是吗?我说我最近总是打喷嚏呢?”许曼戈轻笑一声,手离开那道疤痕,落在阿诚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困不困?看你眼睛都红了。”
      怀里的人安静呆着没有挣开的意思,两人上半身紧贴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两个人的热度互相融合、越来越近,熬了整夜的阿诚忽觉困意上涌,低低“嗯”了一声就合上了眼睛。
      等许曼戈偏过头来看的时候,耳边呼吸沉沉的人已经陷入睡眠,长睫毛微微颤动,遮着眼下一道乌青,又是心疼、又觉得有些无语:
      日子那么长,何必赶这一两天,直飞过来的航班怎么样都比火车要舒服,晚一天两天的有什么要紧?
      她把人放到床上、塞进被子里的时候,如此暗自腹诽,但阿诚一直抓着她的手,间或嘟囔几个词,凑近了也听不清,松手又不肯,完全没道理可讲。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床沿上坐下,盯着阿诚的脸看。
      他们上次见面是几个月前,杭州近郊山里的疗养院,山明水秀的地方,七月盛夏,风吹过湖面依然带着舒适的凉意,许曼戈关闭了所有对外的联系,按照医生的嘱咐,吃药休息,病房里每隔一两个小时都有护士过来看她,心理医生每周三做一次心理疏导。
      阿诚来的那天是阴天,闷热潮湿,风里带着些雨意,从早上开始酝酿直到傍晚才淅淅沥沥的落下来,雨势凶猛,哗哗的很快将暑气和灰尘都冲刷干净,山间腾起层层雾气,近处的湖面一圈圈的漾开波纹,楼下花园里被太阳晒焉儿的香樟树叶吸收了水分,舒展开来,水洗过绿油油的发亮。
      许曼戈坐在房间的大落地窗前,盯着花园里被雨打落的树叶看,绿的黄的铺了一地,手边的小说很久没有翻页,没注意到大门口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下落了客又顶着雨开走了。
      阿诚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曼戈还在发呆,白天的时候房间门不会关,他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事实上他从决定走上来开始,就怀揣着一种被人发现不得不露面的隐秘设想,毕竟他一直跟自己说只想远远的看看她。
      疗养院原本人就不多,几幢独立的小楼通过风雨连廊连接成片,不像医疗机构倒是更像度假酒店,每层房间数量在五间左右,相互之间隔的很远,互不打扰,许曼戈住的这层是VIP区,人更少一点。
      此时下雨,外面唰唰的雨声显得楼道里更是安静,脚步声清晰的甚至有点吵,他尴尬的等了半晌,重新抬手重重的扣了扣木门。
      许曼戈回过头的时候,先是一片茫然,药物副作用影响了她的反应速度和精神状态,容易发呆、走神,有时候嗜睡、有时候又失眠,看清来人之后,一抹笑浮上了她的嘴角,手却反射性的握成拳垂在一边。
      阿诚看在眼里,心里一紧,随即又按捺下去,将手中用塑料袋包了一层的牛皮纸袋提到胸前,献宝似的笑着,说我给你带了店里的榴莲酥,没被雨淋湿。
      那时候他伤还没好全,偷偷跑出医院,没开车买了高铁票来杭州,碰到了七月里难得的大暴雨,半边身子都是湿的,脸色青白,偏偏又像一根倔强的竹子似的挺立着,看起来狼狈又虚弱。
      睡梦中总是最放松的时刻,好像关闭了对外的所有感觉,一心一意编织自己的梦境,面上有多少狼狈、骄傲、不屑、凶狠,千万种情绪和表情,睡着之后,都会在某一瞬间消磨成清清淡淡的柔软无辜。
      醒着的时候,现在的阿诚有多沉稳克制、心事满怀,睡着的时候,仿佛又有了一点之前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柔软和善,清澈的像一汪泉水。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两颊凹下去的位置已经重新丰盈起来,眉眼间没了那一股茫然绝望,看起来平和明朗。
      阿诚的头发是自然卷,当初受伤的时候被剃的很短,但长的很快,两鬓剃掉短短的绒毛在夕阳下透着淡淡的金色,毛茸茸的小卷耷拉在额角,眉眼处留下深深浅浅的的阴影,风一吹就微微挪了位。
      许曼戈伸出自由的右手,覆上阿诚拉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了些力气,三只手叠在一起,阿诚的手轻颤了一下,随后终于缓缓放松了力度,将她被整个圈住的左手放了出来。
      心像在水里泡的久了又被软软的掐了一把,发软发酸,轻轻一碰,就涌出温热的泉水,将整个人熨的很平,好像那些曾经黑暗的、激烈的心情和情绪都被这泉水冲走了。
      他们也算是经历过了生死,但他再次走到了她面前。
      许曼戈走到楼下的时候,秦音在厨房探出头来叫了她一声:“我要回趟上海,处理点事情,刚好阿诚来了,让他陪你几天。”
      “嗯,你也不用老是守着我,祁川该吃醋了。”许曼戈将牛奶喝完,玻璃杯洗掉擦干放回架子上,伸手搂了搂正在切面包的秦音,“别担心我。”
      秦音放下餐刀,微微叹了一口气:“那会儿真是挺吓人的,万一你没挺过来??????”
      许曼戈转身去拿盘子:“其实我休息的差不多,感觉是时候回去工作了,毕竟是坐吃山空啊!”
      这个时候,说什么让你担心了、抱歉之类的话都显得虚伪肤浅,毕竟秦音为她做了这么多,她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都是秦音在陪着她,后来还辞了工作跑来大理,虽然她一早说明她是来度假不是来陪护的,但事实上,她的大半时间都是以许曼戈为中心在转。
      “你缺钱了?阿诚说餐厅已经买断,其它股东都退股了,以后就是你们俩的了。”秦音将切好的西红柿叠在面包片上,准备开火煎培根,“他没跟你说?”
      “没有。”许曼戈难得的有些面热,他们两个在房间里搂搂抱抱了半天,正经一句话也没说上,“晚上吃三明治么?是不是太多了?”
      厨房操作台上一堆的面包鸡蛋生菜之类,煎锅里排开一溜的培根,怎么看都不是一顿饭的分量。
      “小花他们那边的早餐,我找他借了车,晚上去城里吃,阿诚难得来一趟。”秦音利索的将培根翻了面,将鸡蛋打下去。
      “嗯,也行,那我待会儿去叫他,早点去,不然就回来太晚。”许曼戈帮忙将培根拣起来改刀,放到大碗里摆好,“他在我房间睡着了,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秦音转头递给她一个眼神,有些捉狭的意味,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拿腔拿调的往外蹦:“他???睡???在???你???床???上?那晚上是不是不用收拾房间了?”
      “你??????”许曼戈一时语塞,吞了口空气才开口,“我去收拾房间!”
      话没落地,人已经落荒而逃,蹬蹬蹬就上楼去了,留着秦音在后面笑得止都止不住。
      不过也就是前后几秒的事情,许曼戈消失在楼梯拐角,秦音上扬的嘴角立时就往下耷拉,是一副心灰又有点气愤的模样。
      她关了火,慢条斯理的将荷包蛋夹出来堆在盘子里,伸手从冰箱顶上拿出保鲜膜,铺在竹隔板上开始做三明治,先是一层面包底,铺上生菜、再是肉松、荷包蛋,又一层生菜、再是培根,盖上面包片,对角切一刀,保鲜膜裹好,收进塑料密封盒里。
      一套动作下来,她抬头往后拉了一下脖子,轻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到一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祁川的聊天页面置顶,最新消息是祁川发过来的一个好,上一条信息是秦音发出的,说自己要回一趟上海,时间是一天前,那个单字孤零零的吊在下面,冰冷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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