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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放生(上)) ...

  •   陈桥走进D bar 大门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毛玻璃的厚重木门、门口挂着的铃铛发出的钝响、音响里慵懒沉静的爵士乐,过往的场景和当下重合,好像许曼戈还会带着一抹不经心的笑意走在前面替他推开门,问他喝什么。
      迎面走来的人打碎了他的幻想,他稍微愣了一下,来人都走到面前了他才想起来打招呼:“好久不见,阿诚!”
      阿诚穿着一件浅色的套头针织衫,同色系的衬衫露出领子,头发剪的很短,肤色略略有些暗,整个人如同开了封的刃,精明干练,完全褪去了之前青涩小男生的奶味,模模糊糊有了成熟男人的风貌,可能是他终于不再穿着跟服务生一样的制服,有了些老板的派头。
      陈桥又一次恍惚了,直到阿诚将一杯加了冰威士忌推到他面前才回过神:“谢谢!”
      阿诚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手边:“曼戈的事,算是过去了吧?”
      陈桥眉心一跳,随即自嘲般笑了一下,抿了一口酒:“你都知道了?她告诉你的?”
      虽然是两个问句,但那语气也不像是在等回答。
      “医院躺久了,脑子转的慢,她不想说,我也就不问,肖意跟我说了些,我拼拼凑凑的也能猜出个大概。”阿诚的手在文件夹上轻轻摩挲,原本有些锐利的眼神慢慢的染上些暖色变得柔软模糊,“她想怎么做都行,我总归是会等着她的。”
      不知怎的,原先陈桥看阿诚的时候,总不自觉的带着些长辈的姿态,像别人说的那种好为人师的中年人,觉得自己过的桥多于别人走的路、吃过的盐多过别人吃的米,出言就是指点,说什么都是过来人的语气,或者说的难听点,他以前一直没怎么把阿诚放在眼里,但此刻,他却觉得有些惭愧。
      惭愧什么呢?成年人在利益面前,总是选择利益,以往他总是表现的无比深情,自以为在情感和道德的悬崖之上走钢丝,举步维艰又游刃有余,痛苦与快乐并存,将许曼戈拱成中年庸常生活里的白月光,但乌云骤雨来袭,洗去所有浮尘,露出狼狈不堪的真相:
      不是不能抛却的心头血,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指上花,不过是自我感动、自欺欺人。
      因肖意而起的舆论风波,最终完全转了风向,变成了针对许曼戈的网络狂欢,个人信息暴露只是第一层,她过往的经历、现在的居住地址都被人扒了出来,中间出来各种身份的知情人,每过一段时间都有新的消息出来,她高中与已婚画家私通、气死自己的妈妈,大学时在酒吧打工,与人一夜情,工作中武断苛刻??????几乎是将整个人开膛破肚一般的挖出所有,加上真假难辨的猜测和细节,汹涌的恶意从网上蔓延到现实里,居然真的有人跑到公司和她家楼下闹事。
      事情发展到不可控,就算最先的始作俑者肖意和邹茗伊都试图站出来平息事态,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无法立案,最后还是邹茗伊的公司出手找了一波水军,强行压热度,才慢慢过去。
      作为公关公司,核心员工被卷进这样的事件里,于公于私,不管是对公司内部还是对客户,都需要有个交代,事情出来一周后,公司发文开除了许曼戈,并向公司所有的客户发送告知函,虽然早在前一周她就已经没有在公司出现过,并向陈桥提出了离职。
      此举,无疑是断了许曼戈的后路,公关一行,圈子实在太窄,不说这件事本身如何,她被开除已经足以让她的工作简历蒙上污点。
      陈桥当然犹豫过,可当时,客户、员工、管理层,重重压力之下,由不得他,他给许曼戈发了消息,道歉并表示之后有需要一定会帮她,收到一个句号,自此之后,两人再无联络。
      “她??????”几番犹豫,陈桥还是字斟句酌的开口想问问许曼戈的近况,话刚出口,又自己收了回来,两人失联之后,他费了很大力气打听到她的消息,却只是让他更唾弃自己而已,许曼戈抑郁加重,在住了一阵子院之后,离开了上海。
      虚伪、自私、自大、冷漠,那时候,陈桥几乎是像握着手术刀的医生一样,割开自己心里的每一道纹理,细看每一条神经,近乎残忍苛刻的剖析自己内心的每一个小想法,进而觉得自己不仁不义、不配为人,觉得自己都快抑郁了。
      身败名裂,她怎么可能好?就算她好了,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墙倒众人推,他自己也是推墙的那一个。
      也不算是什么都没做,正如他最早的时候电话里说的,泄露出去的第一批照片里很多是公司场合的东西,于是在公司内部展开清查,职场上,大部分人对事不对人,但人有千面,人心幽微难测,难以一言蔽之。
      商务部的佳慧之前泄露了邹茗伊的号码,受到公司惩处,却把账记在了许曼戈头上,于是趁着网络上的热度火上浇油,但实在做的不隐秘,查出之后立刻就被开除了,理由是泄露公司机密、有违职业操守。
      但这点小事,犹如滴水入海,无形无踪,又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阿诚全然不知晓,只是伸手重新将酒杯加满,随后将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按照您的条件,我理了文件,之前发过邮箱,我这边已经签字确认过,您可以再过目一下。”
      陈桥从短暂的失神里回过来,一目十行的将文件扫了一遍,随后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只黑色的钢笔,刷刷几下就签完字,合上又递回给阿诚。
      “我会把这合同送去公证,到时候给您送过去。”阿诚将文件夹放在手边,“你把餐厅的份额赠予曼戈,她知道吗?”
      “我希望由你来告诉她。”陈桥抬头看向对面,“这是我个人的条件。”
      阿诚愣了一下,早在之前,他便一直有计划清偿投资款,但因为其中几笔分散的投资时候由陈桥牵头的,其中关系有些复杂,自己力有不逮,况且目前餐厅盈利也还没到富余的程度,所以一直只是计划,还没有提上日程。
      是陈桥主动来找他,提出帮忙整理这些零散的投资关系,亲力亲为的制定了清偿的方案,合情合理,在阿诚的财力范围内,也能给当初一起投资的朋友一个不错的交代,其中他自己的那部分资金全数转到了许曼戈名下,这样一来,阿诚压力便小了不少。
      但他没预料到,这件事,许曼戈是不知情的。
      五月份在舟山遇上暴风雨,渔船错过了回港时机,在海上漂了几天,渔船油烧光,之后又被浪打散,船上十几个人全部失散,他拖着一张旧舢板在海上漂了几天,辨不清方向,远洋巡航找到他的时候,只差几公里就进入了公海。
      幸运的是,船上的十几个人虽然都受了不大不小的伤,命却都保住了。
      这当然是他醒过来以后才知道的事情,他暴晒脱水,暴风中被撞到头,脑挫伤,落水时肺部进了海水,在医院昏迷了一周多才醒。
      许曼戈在舟山等到了他,陪着他在当地的医院接受治疗,后来又转到上海,彼时已是六月,上海进入梅雨季,每天湿哒哒、淅沥沥,空气里都是霉味,和医院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滋味难以言说。
      他一直昏迷着,能感受到她在身边,所以睡的格外安稳,好像是把过去几年各种因为工作、感情、家人而失去的睡眠一次性补足。
      但他昏迷着,所以看不到许曼戈的精神已经像一根紧绷的线,在等待的那几天里越拉越紧,他每多睡一天,就绷紧一分,直到被找上门的无聊网友压垮。
      小念念不甘又委屈的哭声似乎成了躁郁爆发的导火索,小姑娘虽然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却气鼓鼓的跟几个大人吵架,拼命解释邻居阿姨是很好的人,人好看心肠也好,不是他们嘴里的婊子小三。
      小孩子怎么说得过大人,一句小孩子傻乎乎什么都不懂就被压的死死的,最后只能哭着跑走。
      等到阿诚醒来时,病床边守着的是阿妈,许曼戈不见踪影。
      他不愿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将许曼戈暴露到家人面前,只得按捺住心思,踏踏实实住了一个月院,之后好歹将阿妈劝回了台北,转身就跑到许曼戈家里。
      没人,这一个月中间他给许曼戈打过很多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信息也没有回复,他不禁怀疑,昏迷的时候,手上那温凉柔软的触感全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面色憔悴的秦音来医院看他,带来了许曼戈的消息,她抑郁症复发,来势汹汹,情绪失常,甚至有自残的倾向,秦音不得不二十四小时陪着她,带她去医院,之后由肖意帮忙联系了一家专业的疗养院,在杭州。
      “阿诚,我以前总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希望你能照顾她,可能是我太自私了,她现在这样的状态,会拖累你,你也别忙着去找她,她现在谁都不会见的。”秦音没有看他发亮的眼睛,“你醒过来就好,好好休息吧,日子还长呢!别让家里人担心!”
      阿诚无言以对,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包围了他,就像他落水后拼命上浮,却因为脱力总是往下坠,仿佛水底真的有水鬼拉住他的脚,阻止他求生,就像他对许曼戈的感情,每每隐约有希望在前,就横生波折。
      “音姐,我明白。”
      这一次,他成了她的因,却看不清果,他是该还她一份清静,别去破坏她的安稳,不强求她坦露内心的伤口。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沉默了下来,安安静静的住院休养,蒋钦很用心的将每日工作做了简报,安排人每天给他送营养餐,看着这个原本还有些毛躁的年轻人褪去了眉宇间的清亮和跳脱,褪出些沉稳有度的内里来。
      “陈先生!”阿诚很快醒过神来,思忖了半刻,“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通过我去转达应该不太好。”
      “我说过,这是我的条件,你可以当成是我帮你办成这件事的报酬。”陈桥丝毫不让步,双臂抱在胸前,胸有成竹的样子。
      “一码归一码,我没有权力替她做决定。”阿诚没让步,态度反而强硬的很,“我想你也没有,我不想她因为这件事烦心。”
      陈桥眉心一跳,几乎从这话里听出些鄙夷:你断了她的后路,自说自话的想要弥补,却连当面说出抱歉都不敢。
      “那我会重新考虑这合同,”他压下心里有些繁杂的情绪,抬眼逼视阿诚,“你知道这合同有多来之不易。”
      阿诚却是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椅子扶手,语气清淡:“没关系,你就算要将餐厅拿走都可以,只要她同意。”
      如此轻巧平常的一句话,俨然将他们和他摆上了对立的两面,让他进退维谷。
      本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却只是虚弱的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酒吧门口的铃铛一连串的钝响,穿透酒吧嘈杂的音乐和喁喁的人声,无比清晰的传进了陈桥的耳朵里。
      像是有人当头一闷棍,将他从茫然混沌的状态里拉回来,突然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这是最好的时机,他们可以斩断一切牵连,互不牵挂、毫无挂碍的往前走。不再同行、好坏也无需知晓,是相识的旧友、不见面的故人,真正从彼此的生命里退场。
      时间终于在他们中间划下了重重的一刀,逼他们流着血放开了手。
      “好,我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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