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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小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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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又是中午,许曼戈伸着懒腰走出大门的时候,先听见一阵沙沙的水声和呼哧呼哧的声音,抬眼看去,秦音正接着花园里的水管给狗冲澡,秋天中午的阳光金黄的洒在草坪和木栅栏上,水管里细细的水花隐隐折射出彩虹的颜色。
Pom是小花他们养的一条大金毛,前腿离地站起来能有大半个人高,一身毛再撒开来,威风凛凛,在她们住进来的第一天就跑过来巡视领地,两个院子之间窜来窜去、尾巴摇的跟要断了似的,比它的主人要热情友好的多。
此刻大金毛正呼哧呼哧的,舌头吊在外面,一双眼舒服的眯成一条缝,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呼噜着,毛湿哒哒的黏在身上,显得消瘦不少,听到许曼戈的动静,它猛的一窜就想扑过来,又被系在木桩上的牵引绳拉了回去,不甘心的汪汪叫了两声,随后拉长声调,发出撒娇似的哼哼声,尾巴再次加快了摇动的频率。
“中午虎子说他们烧烤,让我们一块过去吃!”秦音抬头看她,手上水管也不放下,见怪不怪的笑了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懒呢?没心没肺似的。”
许曼戈伸了个懒腰,踩着石块叠的台阶往院子里走下去:“我也觉得好像有点太放松了,闲下来这么久一点都不觉得焦虑。”
还没走近,pom突然原地跳了两下,随即猛的一摆身子,滚筒似的抖动了几下,身上的水和泡沫顿时抖搂了一地,两米之内,花草树木和人都无一幸免。
“死胖子,我要打死你!”
这一声咆哮响彻云霄,一人一狗在不大的院子里展开了追逐战,中间夹杂着兴奋的狗叫声,和许曼戈不间断的唠叨和威胁,一直到虎子走过来,将pom强行抱住,让许曼戈打了两下屁股当做惩罚这才勉强作罢。
狗随主人,pom作为一条大金毛,智商大概已经沉到洱海底了,每天招猫逗鸟、各处闲逛,被村子里的土狗追的到处乱窜、被飞上桑树的鸡吓的汪汪瞎叫、被野猫龇咧嘴的赶进泥坑里,丝毫没有作为一只大型犬的自觉和骄傲,而且忘性极大,记吃不记打,被揍了顶多呜呜呜的缩到角落里或者双腿离地扒着人撒娇,过不了多会儿又故态复萌,被喂个牛肉干立马就忘记一切。
这次也一样,明明被虎子抱着给许曼戈打了屁股,烧烤的香味传出来的时候,它还是一下子从角落的窝里窜出来,抖动着尾巴不停的在两个烧烤架之间游荡、吊着舌头哈哧哈哧的吐着气、眼睛像长在了烧烤架上似的,得空就想去叼一口。
Pom是小花从小养到大的,按照小花的说法,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从手掌大小的小不点到现在站起来已经比五六岁的小孩还要高,都是他的心血,是他的狗儿子,但事实上,狗儿子并不给爸爸面子,对爸爸的呼唤总是充耳不闻,给块肉就能被勾走,毫无看家护院之能。
夏天刚过那一阵儿,pom总爱在太阳下山之后去河边疯跑,某一天踩到了碎玻璃渣,豁出好大一条口子,流了血送去诊所打了药缝了针,怕它舔伤口就带了伊丽莎白圈,整个狗都焉掉了,蔫哒哒的不吃不喝,颇有一点看破红尘的样子。
小花嘴上骂它瞎跑、疼了才长记性,私下里却闹了一场,先是像骂街一样的在路口骂了一阵毫无公德心有垃圾车不丢偏要扔到河边的混蛋,随后跑到村委会一通投诉,最后气鼓鼓的带着扫帚棍子之类,将pom常去玩的河岸清扫了一遍,在野草石缝间理出不少碎玻璃陶瓷金属之类的杂物,唠唠叨叨的一边收拾一边生气。
许曼戈骑着自行车路过,笑的不行,连车头都把不稳,索性跳下车丢在一边,帮小花收拾打扫起来。
这条无名的小河并不宽,曲曲折折经过农田山野村落,偶有生活污水排进去,水质算不上太好,但也算清澈,田边数米宽的斜坡河岸,岸上大片的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涨水时完全被淹没,只露出小片的花头在水面上,风景不错,村里的小孩、家猫野狗都常在这一片玩耍,今天pom会受伤,下一次不知道会轮到谁。
小花本来就是快一米八的大个子,说出这样的话,许曼戈不由自主的觉得他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于是兢兢业业的跟着他将一百多米的河岸都清扫了一遍,理出些陶瓷片、碎玻璃、旧塑料之类,分门别类的收拾到了不同的地方。
有了一起劳动的交情,回程的时候,小花大发慈悲的骑着自行车将许曼戈带了回去,免了她歪歪扭扭抓不住平衡的尴尬。
两人一路上天南海北的瞎聊,之前被误会勾搭别人男朋友的乌龙、一个小时前互相嘲笑斗嘴,生疏尴尬全然消弭无形,倒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您怎么想起练自行车了?要出门儿?”重音落在自行车几个字上,儿化音严丝合缝的楔在每个该有的字之间,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洒脱劲儿。
虽然已是傍晚,远处水面上吹来的风已经有些凉意,运动劳作的汗被风吹干,整个人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反正闲着,找点事儿干。”许曼戈侧坐在车座后的铁架子上,有点硌人,不安分的扭了扭,淡蓝格纹阔腿裤露着脚踝,垂在半空中,裤腿被风吹的猎猎飘动,黑布鞋在铁链条流动间一甩一甩,颇为闲适自在的样子。
“这把年纪了才学自行车,难哪!”路中间挖了寸余宽的排水沟,轮子压过去的时候不可避免的颠了一下,那调侃的语气也就不可避免的打了个盹儿,拉长成一条线,唱戏似的有韵有角。
许曼戈没跟他计较,也没多解释,只是刚刚还晃荡着的脚突然耷拉了下来,原地顿了顿,随即跳下了车:“别扯了,下来吧!”
再往里已经是村子里的路,两边是高墙或门脸,土路时窄时宽、高低不平,时不时还有人经过,不适合骑车。
小花心情很好的吹了两声口哨,下车推着往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突然就不说话了,小花抓了抓耳朵,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刚才玩笑开的过了惹人生了气,但又拉不下脸来主动开口问或者道歉,心里不由的想,要是虎子在就好了,他那样的玲珑心肝,比很多女人都敏感体贴。
快到家的时候,许曼戈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其实认出我了吧?”
拐弯过去就是许曼戈住的院子,小花听到她主动开口,心里松了口气,却是诧异的“啊”了一声,觉得她没头没脑的:“什么?”
许曼戈正要转头开口接着说,却见小花的视线越过她,脸一瞬间涨红起来,像一只充了气的气球,连眼睛都红了,哐当一声将车扔到一边,蹬蹬几步上前去,睚眦俱裂的喊了一声:“死胖子,你给我滚下来!”
空气中传来一连串的狗吠,随即是一串呜呜声,中间夹杂着小花的碎碎念和哼唧,一人一狗,都委屈的不得了。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她有点反应不及,抬头看见虎子一脸哭笑不得,一手抱着人高马大却偏偏要往他怀里钻的小花,一边是死死扒着他的胳膊不放手、被伊丽莎白圈限制了行动、呜呜撒娇的pom,差点被压垮在躺椅上。
Pom显然是仗着自己受了伤,趴在虎子怀里寻求安慰,一边瞎蹭一边舔,像是抱着大玩具似的,亲热的不得了,大概是太开心了,完全忽略了小花回来的动静,于是活像争宠的妃子,被正宫皇后抓了个正着。
几分钟之后,正宫皇后成功的将狗妃扒拉下去,扔到角落的窝里,自己四肢并用扒在虎子身上,像只大狗似的昭示领地,虎子轻轻摩挲着他的背,就跟薅pom背的姿势差不多。
真正的大狗缩进伊丽莎白圈里,耷拉着尾巴绻进自己的狗窝,呜咽的活像被扔进了冷宫似的,连碗里的牛肉干都不搭理了。
眼看这一场闹剧,许曼戈本来想笑,笑着又觉得眼底发酸,也就没过去打招呼,自顾自的走进自家院子里去了。
有人宠、有人爱、有人争吵、有人拥抱,这样就很好了,人是这样,宠物也是。
这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清静的角落,就算从千里之外拥挤不堪灯火不熄的大都市跑到这空气清新寥寥数百人的小乡村,也阻挡不了网络上的消息像病毒似的比空气传播还防不胜防的出现在每一只智能手机上,各种信息网站猎奇层层包装加工,愈演愈奇、愈传愈广,到最后不知还剩几分事实。
原本想开了,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要相安无事便没什么相干,许曼戈一时恍神,才冲动开口问了小花,其并不是想真的得到答案,所以就此揭过不提。
这天之后,威风凛凛的大金毛彻底丧失了姓名,从高端洋气城里少爷pom变成了乡下土狗胖子,它失去了主人小花对于其高端品位名字最根本的坚持。
不过就算pom是小花游戏中最厉害的神兽,战斗力满格,现实里它也只是一只好吃懒做、撒娇耍赖毫无看家护院之能的狗,记吃不记打、给口吃的就乐上天,在烧烤架中间晃悠了几圈,得了几块不带调料的肉,尾巴顿时摇的飞起,螺旋桨似的快要飞上天去。
深秋时节,民宿断断续续来了几波客人,三三两两的都是年轻的学生和情侣夫妻,闲逛似的呆个两三日,民宿雇了村子的大妈做保洁,提供一顿简单的早餐,有开放给客人的厨房和基础食材,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服务,院子里有一处专门的烧烤场地,天气好的时候,会招呼客人一起烧烤,算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许曼戈和虎子都是甩手型,单在开始帮着拿了炭火、戴着塑料手套帮忙串了肉,其余的时间就坐着巴巴等吃,比客人还像客人。
来了大理之后,许曼戈的作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规律无缘,以前她会失眠,早上又得早起上班,睡眠时间不足所以常常萎靡,在这里虽然入睡时间不定,但至少时间可以无限拉长,弥补睡不够的缺陷,虽然不是更早之前可以闷头睡到天荒地老,总归是比生病那段时间好太多。
百忧解的瓶子被塞在床头柜的角落里,许久没有拿出来,之前各种令人不适的副作用慢慢消解,她的状态在一天天变好。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身体可能陷入了之前疯狂失眠的补偿,她总是处于半困不困的幻境里,比如此刻,她和小花各占了一张长条石桌的一边,吃了几串烤牛肉之后,自顾自的打起哈欠,困意上涌。
长条石凳背面靠着木质的花坛边,中间放了一溜的灰蓝色海绵抱枕,靠上去就没那么膈人,原本还强撑着精神听旁边的人聊天,时不时的凑上几句,没过多久,就觉得耳边蒙上了一层纱似的,话语响动都渐渐远了,近处远处的声音混沌成一片,像是在水下听外面的声响。
“嘭”的一声轻响,世界暗了,一只手轻柔的拂过眼睫,整个人沉沉的坠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