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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小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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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曼戈从桌前抬起头的时候,深秋的落日刚好从群山头间陷下一半,露出半张昏黄的脸,衬着远处大片火烧云,稍近处天空淡蓝,眼前白墙黑瓦,楼下的花园郁郁葱葱、花团紧簇,湖边摇椅无风自动,映着近处的湖水,不远处几个小孩沿着湖水岸边玩耍,天地空旷,偶有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夹着一些鸡鸣狗叫,总归是一片寂静。
窗台前的爬藤叶子被风吹的抖动,窸窸窣窣的响成一片,近岸处是一丛半枯的芦苇,头里绒绒的闪着落日的光线,兀自摇摆,干枯的苇花落到水面上,随波流转。
无声的伸了个懒腰,就听见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一片寂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格外响亮。
“秦音!”
这一嗓子显然盖过了肚子的响动,湖边几只闲散觅食的白尾水鸟被惊的支棱起翅膀,扑腾着飞了几下,落到远一点的枯枝上去了。
“干吗?”回复从一楼传来,声量不遑多让。
“我饿了!”许曼戈站起身随手将椅子一推,木头剐蹭出有点刺耳的声响也没理,冲出房门,顺着木楼梯蹬蹬蹬往楼下去了。
秦音戴着隔热手套捧着酸辣鱼往桌上放,桌面上已经摆了一盘青菜一盘豆腐,嘴张着刚喊了个“下来”,第三个字就被咬在嘴里,许曼戈已经风一样的从楼梯拐角卷下来,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摆开碗筷做出一副坐等开饭的样子了。
“你现在真是???????”秦音将手套取下,屈指叩了叩桌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找不到合适的词,自己也拉开椅子也坐下了,“行吧,多吃点!”
她们已经在这个洱海边的小村子住了快三个月,离开上海时还是蝉鸣不断、烈日炎炎的夏天,转眼秋意已至,洱海边早晚起的秋风已经有些凉意,早上湖面上一层层的白雾,衬着远方的山丘,水鸟振翅而起,水纹一圈圈的漾开去。
洱海很大,山海之间零散着小村落,这里远离中心景区,离大理古城、双廊都很远,每天只有零星几趟班车通往城里,村里的路也都还是泥地,又松又窄,车只能开到外面的停车场,进村子里走只能步行、自行车或者小三轮儿。
村子里的房子建的很密,灰白外墙,长的都差不多,巷子宽窄相间、两边都是高墙,七折八弯的没什么章法的蔓延开,活像一张被摊散了的毫无形状的大饼,刚来的第一个月,许曼戈基本都摸不清这饼的走向,白天还好点,难得晚归几次,几乎都走丢了,更夸张的一次整整绕了快一个小时,发现自己走了安全相反的方向,最后是碰见邻居的小三轮被带了回来。
小三轮邻居是隔壁民宿的老板之一,两幢房子连在一起,院子之间隔了一道不到一人高的绿竹篱,不知名的爬藤郁郁葱葱遮的密实,两个院子共享一条通道,民宿靠里,装修不新、面积不大、客人不多、老板不帅也不热情。
许曼戈自己私下里揣测的时候,怎么也想都觉得奇葩:这地方就是一个纯粹的农村,几乎没有任何旅游开发,唯一的景点是村子入口那里有一片草莓田,可以采摘,但现在也还没到成熟的季节,就这么一个毫无客流量的地方,为什么有人开民宿。
偶尔这么说的时候,秦音会瞟她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有我们这样奇葩的游客,就有这样的民宿。”
许曼戈被噎了个正着,她们两跑到大理来的时候,原本也是在景区边上住着的,机缘巧合就租了这个小院子,呆到现在,想想洱海边上那么多小村子,她们就碰上这一个,碰上就算了,还呆了下来,旁人看来,大概也挺难想象的,村干部过来检查的时候,嘀咕了半天搞不懂城里人。
要是认认真真的思考、拿出不想清楚不罢休的势头,她们应该会得出自己确实挺奇葩的结论,两人双双抛下上海的一切,不声不响的跑来云南,没告诉任何人具体的地址,基本等于失联。
但她们都不是那么苛责的人,不会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将自己每一个行为都剖开放在灯光下,像手术一样审视每一寸褶皱、每一道肌理,去探究每一种情绪、每一个想法的来源,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脑子里稍微过一过就算了,尤其是无关紧要的事。
对于目下的许曼戈而言,除了一日三餐,其它都是无关紧要的。
村子里有小超市,但东西非常少,她们又不能像村民一样自给自足,偶尔跟村民买些地里的瓜果,偶尔馋了想吃些别的就得进城去,交通不便体力不支,两人分了工,秦音负责做饭,她负责采购,勉强将自行车学熟了,蹬到停车场,再走出去坐班车进城,采购完原路返回,再晃晃悠悠的将购物袋绑在自行车后边运回去,一去一往,出一身汗,总觉得自己小腿都有了肌肉形状。
但她心思活络,很快就想到了办法,旁边的民宿就算客人再少也总归偶尔会有三两个,两位老板看起来也不是指着这生意赚钱的人,对自己比客人好得多,自然也不会满足于菜地里的三瓜两枣,隔三岔五的就会进城采购一趟,大包小包的不像她那么局促,一辆高尔夫停在村口停车场,随用随走,东西用一辆带厢的三轮车拖回家。
有了走丢被捡回家的经历,许曼戈也不觉得主动开口要蹭车有什么丢脸的,而且对方明显也是像他们一样做了分工,经常开车外出采购的是那位个子稍矮、圆圆脸看起来非常和善的老板,明显比那个纹着花臂、一脸拽相的要好说话的多,邻居见面三分情,开口被拒的可能性很低。
结果如她所料,每逢周一和周四,都是进城采购的时间,早上九点出门,下午两点到家,许曼戈一个蹭车的人,终归是没好意思提什么反对意见。
周一早上,她难得的起了个早,稍微收拾了一下,画了个妆,坐在凉棚下的摇椅上,晃晃悠悠的发呆,村里的人早就开始活动,夏天才走到尾巴上,农田里活就多了起来,牛叫声、机器声、说话声,沸沸扬扬,活像煮了一锅杂食汤。
她往常都得睡到快中午才起,收拾完能赶上秦音吃午饭,今天骤然早起一回,大理常年气候温和,初秋没那么烈的太阳,早上微凉但很舒服,气温合适,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毛茸茸的很暖和,她双脚离了地搁在摇椅上,迷迷糊糊的睡意又涌了上来。
就在她双眼一阖,离梦境就一步之遥的时候,身边有说话声传来,她“倏”的睁开眼睛,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干净利落的下了摇椅,无比清醒的打了个招呼:“hi!要走了是吗?”
圆圆脸的邻居大概正准备上手来拍她,被她一连串的动静吓了一惊,手都忘记收回去,后面一脸不善跟着的是那个花臂男,结实的手臂半护在圆圆脸腰背上,像是他弱不禁风随时会倒似的。
“嗯,走吧!”圆圆脸醒过神来,抬腿往外走,“叫我虎子就行!”
“小花!”花臂男紧跟着开了口,许曼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打招呼,“哦,麻烦你们了。”
两个男人都比许曼戈高,小路不宽,原本是许曼戈和圆圆脸并排走,走着走着她就落在后面,看这前面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一个身姿板正步履坚实、蓝色衬衫一丝不乱的扎在休闲裤里,一个松松垮垮、同款衬衫搭着牛仔裤、袖子还挽起一截露出花臂,外形对比和名字反差都很大,但步伐节奏却出奇的一致,走在一起的气氛、说话的样子甚至偏头的角度都透着严丝合缝的和谐,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走在一起,自带结界似的。
三人走到停车场,许曼戈自觉的往后座走,虎子开车,车要开出路口的时候,小花突然几步冲过来,一把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来:“我也去!”
虎子和许曼戈都愣了一下,小花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偏头瞥了后座上的许曼戈一眼,随即伸手将虎子的脸扳向前面:“看路,走!”
一路上气氛都有点古怪,秉承着蹭车姿态要放低的原则,许曼戈尽力找话说,在不打听彼此隐私的前提下,扯些无关紧要的闲篇,与人交往是她的长处,关键在她愿不愿意,这一趟下来,双方有来有往,聊的也还算愉快,如果忽略小花时不时撇过来的眼神和掩耳盗铃般的小动作的话,算是一趟完美的旅程。
既然要长期蹭车,就得把隐患消除掉、关系搞好,许曼戈心思机敏,神经天生比人细几分,几乎不怎么费力就猜到了小花行为反常的原因,采购回来的晚上,她挑了瓶红酒、配着秦音做的蛋挞和饼干去隔壁拜访。
暑假过了之后,旅游旺季就算暂时结束,正宗景区都捞不到客,这家地图上查无此店的民宿就更是门可罗雀了,许曼戈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在大厅里一坐一躺,一个在沙发里,一个在高一截的木舞台上,一个看书和玩手机,不知道有没有聊天。
一见许曼戈,小花就跟安了弹簧似的手机一扔就跳起来:“你怎么又来了?你??????”
虎子从书间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顿时就杀灭了他大半的锐气,后面的话自觉的就温和礼貌了起来,虽然还是有点不甘心,“这大晚上的也没灯,你也不怕摔个狗啃泥!”
许曼戈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虎子放下书走下来接东西,越过小花的时候拍了拍他的头,往厨房偏了偏头:“去,拿几个盘子来,不是刚刚还吵着说饿?”
语气中的无奈和宠溺浸的人浑身一凛,许曼戈不由自主的捏了下手心,几乎能预见到自己待会儿要见证的秀恩爱现场。
白天出去的时候,小花时刻在虎子半米之内环绕,偶尔捏捏肩膀、摸摸耳垂、蹭蹭下巴,动作微小,不会被路人察觉,却都在许曼戈能看到的范围内,超市排队的时候,他像只大型宠物狗似的,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贴着虎子站着,下巴搭在人肩膀上,完全不顾周边人的眼光。
都做的这么明显了,许曼戈要是还看不懂,那她大概就是瞎了,所以她才上赶着来消除隐患,免得糊糊涂涂做了别人的假想敌。
萍水相逢的人最好聊天,不用顾忌着什么话说了不合适,也不必担心戳到人私隐,虽然小花和虎子一看就是满身故事的人,适合这种品酒夜谈场合,但许曼戈却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言谈间略略暗示了自己对他们关系的了解,表明自己绝不多加打扰的态度。
解除顾虑之后,看上去凶狠恶煞不好相处的小花多喝了两杯就变成了憨憨,就会红着脸盯着虎子不停的傻笑,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几朵花似的,笑的许曼戈都不忍多看,唯恐破坏了他街头一霸的光辉形象。
一顿酒宾主尽欢,没怎么喝酒的虎子收拾残局,先将微醺但神思清醒的许曼戈送回了隔壁,随后走到趴在桌子上的小花旁边,轻轻在他支棱着的头发旋上落下一吻,随即弯下腰,轻车熟路的将人拦腰抱起,上二楼去了。
夜色深沉,村子早已陷入沉睡,夏夜的晚风掠过洱海水面,狗吠声乘着风声飘来又渐渐消逝,没有月光漆黑一片的村落,只有民宿门口绿植架上的灯网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晕成一片,纠缠着夜风盘旋着往上升,不知去向哪一处的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