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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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已经在地中海上空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太行，还盯着外面看。座机是向东南方向飞的，平白无故的，就好像从每个人的生命里又偷走了几个小时。从坐上转机的飞机起，不，从第一段航程结束下来的时候，他的脑子就没有消停过，一颗心在高兴、期盼、焦急、失落、难过和揪心中反反复复不停地穿越……阳光刺得他的眼睛疼，地中海没有冬天……
杜励在医院里整整呆了两个星期，才算勉强出院。她怎么一下子病得这么重，自己都弄不明白，就好像身上有一把柴火，一直闷声不响地烧着，突然有人扔了个火把进来，小火马上窜成了大火。这是给她看病的老汤普森大夫做的比喻。汤普森很幽默，疑心这个中国姑娘为了苗条而节食，一再嘱咐：“别担心。大火已经被我们成功地扑灭了。可是你以后要多穿点、多吃点，还要好好休息，你已经非常轻盈了，就像一只小鸟一样。要是再瘦下去，你可能连张开翅膀的力气都没了、再也飞不起来了……”杜励感激地笑了，他真像自己的爸爸，如果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给染染黑的话。
朱必达开车来接她出院，杜励住院的时候，他每天都来探望，隔三岔五就拎一堆好吃的来。她跟他打趣，是不是把她这个同胞当成非洲的难民了？结果，这个梳着大背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披着一件呢子大衣，长得又高又壮，看上去既愣且横的大小伙子脸红了。她十分纳闷：他干嘛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流氓大亨的模样？明明就是个揣了一肚子烦恼和委屈、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发脾气的孩子嘛！其实这孩子不是别人，是萨拉准备介绍给她、出钱让她当枪手、写几篇论文的金主儿。从伦敦折腾一个来回后，她居然晕倒在了萨拉家门口，说好的是过来见见委托人的，谁承想委托人变成了看护。杜励十分过意不去，稍微有点精神后，就建议他干脆把要写的论文拿到医院来，一起讨论讨论。小朱一开始还扭捏死活不肯，经不住她再三嘱咐，总算把自己写的一篇草稿给带过来了。她一看，只写了个开头不说，还……？他写的论文要想拿个及格，非得来个全面整容加上心肺再造。可她还在住院，手边一时也没什么参考资料，除了那天往机场赶时，随手塞在包里的一本书。
“你要让我看尼采啊？！”小朱的一对眼珠子吓得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啦，那样子比杜励硬是敲开他的嘴巴喂黄连，还令他胆寒呢。
“是咱们一块儿读。” 她笑了，招招手，让他坐到自己床边来。
小朱不再吱声，依言坐在她身边，干脆当起了书架。杜励一目十行，拿着支笔，给他圈重点：‘上帝死了’........‘成为超人才是人类正确的存在模式’....... ‘如果你们这些先贤的智慧不过就是让我能够在夜晚逃避良心的谴责、逃避恶梦的叨扰, 那算什么智慧呢？《安睡经》？’ ........朱必达从来没有读过一本哲学书，更别说还是一本英文书。杜励一边圈重点，一边给他做解释，他平生第一次觉得哲学不就是一本大话集吗？大名鼎鼎的尼采写文章，原来这么逗逼。他咋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上了呢？人活着可不就是要痛痛快快、热热闹闹、轰轰烈烈来一场吗？…….
不过，这并不是杜励辅导他看这本书的初衷。“如果尼采不是说‘上帝早就驾崩了’，而是说上帝无非是人创造出来的，不过是要人服从、膜拜的神仙；如果尼采不是说‘人不当超人就算白活了’，而是说人类要不断地战胜自己、突破自己；如果尼采不是说‘古圣先哲天天挂在嘴边的不过是支摇篮曲、安魂曲’，而是说上帝也好、真主也罢、包括佛祖，无非是让人们相信善恶有报、做个好人，否则受良心谴责，寝食难安，你还会被惊讶到吗？会有一种被吸引、想要读下去的强烈愿望吗？”她启发着小朱。他拨楞着大脑袋，想了想，又使劲拨楞了拨楞脑袋。“所以呀，写论文，首先要观点鲜明，其次就是要用词夸张。这个夸张是合理的夸张.......”杜励娓娓道来，把写论文的规则给他讲了又讲，末了还怕他一时难以接受，就开起了玩笑：“你清楚了这些规则，回头再找人替你改论文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的钱花得冤枉不冤枉了？“
这句话说到了小朱的心坎上，他拍着自己的大脑袋，好像七窍又开了一窍似的、兴奋地对杜励说：“你说得对。知道了规矩，我以后就可以给他们立规矩了。我爸说了，当老板的，最重要就是立好规矩。”
杜励笑笑，垂下了眼。小朱以为她看自己手上带的戒指呢，特地伸过来给瞧仔细了：“这是正宗的缅甸翡翠，水头特好，值好几百万呢。我爸买给我奶奶的。我这一出国，奶奶非叫我戴着。你是不是也觉着特别好？”
她点头称赞：“看着是特别翠，一丝一毫的杂色都没有! 不过我也不懂。”
“你比萨拉强。她第一次见我就问，干嘛带个玻璃镶的金戒指，就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土财主一样。我跟她说这个可不是什么玻璃，也不是什么一般的土财主都带得起。她还不信，非让我把我爸和我们家公司的名字都告诉她，好确认一下我家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要不然谁知道我是不是吹牛，拿个木棍子就敢冒充齐天大圣的金箍棒？”
杜励被他逗乐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挺会照顾人，一只手把她的肩膀扶住，另一只手在她的背上下摩挲着给她顺气，末了还把靠垫拿起来拍了拍、重新又放好，让她靠着舒服点儿。杜励抬眼端详他，笑着说：“你跟我弟弟，不知哪儿有点儿像？……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是……唉，不如你给我当弟弟吧。反正，在英国咱们都没啥亲戚。”
小朱没说不乐意，不过他问杜励：“你们女生不都愿意给人当妹妹吗？”
“我比你岁数大，怎么给你当妹妹啊？“
“你怎么可能比我岁数大呢？”他竹筒倒豆子地历数起人生的重要里程碑来，反正笨人不怕卖笨。说来说去，迟上学、加上留级、读语言学校、上预科，他比一般的同学大了不止四五岁。杜励开蒙早，这么说起来，小朱其实只可能比她大不比她小。可她不比岁数，执拗极了，就是愿意给人当姐姐，当惯了。她开始眉飞色舞地说起小时候和弟弟之间的一些趣事。朱必达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插个嘴。两人越聊越近乎，干亲之外又认了半个西北老乡。小朱是土生土长的陕西人，家里最早是开矿的，后来炼钢、再到后来又造农用小拖拉机、小卡车，到现在连房地产都搞上了。一说起自己爸爸来，小朱佩服得不得了，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我爸是能人。” 他是个幸运儿，做父亲的十分疼爱自己的儿子，既望子成龙，但并不以学习成绩论英雄，也许因为他是唯一的继承人吧。
小朱再来的时候，按照干姐姐的要求，从图书馆借了不少参考书来。杜励和他一边读这些参考书，一边把论文给写了出来。他得意极了，一遍遍地读着自己论文的摘要，实难相信这字字珠玑的英文提要竟然是自己写的，高兴地什么似的：“要不是你病着，我就带你去逛街。你看上什么了，我都给你买回来。” 她自然推辞：“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都认了干亲了，还提什么礼物？再说你整天银耳燕窝的往这儿拿，怎么算都该是我给你钱、给你买礼物！”他拨楞了下脑袋，脸红了，过了一会儿，问她怎么会认识萨拉。
杜励实话实说，自己与这位皮肤黝黑、身材有料的美女其实不熟，只知道她是学Business（商科）的，毕业好几年了，开了个酒吧，还业余当中介，找房子、买卖二手车，客户也都是国内来的留学生，大伙需要什么，她就帮吗干点啥，挺热心的。前些时候通过她介绍，帮着其他的同胞留学生补习过英语、修改过论文，挣了点儿小钱。今年形势不好，想多攒点钱，也算是未雨绸缪吧，末了她问：‘你又是怎么跟萨拉认识的？”小朱先是不肯说，搪塞一句：“这儿的中国学生有几个不认识萨拉的？” 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透了底：“把你当姐姐，才跟你说这个。她…在追我。”
杜励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十分滑稽的表情，结果他还不高兴了：“你别不信。我几个哥们都跟我说她对我有意思。她……” 小朱望了一眼她，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片刻后换了内容，“眼看就要期末了，我找个了女同学帮我写论文，她立马就给我否决了，‘说什么同班同学不可靠，人心叵测，万一将来哪天缺钱花了、谁知道会不会居心不良敲诈你？不如她给我找个靠得住的人。’”
“她这不是替你着想吗？”
“她就是为了看着我。”
“这倒有点儿是你想歪了吧？”
“不是。我几个哥们都说，她就是看上我家的钱了。”
“噢，” 杜励似乎明白了，连忙开导他：“你呀，不能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是有钱人。你得把这忘了，和别人相处的时候，该怎么来就怎么来。那些时时刻刻忘不了自己有钱的人基本上都有葛朗台的’恋财癖‘倾向，只是表现方式不同。你肯定不愿意变成葛朗台那样的人吧？你看，就像一个漂亮女孩儿，如果她每时每刻都记着自己是个大美女，和她一起相处，会是一件愉快的事儿吗？到头来，她自己也未必有多快乐、多幸福。”
小朱拨楞着脑袋，一时还不能完全领会干姐姐给他输送的这个通俗版的世界观改造教育内容。杜励也没再跟他费口舌，每个人都得按自己的方式成长，也不能拔苗。她打算请几个救命恩人吃饺子，让他受累届时把另两位大佛给接过来。“我真怕他们会不来。” 杜励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毕竟理亏嘛），“把你当弟弟啊，才跟你说。安迪是我们的统计学教授，可他教的那点开个平方算样本量大小，弄个对数求置信区间的小把戏，我读高中的时候就学过了，所以我几乎一次课都没去上过! 梁子结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