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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太行,哥们,来,再走一个。咱们干杯!” 手里端着酒杯的程老板激动地语无伦次,他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了。今儿个他实在是太高兴,太喜出望外了。
      把外套脱了穿着衬衣的太行,还像离别时那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样,头发理得短短的、两只眼睛炯炯的、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真挚的笑容。
      “你说,咱俩这是啥缘分啊!以前咱们语文老师老训我,怎么就你那么会编呢?怎么那么多无巧不成书都让你给碰上了?可它就是啊!”程老板把自己的大腿一拍,那劲头就跟电视里说评书的一样。
      太行也唏嘘感叹着。
      “你说,要是咱俩在警察问咱们话之前就相认了,那可还麻烦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编剧呢?啊,两人从小就是铁哥们,然后就失联啦,然后就早不早晚不晚的、可巧可卯的,在兄弟你被人围殴的时候,他就英雄般地出现了。说出去谁信啊?’” 程老板学着那个警察同志的腔调,一想到他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就乐得合不上嘴了,“你不知道,审我的那个小警察觉得咱俩忒能打了,准是一块出来混□□的,瞧把那帮家伙们揍得!”
      太行也觉得解气,一提起那帮家伙来,手不自觉地就握紧了,幸亏这小酒馆里的酒杯皮实着呢,要不然准被他给捏碎了:“这帮家伙简直就是地头蛇,无法无天,开着黑车专门拉外地来的人,不知宰过多少人啦!”
      “就是,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那样!这都啥年月了,还管外地人叫狗,太他妈不是东西了。要不是外地来的这些狗,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北京啥都好,就是这出租车管理,太差了,简直就是首都美丽脸庞上的一个大麻点。我去过上海,呵,那出租车管理叫一个有水平、上档次。你从机场、火车站出来,就看见出租车一辆一辆地排着队,井井有条的,司机还特别有礼貌,开车门、拿行李,就差没鞠躬了。你再看这帮人,拽得好像他们是北京土著、个个都是山顶洞人的后代似的,搞不好他爷爷的爷爷就是跟着鞑子进北京的八旗子弟。” 程老板相当愤慨。
      太行笑了,拍拍程老板的肩膀:“你这学问见长啊!”
      “嗨,唬弄别人行。在你和小茉莉面前,那我只有靠边站了。”话一出口,程老板自己都愣了。对面的太行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随即僵住了,眼睛也垂了下来,手里的酒杯握得更紧了。一时间,程老板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一晃的功夫,几个人分开不止十年了,他们都不再是少年……
      “你肯定想知道她在哪儿吧?” 太行说话了,口气沉重,又喝了两杯酒后才把话说完整,“她在英国。”
      “啥时候去的?”程老板小心翼翼地问。
      “去了好多年了。上大学的时候就出去了。”
      “那你俩?你俩也再没见过面儿?”
      “前几年每年夏天她都回来。我就到北京来,跟她一块回舒县看看她姥姥,再四处玩玩儿。”
      “哦。”
      “她爸爸、妈妈都在北京。”
      “嗯。这我知道,杜叔叔挺能耐的。” 程老板一直没忘了杜叔叔,他是小时候唯一夸过自己聪明的大人。既然说起长辈们了,他也赶忙问候一下太行的父母,“你爸妈呢,都还好吧?”
      “还不错。”太行点点头,“我爸前些年也彻底退了。我妈想回天津,我爸想回山东老家。最后,我妈还是服从了我爸。现在,俩人都在牟平呢。我爸和老家的几个人搞了个海鲜加工厂,生产黄鱼罐头什么的,挺忙的。我妈把我姐、我二哥的孩子都接过去了,帮着照看,老的小的一大家子,可热闹了。”
      太行的爸爸梁伯伯过去是他们那个上万人的军工厂的政委,事业心特别强。虽然梁伯伯挺平易近人的,可他进进出出的都有警卫员跟着,大伙见他都恭敬地叫着“首长、首长”,程老板小时候还是觉得神神叨叨的杜叔叔更亲近些,他整天不是低着头写呀写,就是一遍遍地弹苏武思乡,快把古筝的弦都弹断了。想到这儿,他也唠叨起了自家的情况:“我爸妈也挺好的。我爸从厂子调回来后,就到我们县城的中学去教书了。他教物理,还特能理论联系实际,挺受学生欢迎的。他自己也很知足,现在也早就退休了。我妈能折腾!她和几个人一块儿承包了好大一块地,专门种菜,往城里的超市、饭店送,挣了点儿小钱,老太太天天乐着呢!“
      太行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程老板松了口气,一个劲儿地给久别重逢的好友夹菜、倒酒,殷勤极了。太行十分感动,问他在北京干啥差事。
      “我能干啥?一没文凭,二没特长,又长得哥哥不疼、姐姐不爱的,给人打工也没啥机会。和几个哥们开了个小快递公司,帮人跑跑腿儿。”在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面前,程老板不仅没吹牛,还谦虚了。他最早做货运,后来做货代,现在又延伸倒了快递业务,几个哥们都是他原先在江浙一带打工时认识的,这行准入低,挣得是辛苦钱,可市场容量大,成长快,机会多,几个人一合计,打工不如当老板,于是回到北方来创业,这几年发展下来,也算初具规模。他也关心地问太行:“你现在干啥?到北京来是出差吗?”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甘肃。我上的不是军校嘛,这都是我爸的主意。”
      “哦,子承父业,也挺好的。” 程老板一时不知该说啥了,梁伯伯的思路还真是与众不同啊!现在人们都往南飞、往沿海奔,他非指挥自个儿子到内地去!太行也真听话。内地有什么机会?不过,现在是和平年代,当兵本身就不能实现什么个人价值,在哪儿倒也没多大区别。
      “我知道你觉得奇怪。我妈也保留意见,让我自个拿主意。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老鼠会打洞、猴子会上树、我们家的男人,合适当兵。”太行感慨地说。
      程老板看着太行,他那剑眉星目般英俊的脸庞上已经有了一种叫做沧桑的东西,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戈壁滩上的小河若隐若现。难怪不管是刚才在派出所、还是现在小酒馆里,他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那这么说,你到北京来是出差的?能呆几天吧,咱们哥俩可得好好地在一起喝几顿酒啊!”
      太行摇摇头:“我要出国。明天中午的飞机。”
      “出国考察,这是好事儿啊!” 程老板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来,满上,咱哥俩再喝一个。”
      他一仰脖子就把酒喝了,苦笑道:“不是考察。我是去非洲维和,临时正好有几个岗位缺人手。”
      “去非洲维和?” 程老板刚进喉咙的酒差点没惊地吐出来,“太行,你干嘛……?” ‘逞英雄’这三个字愣是让程老板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和那口翻上来的酒一块儿,辣得他的嗓子疼。他知道,太行从小就爱看武侠书、武打片、迷那些个武艺高强、除暴安良的大侠。梁伯伯还专门给他请了个师傅,教他功夫。师傅老是遗憾地说:“可惜还是学晚了,要不然这么好的底子,将来肯定身手不凡。” 虽说他有两下子,但是跑到两眼一抹黑的非洲、真刀实枪和恐怖分子干,跟在大街上出手教训个小流氓相比,那区别可太大了,危险系数也太高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把命丢了。这消息太考验才刚和好友重逢的他了,他心里太难受了,一点儿也不愿意好朋友去当什么英雄,打小别人都欺负他,就连家里人也不待见他,除了小茉莉和太行,他再没朋友了,这可是刚刚久别重逢啊!
      程老板的情绪感染了太行,他故作轻松地说:“别这样,就跟我是荆轲似的,我还盼着凯旋回来呢。维和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危险,又不是上战场打仗。我就是去当个维持一下公共场所的秩序、扶扶老大爷大娘过过马路的警察叔叔,只不过换了地方。”
      “你说得倒轻松!” 程老板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眼睛睁得老大:“小茉莉知道吗?她能同意你去?” 虽然刚才两人的话岔开了,但他觉得,太行和她恐怕不止是好朋友那么简单,假如……, 那不就跟拿着根针戳她的心一样!
      太行又不吱声了,手里还是攥着那只酒杯,眉头皱得能整死个蚂蚱。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一边苦笑,一边说:“她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程老板明白了,可也糊涂了。看他这样,对她还是一往情深。难道是她变了心、喜欢上别人?假如太行和自己似的,还没长大、就被父母带回了老家音信全无,两个人没有成为恋人也就算了;否则,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那是什么样的情分、怎么可能说分手就分手呢?她变了?……太行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帅、那么正气,只是话少了些……
      太行翻着自己的大衣口袋,程老板以为他找烟抽,连忙递上一支自己的烟,还给点上了。他吸了两口,把烟噙在嘴里、还是接着翻,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的钱包来,打开让程老板看。钱包的卡夹里,左面插着他的身份证,右边插着一张照片——是小茉莉,照片是前些年照的,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的光景。她变得更漂亮了。瓜子脸上洋溢着青春灿烂的笑容,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就像就像星星一样闪亮,嘴角还调皮地向上翘着。少年时盘踞在她脸上的那种倔强不见了,似乎都渗进了她的骨头,这使她清秀纤弱的容颜,显得别具一格,让人不愿把眼睛挪开。要是这照片是自己的就好了,程老板想,自己就可以把手放在她的脸上,好好地抚摸抚摸,就像抚摸着那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她说分手吧。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朝前走,走啊走,走得老远。而我呢,还在原地立正……” 太行一边抽烟,一边缓缓地道出了心事。烟雾缭绕,程老板看不清他的眼睛,却断定那里面湿润了。
      快黎明时,程老板从噩梦中惊醒。前一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送走了太行、回到自己蜗居的暂住地后,这脑袋里就没消停过。他没想到命运会以这种方式,让他和儿时的好友重逢,更没料到多年来一心惦记的她仍然在千里之外……从十几年前分开,他就一直在追赶着她的步伐。从家乡的小县城,追到北京,可她却早已从北京去了英国,打算在那里成就自己。这些年,他连做梦都在爬梯子,一心想和她站在同一高度,却怎么撵都撵不上………
      脑子里实在太乱了,心里实在太难受了,他把带回来的、喝剩下的小半瓶酒,干脆咕咚、咕咚全灌肚子里去了,这才把顽强的神经暂时给弄了个全麻,好不容易睡了会儿。可谁知,又叫噩梦给缠上了。他又梦见,初二那年的暑假,离家出走,一路上跑啊跑,好不容易跑到了火车站、上了一趟疾驰而去的火车。朝外面一望,她正在对面的火车上朝他挥手呢,笑得好比二月天里的迎春花儿一样。他心里那个高兴啊,总算是追上了。可眨眼间,两辆火车就分开了,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他急得在车厢里跑,从前面直往后面窜,跑啊跑,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截车厢,可门儿却怎么也打不开,他连跳窗的心都有了,可所有的车窗都关得死死的。他情不自禁放声大喊,眼泪、鼻涕和尿一块儿往下流........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的……这个做了十几年的噩梦,总会在他最虚弱、最需要慰藉的夜晚,在他那颗孤独、渺小却不甘的心上狠狠抽上几棍子!
      人真是生而平等吗?从前,俩人的父亲是同事,一个家属大院里长大,不分彼此。可人到中年,他碌碌无为的父亲带着一家老小回了家乡的小县城,而她爸却凭着持之以恒的努力和过人才华调到北京,从此他和她就走上了不同的路……多少次了,在深夜里,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一遍一遍地问记忆中的她:你还记得小时候和你一块玩的那个因为长得丑、光受人欺负的小耳朵吗?你心里头还把他当成是最好的朋友,对他还有一丝一毫的顾念吗?那个小丑,那个被人踩在脚底下不当个人看的草根,这些年拼了命地要混出个人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天和你重逢的时候,能让你看得起他;能让你忽略他那歪瓜劣枣、上不了台面的长相……假如你不嫌弃他,愿意接受他那颗从小就仰慕你的心,他一定会为你提供一个好的生活,为你撑起一片天。这些年不管身在何方,他的心从来就没挪过地方。他把心留给了你,留在了小时候和你一块儿长大的西北荒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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