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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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离开小村子的时候，杜励忍不住地回头望，想再一次看看这个让自己的心如此大起大落的地方。也许它就该叫做欢乐谷，来这儿的人，就算有多少烦心的事儿，享用过美食、眺望着大海，再和那些朴实达观的村民们聊聊，也会把忧愁甩到一边儿乐呵乐呵，只要保证不在暗夜里被不安的海唤醒..........
莱斯特和她开车一路返回伯明翰。在火车站，他把租来的车子还了，取了两人的火车票：他回伦敦，她回约克。杜励一向抗拒这种离别的场景，坚持就像两个一起放学结伴回家的小伙伴似的，彼此挥挥手、说声再见就好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抓住女友的手，吻了吻，目送她走下站台。
整个上午，他俩都在呆在灯塔里。从黎明起天就阴沉沉的，后来，又下起了雨，风也刮了起来，就好像焦急的天空在使小性子——太阳呢？怎么失踪了？它怎么还不出现？……
这样的天，肯定是哪儿也去不了啦。杜励一直靠在床上看书。这阵子，她迷上了哈代 ，随身带的是《还乡》。她老是能从犹苔莎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个命运多舛，在人生的洪流里，用尽了手段和气力，却总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女人。
“你竟然在看书？” 睡醒了的莱斯特一边惊呼，一边顺手把她的书拿过来、瞟了一眼后，扔到了旁边。她无奈地摇摇头，抓起自己的书。他又把书夺过来，干脆扔到了床脚，以一个清晨的吻平息着她的抗议。杜励垂下了眼帘，她的嘴唇冰冷而又干燥，就像是无耐滞留在沙滩上的一只小小的贝壳，在他执着的探求、吮吸、包缠下渐渐张开了，露出了里面温暖柔软的舌……过了一会儿，他把头支起来，仔细地端详她：“要是换做我，你在我身边，我根本无法读书。”
“那我应该干什么？傻乎乎地看着你睡觉，然后流口水。”面对他，她很少词穷。
“为什么不呢？恋爱的人就应该是恋爱的样儿。”
她把眉头皱起来，表示不能苟同：“按照你的说法，恋爱的人全都阶段性脑部瘫痪了。噢，难怪毕加索只要一恋爱，就能画得比谁都幼稚奇怪。”
莱斯特晃晃眼珠子，想了想，她说得是反话。他把头摇得跟钟摆似的：“亲爱的，你错了。恋爱的人在爱人面前是傻瓜，可面对世界他更聪明了，而且还会变成一个勇士。”
杜励看上去有点儿尴尬。莱斯特一只手把她揽过来，亲了她一下。
“你以为，这样会让我变得傻一点吗？”
“哦，亲爱的，你又错了。你看，你已经够傻了，我是希望你变得聪明点儿。”
她伸出胳膊来，想要打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两人扭在一起，继续着他们的辩论——到底恋爱会让人变傻还是变聪明，到底杜励傻莱斯特聪明，还是他傻她聪明？又是一番缱绻后，莱斯特问她，为什么看哈代？
杜励回避了这个问题，反问他怎么看犹苔莎。
“ 一个被命运捉弄的美人，相当足智多谋，非常不屈不挠 ！“
“你不认为她遗弃了真爱？ ”
“婚姻就是一个机构。即使有人把它当成是提高社会地位、改善生活质量或是实现梦想的手段，在我看来，也无可厚非。此理等同于高等教育。大学也是一个机构，有多少人上大学仅仅是出于他们热爱学习而不是为了获得一个更好的就业机会呢？
莱斯特发表这番言论时，杜励一直望着他，掂量这闻所未闻的观点里，究竟有多少是他真实的想法，有多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成分？她又问他什么是爱？莱斯特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silly question（蠢问题）？ “因为她变笨了呗。”杜励回答。他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立刻表白说：爱，很简单，就是第一要快乐；第二要一直愿意品尝对方的身体。他不明白电视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愚蠢的节目，教女人们如何绞尽脑汁地去整容、或者选情趣内衣来吸引对自己已经麻木的男人。要是一个男人会对自己打了玻尿酸、垫了鼻子、丰了唇、隆了胸、还抽了脂，穿着情趣内衣的女人感兴趣，那还不如找个充气娃娃呢？他只会好奇、纳闷，可持续不了多久，她完全损坏了长久以来建立的美好形象，俩人的关系只会完蛋得更快。
“那你的建议呢？” 杜励问，似乎真得变笨了，忘了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莱斯特倒是聪明了，开始往自己的话里掺水，来了一番深情表白：“爱把他变笨了。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女人……”
坐在火车上的杜励昏昏欲睡。天已经黑了，外面啥也看不见，除了偶尔闪现的零星的灯光。从伯明翰回去路上要将近四个小时，只能睡觉，没别的方式消遣。车厢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看书费劲得很。可车厢里也不暖和，坐着还好，一旦睡着了，马上就会冻醒。杜励觉得一定是自己坐立不宁，打扰了对面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先生。本来他被搅了清净，有些愠怒，但是看到她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反而颇具慈祥地问她：“Russian（俄罗斯人） ? ”
杜励这趟出来，已经多次被误认为是俄罗斯姑娘了。她没少跟杜教授抱怨，让他好好查查家谱，是不是有位高祖爷爷跟着天上的雄鹰成吉思汗大帝策马小亚细亚的时候，顺便拐带了个波斯美女回来，这点儿异族的血脉传啊传，传到她这一代居然还返祖显灵了，害得她长了一双猫眼石般的黄眼珠和一个高耸尖的鼻子。她礼貌地摇摇头说自己中国人。
“噢，中国人,” 老先生好像一下子来了兴致，“我在中国呆过，差不多有二十年。”
轮到杜励感兴趣了，她的眼睛一亮，一点儿也不困了，问老先生：“您在中国哪里？“
“香港。我也去过台北、还有广州。我为怡和洋行工作。先开始在印度，后来去了香港，直到几年前退休。”老先生停了停、看看自己的腿，“我现在跑不动了。”
杜励开玩笑：“我现在也跑不动了，我才出去旅行了两天。可您呢，您在远东可旅行了不止二十年呢！”
老头被她逗乐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老头问她是不是来英国很多年了？赞美她英语说得很流利，人也一点儿不拘谨。杜励答，自从上大学就来了。老头又问她想不想留在英国呀？她表示，工作不好找、签证又难拿，还在犹豫，也不知咋啦、忽然脑筋一转，问老先生有什么建议？
老马识途嘛，老先生还真不客气，立刻就给出了专业级别的建议：要是杜励求财呢，那她应该回国，投身商海。那儿的发展空间大，捞钱的机会自然多；要是她求名呢，那她应该先留在英国，过几年再找找机会看能不能去美国。她是学文学的，以后必是想靠卖文为生，现在四下里谁播新闻的时候嗓门最大？美国CNN。谁成天编故事娱乐全世界？好莱坞。谁还肯出钱买童话？迪斯尼。老头手一摊，答案不言而语嘛。杜励笑得很勉强。老头是过来人，经过多少世故啊，一看姑娘这样，就明白了七、八分，马上又说，要是她有心上人了，那一切都不用考虑了，“Love is paramount. Where love is, where we shall be.（爱是至高无上的。爱人在哪儿，我们就该在哪儿）”
难得碰到一个如此富有阅历又睿智的长者，她说出了心中纠结很久的疑惑：“人生只要爱就够了吗？”
“这我可说不好。也许过些年你自己就找到答案了。无论如何，你得静下来，听听自己的内心，你要听它指挥。按照你们东方人的讲法，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菩萨，它庇护者我们。它仁慈、充满了智慧、却不喜欢多嘴。我们得在夜深人静、无人打扰的时候，和它交流。要是你听懂了它的语言，也许就不会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后悔。” 老先生谆谆以告，没人能替另一个人做判断和决定，人人的心都是独一无二的。
杜励不说话了，朝窗外望去，外面的风景越来越模糊了……
没来英国前，这个出产了莎士比亚、狄更斯、简.奥斯汀、勃朗特姐妹，雪莱、拜伦、勃朗宁夫人等无数文学巨匠的地方是她心中微笑的蒙娜丽莎。她抱着满脑子朝圣的想法，一心想邂逅真正的大师，在他们的引领下，写出不朽作品，成就自己的传奇。
朝圣之旅一走就是六年半，别说肩比莎翁，就连能够与萧伯纳、王尔德媲美的人才，她都没遇见过，心里别提多失望了。英国的学术界也染上了通货膨胀的怪病，名过其实的博士比比皆是，实至名归的人物凤毛麟角。除了破釜沉舟把自己逼成大师，她看不到别的出路，假如她不打算回国、另作其他的筹划。爸爸一直激励她，不要灰心。从时间维度上来说，进阶锦鲤肯定不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这样的级别。从概率上来讲，就更应该乐观了。机会面前人人均等，这是公平竞争社会的标配。既然已经西行，求不得宝藏经、也该得到涅槃经，才好荣归故里，是不是？
她硬生生挥刀斩断了情丝……
可是，并没有得到事业女神的眷顾。从大学象牙塔降落到社会这个过程，一直无法把自己投递到指定位置上，只能和一群与自己境遇差不多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学青年们，落在伦敦的“准文学流浪者营地”里，靠做各种与写作沾点亲或者是完全不带故的工作给理想蓄电。几年下来，签证快到期了，只好重回学校读硕士课程，好给自己一个二次投胎的机会, 还义无反顾地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谁知又碰上了金融危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没被现实的狂风追打至偏离航线，失望和痛苦益发绵长，如同脚下绵延的泰晤士河一般，不到大海不到头……
最近，她常常梦见过世的姥姥，和姥姥家院子里那棵死了的石榴树。人人都知道石榴是晚开花，谁知有一年到了节气，花儿根本没有开足，就谢了。姥姥说它是着急挂果儿。那年的石榴结得并不多、也不大，但每一粒子儿颜色都特别深、特别甜。可惜冬天还没来的时候，树就枯了，第二年春天也没活过来，让人难过了好一阵子。舅舅把树干劈开当柴火烧的时候，她专门看过，树心都枯了，只外面的筋儿牢牢地撑着。她老是疑心自己将来会不会像那棵石榴树。两年多了，她把心里的那个洞硬生生地给堵上了，从来都不敢审视一下里面是不是早就枯了。姥姥每次在梦里，都会颤颤巍巍地问她：“为什么你到了挂果的年纪，还在外面漂着？任你再是多好的品貌，谁还能等你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