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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程老板瞅着对面一脸笑嘻嘻、人世不通的表外甥女,可不是一般得愁。这都怪自个妈,眼前这小红姑娘是他二姨的小姑子婆家丈夫的外甥女儿,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自从来北京打工,也托付给他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从小姑娘踏进北京城的那天起,他就替她筹划上了。现在农村是个人就出来打工。出来的时候想得可好了,我打几年工,挣几年钱,就回家去过好日子。可一出来,就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去也行啊,你得在城里立住脚。你得有个一技之长,还得给自己找准位置。这人一旦定位找准了,只要不比别人笨、不偷懒,基本都能过上安稳的小日子。他不主张小红去工厂打工,学不来啥手艺,还成天累得哼哧、哼哧的。不如找个正当人家,轻轻松松当个保姆;守着北京城这么多大学、中专、技校学点护理常识,当个护士。你想啊,哪个人一年四季不犯个头疼脑热的,往医院跑几趟呢?谁一辈子还不生个大毛病,住回院呢?真到了医院里头,哪个人不想碰上个打针输液麻溜利索、给病人端屎倒尿还不带嫌弃的好护士呢?城里长大的姑娘谁爱干这伺候人的工作?要是外甥女用个几年的工夫业余读个护理文凭,还发愁留不在北京城?可小红不听他这个表舅的话,说自己一看见书上画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就犯晕。程老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她学会计课程。现在是全民皆商的时代,大大小小的公司今天开了,明天关了,后天又开了。哪个公司里不需要会计算账、出纳点钱呢?你学会了会计,也不愁饭吃。小红这才勉强报了夜校,程老板讲的那一套她根本没听进去,她有自己的理由:俺从小就爱拿着一摞票子点啊点。
      可她这才来了几天呀,就不安生了。他不住地埋怨:“没事儿,好好的换什么人家。那地儿离得城里多远,你还怎么上培训班啊!”
      小红一点也没生气,还是笑嘻嘻地:“那个啥,小表舅,这家给钱多。”她岁数不大,连二十都没有,脸上还毛绒绒的,透着鲜红苹果的颜色,长得不仅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笑还有两个酒窝,挺招人待见的。
      “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不是挣钱的时候。能多多少?不就是…”程老板话还说完呢,外甥女就打断了他,乐呵呵地说:“每月能多给一千块钱呢! 这可不是三瓜两枣儿的钱。”
      “这咋不是三瓜俩枣的钱呢?就这点儿钱,你现在觉着宽裕了不少,将来呢?你想过将来吗?你能在他家干一辈子?你要这三瓜两枣的钱干什么?” 程老板越说越来气,指指她的衣服、头发和脸:“就为了几件好衣服,就为了把头发染得黄不黄黑不黑的,就为了在脸上搽个粉儿、涂个胭脂。这么大的人了, 你也不好想想,你的将来还没这些个东西值钱?你一个当保姆的,天天就是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你需要化妆吗?你只需要一个口罩!你刚来的时候,我跟你怎么说的?当保姆只是第一步,咱先吃两年苦,挣点小钱把自己养活了,趁年轻多学点儿东西,别整花里胡哨的、没用的玩意儿。那个会计培训班,你学得咋样了?“
      姑娘不吭气了。
      “我问你呢?你怎么不言语啦,学的咋样了?”
      “就那样呗。“
      “就那样是啥样?你都会吗?“
      “要是都会,还去学啥呀?“
      “我看你是没去学。是不是?”
      “小表舅,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要是想上学,哪还来能到北京来当保姆呢?我一看见书就头疼,一看见数字就犯晕,我就不是那块料。再说了,当会计也不适合我。你说我这么喜欢钱的人,天天守着一大堆不是自己的钱,这么倒过来正过去地点啊点,心里头是啥滋味啊,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日子长了还不得跟那个西施一样整天犯心口疼啊!”
      “你这油腔滑调的打哪儿学的?你刚来那会儿,多朴实的个孩子。” 他白楞了她一眼,寻思开了:北京可不是老家那个小县城,这儿多大一花花世界——花儿多,采花贼更多,别再是去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家,把好好的一个小姑娘给带坏了。想到这儿他赶紧说:“我还没问问你新去的这家人家是干什么的?别不是什么正经好人家……”
      小红一听来劲了,没等他说完就吹上了:“那你可猜错了。人家一家子住在大学堂里,学问大着呢!大巍哥说了,不想学习就不要学习,一个人要按照自己的兴趣来。他说外国人都这样,家长从来不逼自个的孩子。喜欢啥,就干啥。喜欢穿衣打扮,那就穿衣打扮吧,没准儿还能整出点儿出息来呢?他说外国有一个大设计师,说话不仅娘娘腔、还爱扎一个小辫儿。从小就特喜欢玩儿女孩才玩的洋娃娃,还爱拿着碎布条子给洋娃娃做衣裳。他妈就不像别的妈那样,非得让自个儿子念书,当官儿、当医生、当律师。结果呢,他成了大设计师。全世界有名的人都想穿他做的衣裳。他不管做个啥样的衣服,人都说好。人家现在那钱挣的,哗哗的,用大巍哥的话说就是名利双收……”
      “你等等,你等等,大巍哥是谁?谁是大巍哥? 你打哪儿认识的?” 程老板忙打断她的话问。
      “你看你又想歪了吧。” 小红一撇嘴,“大巍哥就是我现在干活的那家人的儿子,人家可是高端知识分子家庭。老头是教授,女儿在国外读研究生,儿子上的是清华美院,画画可好了,画啥像啥,就跟真得似的。”
      “他家就两个老爷们?为啥能多给你钱啊?”程老板不放过一丝破绽,为了外甥女的福祉那是操碎了心。
      “你看看你,咋尽往歪处想呢!为啥能多给我钱?就因为北京城里的保姆没几个愿意端屎倒尿擦屁股地伺候人!” 小红有些生气了,叽里咕噜把情况全交代了:“大巍哥他妈瘫痪了,脑子也坏了,成天拿着一张儿子闺女小时候的照片看,嘴里老是念叨: ‘哆罗,哆罗’,怪可怜的。大巍哥说阿姨是想他姐,念叨他姐呢。我可纳闷了,你姐咋叫这么个名呢?大巍哥跟我解释,说他爸是教外语的,给自个俩孩子起名全是外国名翻译过来的。女儿叫哆罗 ,儿子叫大巍 。姐弟俩的名字都是“d ”打头的,就跟咱们中国人起名似的,每家孩子的名字中间都有一个重名儿。“
      “那叫辈分字儿,家谱里带的。” 程老板放心了,开始给外甥女普及着文化常识。突然他像屁股底下被马蜂蛰了一下似地,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扶在桌子上,身子向前倾,脑袋往前伸,心急火燎地问她:“你干活的这家人是不是姓杜?“
      小红被他吓了一跳,瞪着两只圆溜溜的葡萄眼,想了想,使劲摇了摇头:“不是,人家姓李。我听保姆站的人一直管大巍哥他爸叫李教授。妈呀,这么说,大巍哥叫李大巍了。我都不……”她话还没说完呢,就看到对面的小表舅已经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刚刚眼睛里还在熊熊燃烧的火苗不见了,蔫巴得就像菜缸里腌的咸萝卜干似的,两眼直发呆。她心里纳闷了:小表舅这是咋啦?人家一家人是姓李还是姓杜,跟他有啥关系?........难道他不是亲生的?说起来,他和大姨姥爷姥娘一点都不像。没来北京之前,她一点也没想到小表舅能长这样! 人瘦、个矮也就算了,还长了个猴子头;长个猴子头也就罢了,五官还相当辣眼睛:眯缝儿眼,尖鼻子,连耳朵都没长全。姨姥爷两口人高马大怪排场的,这小表舅活像是狗窝里养出来的短耳朵老鼠。可他跟大巍哥一家人,就更扯不上关系啦!大巍哥长得多帅啊,往哪儿一站就跟明星似的,要不然楼下的那个小保姆也不会给他起个外号,叫他“晕倒一片”! 哎,自己这是想哪儿去了……
      “走吧,我带你到楼下的小饭馆吃点东西吧。”缓过神儿来的程老板站起身来对小红说:“天黑得早,吃完了饭,你早点儿回去吧。”
      把外甥女送上地铁的程老板,马上又拖着屁股准备回办公室,打算再继续拼搏一会儿。他平时一个星期五天、每天八个小时都用于外出搞销售工作。这什么工作总结啊,业务方向把控啊,策略制定啊,全放在了八小时以外和双休日。反正他一个单身创业丑男人,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既没女朋友要哄,更没老婆孩子拖累,不把时间都用来思谋正事儿,能成大器吗?可此时此刻,程老板的步伐没有往日那么匆忙,他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反过来倒过去地琢磨刚才和外甥女说的那些话。还真是应了古人说的:心中有佛,处处见佛。为了啥拼死拼活地折腾呢?还不是心里的这点儿不足为人道的念想吗?……他真是百感交集,不知不觉已经走回到写字楼底下。
      奇怪,大周六的,门口停了好几辆出租车,还围了一群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了,程老板从不好奇扎堆儿看热闹——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远在小学时代,他就(在那些嫌恶他丑的男同学们的拳头下)痛彻地领悟到了弱者的江湖生存法则,这些年一心求财,更是把谨言慎行贯彻到了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从没出过什么岔子。要不是这群人恰好围在门口,挡了大半个门儿,他绝不会往近了凑。一看这架势,躲是躲不了,于是他猫着腰儿,从人缝里钻进去,右手举在胸前一摆一摆的,像举着个投降的白旗似的,嘴里还念叨着:“承让、借过;承让、借过“,也不管里面的人吵吵什么(反正不关他的事儿),打算赶紧再从对面的人缝里钻出去,进了门儿、上自个儿办公室,该干嘛干嘛。眼看马上就要和平驶离是非圈了,不知被哪个手贱的家伙给推了一把,他一个没站稳,扑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的胖胸脯上了。这家伙可真会欺负人,把他揪起来,照脸就是一拳头,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他妈瞎了眼了,敢往老子身上撞!” 程老板的鼻子立刻很不争气地流血了,嘴咧得老大,就好像是为了把鼻血给接住了似的,幸亏中间站着个年轻人,伸手扶住了他,要不然他准得被这么帮人当沙包来回打。他只觉得两眼冒金花儿,眼前全是一张张凶神恶煞却看不清五官的脸,委屈得跟啥似的,大吼一声:”你们怎么打人啊?我跟你们往日无……” 他‘冤’字还没出口呢,脸上就被人啐了一口。“打的就是你们这些外地来的狗!“ 这些家伙们一拥而上,围着他和那个年轻人,一通儿胡打海踹,保安都没敢过来拉架,报了110,直到几个警察、几辆警车把所有参与斗殴的人都请进了局子。
      一进派出所的禁闭室,两下里就分了帮儿。那几个先动手的家伙抱着头蹲一边儿去了,这边蹲着的只有他和那个年轻人。程老板偷眼打量着对面的一帮人,别看他们人多势众不讲理,个个身上都挂了彩,一点儿便宜没占着。他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你奶奶的,别以为你小耳朵爷爷好欺负! 你们都是他妈的猪鼻子插葱——装大象!来真格的试试!他倒没忘了,就自己这又瘦又矮还干巴的五尺之躯,哪是人家的个儿,要不是那个小伙子,一准得被这帮人给打死。他扭过头来,准备好好端详、端详自己的这位患难弟兄。来的时候,两人还不是一辆车,没机会好好瞅瞅人家。嗨,这小伙子站起来肯定得有一米八十几,身板结实,留着那种当兵的人才留的寸头,特别利落。别看人家也抱头在那儿蹲着,可怎么瞧怎么像个英雄好汉,哪像对面那帮家伙耷拉着脑袋的熊样啊!他这正瞎琢磨呢,警察开始一个一个把他们叫进去问话了。
      负责审问程老板的警察是个小年轻儿。程老板的屁股刚擦着椅子边儿,还没坐稳当呢,他就把桌子一拍、眼睛一瞪,厉声问到:“说,为什么打人?为什么聚众斗殴?” 那架势就跟开封府的包拯爷爷升堂似的。
      程老板给他吓得一激灵, 赶紧朝椅子后面靠了靠。抬眼一看,这小警察同志长的还挺精神,两眼黑白分明,一看就是刚从警校毕业分到派出所当片儿警没多长时间,对待工作绝对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打马虎眼儿。他多少江湖经验啊,立刻点头哈腰地说:“警察同志,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属于正当防卫。“
      “还正当防卫呢?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是见义勇为呢?” 小警察同志还挺幽默。
      “警察同志,这帮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啊…是送了外甥女到地铁,返回来准备去办公室加班的。我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办公室就在楼上。那群人把门给堵住了,我一直叨念着:‘承让,承让…’, 只想着赶快进门上办公室里待着去。谁知道哪个家伙看我不顺眼啊,照脸就给了我一拳,打得我满脸是血……”
      “所以你马上就还手了,还立刻就有一个特别能打的帮手?”
      “我没有还手,警察同志。我问他们,我说咱们不认识,你们是不是认错人啦?不知道哪个没礼貌的家伙啐了我一口,说打的就是你们外地来的狗,一群人就上来打我。您说我有一个特别能打架的帮手?您说的是我旁边的那个小伙子吧。那小伙子我也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为啥碰巧了在那儿。要不是他扶我一把,我估计就得被人当沙袋打。你看我头上带着的这顶帽子,就知道我遭老罪了。“ 说着,他把自己的那顶备受摧残的帽子摘了下来,恭恭敬敬地作为呈堂证供。
      小警察看都不看一眼,冷冰冰地说:“你的意思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这么打起来了?”
      “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这帮人太可恨了。这都啥年月了,北京到处都挂着:‘首都人民欢迎你‘,他们还管外地人叫狗。这也……”程老板说不下去了,他想说这也太他妈不是东西了,可这个小警察一脸正色,自己要是说脏话,准得招来一阵训斥。饶是这样,还是被训斥了。
      “他们这样说的确是不对,但这也不能成为你们打人的理由!你瞧你俩把他们揍得! 要是从前没有过节,能下这么重的手吗?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警察同志,真没过节。这帮人是干啥的?我不知道,也没见过,可一个个恶狠狠的,跟地头蛇似的。下手重,主要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嫉恶如仇的脾气,我是山东人,梁山好汉的后代。不过您可别误会,我从不惹事,一般的事儿忍忍就过去了,可这帮家伙不给你这个机会呀。” 程老板开始对小警察同志诉衷肠。
      人家可不吃他这一套,扫了一眼程老板,略带鄙夷地说:“你还梁山好汉的后代呢?我看你就是个祸事的主儿。你这耳朵咋没得,还不是打架叫人给撸了?”
      “警察同志,这都啥时代了,你不能再搞外貌歧视了。我一生下就长这样,属先天性有缺陷型残疾人。” 他开玩笑似地提着抗议连带解释,就差把耳朵伸出来让人家视察一下有无后天性创伤型疤痕了,可他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逗了,要不是警察同志使劲绷着,准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嗨,你词儿还挺多啊!还外貌歧视呢,你不知道什么叫相由心生啊?就你长这样儿,还非跟我在这儿扯你心灵美!”
      “要么说这是一个厚黑的时代呢。你要说自个黑,没人在你脸上挑白斑,还一个劲儿地表扬你——诚实、谦虚、不爱吹捧自己。可你说个自己白试试?一群人拿着放大镜在你脸上找黑痣。没有黑痣,找雀斑。但凡找出个米粒儿大的灰影儿来,就说你吹牛、虚伪、德不配位。哎,我也不说啥了。谁叫我长这样呢,从小连爹妈都不待见…… ”
      “哎,我说你还真贫嘴啊!”小警察打断了正滔滔不绝地给自己灌输人生哲理的程老板,心想,还真是人丑牢骚多。
      “警察同志,我就再说最后一句话。” 程老板给自己开脱:“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您要不然问问和我站一边的那个年轻人,那伙人不知道为啥找他麻烦,他应该能证明我说的话不假。实在不行啊,您再辛苦一下、找大厦的保安问问。我一单身创业丑男人,天天别人下班我加班,只差没睡办公室了,大厦里的保安都认识我,都能证明我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
      “说完了?”小警察同志一本正经地问。
      他赶紧点点头。
      “你说的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要是情况属实呢, 我们就……”小警察同志的话还没说完呢,程老板就插嘴:“就立刻放人,对吧,这我知道。我这是正当防卫,不应该算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
      “你说还是我说?“
      “您说,当然是您说。”他又点头哈腰的,“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警察同志。您能不能跟那个小伙子说说,让他出来的时候等等我。这小伙子,太能打了,绝对是个爷们。我想跟他交个朋友!”
      “嘿,你还跑到派出所里搞社交来啦?” 小警察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头没回,却给撂了句话:“我给你问问。人家要不待见你,我也没办法。” 程老板高兴得笑出一脸褶子来,就跟个刚剥开壳的核桃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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