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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杜励一大早就起来了,想在四周转转,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站在阳台上,发现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到了海边儿。车子是一直沿着西北方向开的,眼前的海水应该就是被夹在两个海岛中间的、局促的爱尔兰海了。远远望去,冬天的大西洋蓝得像一汪冰水,清晨的阳光洒在上面,像一根根闪亮的金丝。海面上,有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它们绕着灯塔飞一阵后,就朝着客栈的方向飞过来。大概这个悬崖下面,有个小小的港湾。
      阳台底下是客栈厨房的后花园。花园里有不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只饱满的绿蘑菇。还有几株特别不怕冷的英国梧桐,叶子全都在寒风中张着。冬天的阳光从树叶间穿过,叶影投在黄杨上,恰似千手观音捧着这些小绿蘑菇在晒太阳,颇具禅意。花园的另一边是一棵高大的枫树,早已不复最浓时的茂密,不过在这寒冷的冬季,仍然是这花园里绝对的主角。树下有个花圃,一条一条整齐的畦、种的不知是什么越冬的花草,光秃秃的,傻乎乎的,像一群不知世事的孩子,悄悄地积蓄着成长的力量……要是天气再暖和点儿,在这儿一边享受阳光,一边用早餐应该会很不错,可惜此时正值隆冬,即使有阳光,还是太冷了。杜励从阳台外面的楼梯上走下来,穿过厨房的后花园,走到了客栈的外面。
      她沿着山坡一直往下走,没走多远,就看到半山腰上,突然弯出一个尖顶的小教堂来。再往下走几步,教堂后面的一大块墓地直入眼帘。下面不远处是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四周,像是个小渔村。她又往下走了走,也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干脆原路往回返。落脚的客栈,不偏不倚,就立在悬崖边,样子扁塌塌的,活像是一只趴在地上、忠心耿耿,等着主人出海回来的狗。
      难怪昨晚车子开得那么吃力,杜励一边寻思着,一边沿着小路一直朝悬崖边走,想看看崖底的光景。海风吹过来,把她头发都吹散了,围巾上的流苏啪啪地打在外套上。“真冷啊!” 她禁不住用围巾把头都包起来,朝下望去。有一条凿出来的石头台阶直通崖底,就像是建筑工地上用的软扶梯,几乎是垂直的,窄的只容一个人上下。悬崖底下是白色的沙滩,青石台子、木头亭子,还有几艘小船头朝地、底朝天停在那儿,就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不知这里原来是干嘛的?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儿盖栋石头房子?打鱼为生的人不会住在这么高的地方,太不方便了!’她慢吞吞地往回走,心里满是疑惑。离客栈还远呢,就见莱斯特站在那儿跟她挥手。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头上,像是给他戴了一顶耀眼的金帽子,连脸上都是光灿灿的。等到她走近了,他奔过来揽住她:“你怎么起这么早?放假不是该睡懒觉吗?”
      她以问作答:“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我喜欢这个地方。要不是因为在伦敦工作,我真想把家安在这儿。夏天的时候,可以很畅快地游泳、潜水。海水清澈极了,底下美的就像是仙女的宫殿。”
      杜励笑了,心想,那是西海龙宫。
      “你一定很好奇现在这儿会有什么?”
      她点点头。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还卖起了关子。
      俩人走回客栈吃早餐。餐厅就和他们住的房子一样,极其简陋,完全没有装修。石头砌的墙还保持着原来的凹凸不平,连层白灰都没刷。粗木制的柱子,有的在石头里嵌着,有的凸出来露在外面,还可以看到木头上面本来的节疤:大的节疤,像挤眉弄眼的小丑;小一些的,活似厉鬼呲着牙的嘴。梁也是粗木的,一根一根地架在房顶上,很结实的样子。见她好奇地东张西望,莱斯特让她猜猜以前这里派什么用场的。她摇头,表示猜不出来。他接着卖关子:“也许到了下午,你就有答案了。”
      用餐的客人倒不只他们两个,东西好吃到让杜励意外。她一直以为英国的厨子全都移民了;随便是谁,会炸个薯条、炸个鱼、做个披萨,就敢在英国开餐馆。在外头吃饭,除了填饱肚子,从不敢有什么奢望。可这里的鹅肝让人赞叹,不仅味道浓郁,还非常的细嫩、入口即化,就跟炎炎烈日下放到舌尖上的冰激淋似的。咖啡也格外香,里面应该是加了榛子粉,她很好奇榛子是否就产自悬崖后面的山林,喝了一杯又一杯,也没探出个究竟。
      餐厅里没什么侍者,只有一个特别粗壮的农家姑娘,偶尔走过来,看看客人们是不是需要加点儿咖啡、或者需要厨房煎块奶酪或煎个鸡蛋什么的。姑娘不怎么说话,红润又丰满的脸上还挂着几分羞涩,只用眼睛询问,用笑容回答,西方上界司食仙女的御厨娘恐怕就是她这个样子。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回到昨天的活动上了。
      “我的一个同学认为特思达的演讲不过是一场筹集资金的商业演出,不具有多大的学术价值,你怎么看?你给他昨天的演讲打多少分?” 杜励问莱斯特。
      他摇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科学也需要经费赞助。特思达不算是个贪婪的家伙。他所从事的工作,决定了每个肩负着减排任务的国家和污染大户们在未来的呼吸自由度。他如果想赚钱的话,办法有的是。”
      “噢。” 她没有藏拙,一脸我其实没有听明白的意思。
      莱斯特笑了,又启发了女友一下:“他的工作是基础中的基础,人类在未来的呼吸自由度就是他对生态系统所能容纳的温室气体浓度极限估测值与目前的全球排放基准之间的差额。如果我们把呼吸自由度按照全球人口进行等额分配的话,这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呼吸权在这个时代的可兑换水平。”
      一听这个她兴奋了:“你也在关注呼吸权?你是不是也看了Woodman(伍德曼)的文章?你不觉得他的想法很棒嘛?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洁净的空气人人有份儿——富人有钱可以住大房子、开豪车,坐私人飞机,随便享受,但是上帝只让你两个鼻孔出气,你非要比别人多开几个排气孔,那就买单吧!”
      “对,我读过几篇他写的文章,可并不认为他的建议有多么了不起,虽然这个点子听上去很吸引人,尤其是对低收入人群,但是可行性并不高…..“
      “我不这么认为。配给制无论在其他许多国家,都曾经存在过。如果二战时,英国政府可以对牛肉、布料、黄油实行配给制,为什么不可以按人头来分配碳排放许可?就像伍德曼建议的那样,只需要每个人办理一张碳排放电子额度银行储存卡。乘坐交通工具或是用电用油用气的时候,除了付钱以外,再顺便刷刷碳卡,这样一年下来,每个人到底是碳超支了还是结余了,一目了然。要是超排了,对不起,请到碳交易所里花钱买碳排放额度,超多少买多少;假如节约了,可以把省下来的额度卖出去换英镑。碳排放许可额度的交易和其他有价证券的买卖一样简单,并非不具有可操作性。你不欣赏伍德曼的提议,恐怕是有别的原因吧?”
      莱斯特笑着否认:“亲爱的,你误会了。从哈罗公学起,我就养成了习惯,采信一个人的说辞之前,要认真地进行一番独立的思考。伍德曼的想法,我认为最大的优势,会帮助他赢得工薪阶层的好感,假如他有意从政。但如果他已经是执政者,八成不会这么’媚众取宠‘!因为只要出台一个新的税种——碳排放税,让人们根据自己的能源消耗量来纳税,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这恐怕是最行之有效、最节省纳税人钱的做法了。”
      杜励沉默了,这是她最欣赏莱斯特的地方,只要一谈到严肃的话题,头脑马上就可以变得十分冷静、客观,还有这种从小就养成的质疑求真的习惯,正是她所缺乏的。
      “你为什么对可持续发展这么感兴趣?在我看来,这是个属于中年人的话题。Evergreen , Who cares (永绿,谁会在意) ?只有那些青春即将逝去的中年人才会关注。有趣的是,地球也正值中年。” 莱斯特打破了寂静。他的这一套歪理,其实不堪一击,她可以想出一大堆词儿来驳斥,比如,少年强、则世界强;天下兴亡、人人有责;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可这份一语双关的思辨并不让她反感,于是饶有兴致地反问:“ 到底青年人和老年人该关注什么呢? ”
      “我们应该把灵魂救赎的工作留给老年人,这也恰恰他们最需要的、最渴望的,因为他们离死亡最近。笃信宗教、天堂和来世,会让死亡变得简单、容易。至于年轻人,难道不该开足马力,使出浑身解数来获得成就和财富吗?” 莱斯特开始布道。
      两人交往以来,他从不掩饰自己对金钱的渴望,杜励则认为年轻人的存在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他否认两者之间存在矛盾,因为财富是改变一切的物质基础。对此,她颇不以为然,作家手中的笔能给予世界什么样的鼓舞和转变?这可和金钱没什么关系。他始终没能说服她。这不是俩人之间唯一的分歧,但并没有妨碍彼此走近对方......两颗年轻的心,既各有各的渴望,又弹性十足、还在接受着世界的雕刻与塑造,留着这点儿分歧,似乎也无伤大雅。其实杜励之所以突然对低碳这个话题感兴趣,一是为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二是想知道在人人争当超人的时代,人类社会将如何面对和突破大自然加注在自身进阶之路上的‘绿色天花板 ‘的。不过,她才开始涉猎这个领域,刚才的探讨已经让她意识自己和莱斯特在此方面的储备远不在一个级别,不到图书馆里苦读一番武装一下自己,是不好和他进行什么深入沟通的,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她不屑于藏拙,可不代表就安于一再示愚?见女友沉默不语,莱斯特岔开了话题:“那个拿着你的入场券儿的小不点儿,是你的朋友吗?”
      “经常在一起聊天。”
      “她让我想起了一类人,赌场里的人。”
      “赌场里的人?你难道不觉得她像一只蚊子?”
      “蚊子?” 莱斯特笑着在脑子里构造画面:一只蚊子和特思达爵士,简直太有趣了。
      “你在想什么?”
      “你的冷幽默, 恰如其分。提问环节一开始,那个小不点儿就嗡嗡地向特思达发起进攻,说他所作的情景假设不过是空中楼阁。“
      “哦,那他怎么回答呢?“
      “反问她:关于地球生态系统的温室气体排放极限的测算方法是否存在缺陷?“
      “釜底抽薪,她哑口无言了,是吗?“
      “不,她十分镇定地说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一位印度同学的质疑。因为她无法说服对方,才会求助于爵士本尊。“ 天啊,真看不出来,阿曼达居然会是这么较真儿的一个人,也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不过就是一场课堂讨论嘛。再说,盖这人就那样,女汉子一枚,剽悍是剽悍,可既不针对个人,更不记仇。杜励不由自主地摇摇脑袋,很想知道爵士对此如何反应,莱斯特耸耸肩:“他相信了,多半因为她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小不点儿。”
      杜励笑了,科学家们也不能免俗,十有八九都怜香惜玉,像牛顿那样只被万有引力吸引的,毕竟是少数。阿曼达是挺招人疼的,别说异性,就是身为同性的自己,不也是头回见面就跟她大谈东方相术,夸她长了个胡羊鼻,将来必和华人首富‘李超人’一样大富大贵嘛?这次还把男朋友讨好自己、觐见‘爵士’的门票慈善给她了吗?今年投行生意艰难,莱斯特想独辟蹊径,看看尚未成熟的低碳市场里能不能挖出金子来,这才到伯明翰来参加研讨会。同期有一个可持续创新展,正是采编课古斯塔夫教授布置给学生们的大作业。既然两人同去一个地方,他自然安排了周末节目助兴,还捐献给女友一张价值不菲的研讨会入场券。英国学术界钻研到封‘爵‘的人不少,仍然健在的却屈指可数,杜励留学,目的之一就是寻求高人指点,他自然懂得送什么能讨她的欢心。但是阿曼达非缠着杜励把机会让给自己,话说得可怜极了:“我必须要拿到那个Sustainability & Economy(可持续发展与经济)项目的文凭。写新闻故事只是我的兴趣,是我给贫困生活发的一点点奖赏。我没有父母的,我只有兄弟们。我没有嫁妆,得靠自己活下去。低碳经济的课程根本就没有一本完整的参考书,我有许多问题要向特思达爵士请教。天啊,我该怎么办?” 她是从中东来的,身材相当娇小,说话完全没有重音,走路更是举重若轻,班上同学都叫她小耗子。杜励觉得她说话哼哼唧唧的、还动不动就一惊一乍的,活像一只蚊子。蚊子姑娘学习勤奋,力求上进,她本是获得政府提供的奖学金来读书的,一下子注册了两个项目。关于她是如何让把国际教育当成了敛财聚宝盆的英国人接受打了对折的不平等条约的,杜励一直十分好奇,可总也没能问出个究竟来。不过一来二去的,两人倒熟捻起来,关系出于同学之上,知己之下的宽广地带。
      早餐实在是太给力了,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多钟了,莱斯特伸了个懒腰,说要带她到村子里逛逛。换了轻便的衣服后,两人朝山坡下走去。小村庄一下子热闹起来了,教堂外面的空地上停了不少车辆,有几辆还是那种载游客的大巴车,山脚下还有不少车子正朝这边儿开。杜励正纳闷呢,莱斯特一把手拉住她,像个爱凑热闹的孩子似的,一路俯冲。天啊,这儿居然是个圣诞市集。杜励看什么都新鲜,来英国这些年,还是第一次到农村来赶集。集上卖啥的都有,吃的、用的、玩的,还有耍杂耍逗乐的。最初的时候,其实只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定期卖些土特产,后来人越聚越多,出售的东西也变得五花八门,来买东西和顺便逛逛的人也就更多了。
      她看到了像小脸盆那么大的猪肉派,和大西北的锅盔似的。莱斯特告诉她这种猪肉派特别好吃,里面的猪肉是拿松木熏过的,还加了许多的香料。摊主很会做买卖。他在偌大的派的中心切了一个小三角刀口,把这一小块儿递给她尝尝——据说这是一个派的心,这的皮儿最薄、肉馅儿最嫩。果然好吃,杜励翘起了大拇指。既然把派的心都给挖得吃了,她哪好意思不掏钱把它的肉身搬回家?只是回去得乘火车,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来装这个大家伙。摊主眨眨眼,这玩意很容易拿——Easy as easy is(太容易了) 。他把一个派切成了八块、用油纸包好了,让她拿着,那神情无异于把熟鸡蛋磕碎了立起来的哥伦布。热情的摊主还从随身的大口袋里拿出了很小的一瓶酒来,送给杜励,硬要她收下:“这玩意儿配着派吃,比伏特加就腌肉还让人畅快。” 她还在犹豫呢,莱斯特已经替她作主笑纳了。
      说起下酒菜来,干奶酪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据化身导游的莱斯特介绍,这儿的干奶酪也十分出名,口味极其丰富。在一个卖干酪的摊子上,他买了结结实实的好几大块,有白色的、黄色的、还有橘色的,和掺着辣椒粉的像果冻式样的。他非要杜励尝尝那种橘色的干酪,她素来口‘轻‘,这种酸酸的干酪正合适。天气实在太冷了,她不敢在外面吃这又凉又腻的东西,耸耸肩说自己的‘东方胃’还是习惯吃草。莱斯特挫折感全无:“一会儿找个地方吃饭,让厨房煎煎热给你吃!”接着嬉皮笑脸地给她‘科普’为啥这儿的奶酪有这么多独特的口味——很久、很久以前,此地农民在地里忙活了一天,回家没吃晚饭之前,会先坐下来喝杯淡啤酒,吃点干酪。咸的、甜的吃腻了,就想换个口味。有个聪明的老兄试着在干酪里撒了把辣椒,味道居然不错;这大大地激发了邻居们的想象力,大家比着法子搞发明创造,一下子什么口味的干酪都有了!
      吃的不必提了,应有尽有,还有不少玩的。杜励尤其赞赏的,是一个卖小糖人的摊子。这些个小糖人做得实在是太可爱了,乍一看,就跟以前北京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捏的面人一样。仔细看,又和面人不太一样。面裹出来的小人紧凑,眼睛、鼻子、嘴、还有手这些地方捏得很精细;可这儿的糖人呢,五官和手足都只捏个大概,夺人眼球的是神韵。摊主很有两下子,三下五除二就能抓住人的特点。摊子上摆着的小人,个个表情和动作,都十分值得玩味。杜励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呀,看呀,活像是一个眼馋的孩子。莱斯特马上自作主张,掏钱让摊主做一个Little Dorrit(小杜励(丽)) 。摊主一边和她说话打量她,一边手里忙活着。不一会儿,就大工告成。小人穿着一件巧克力色的裙子,肩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斗篷,还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杜励很是满意,爱不释手地握着。
      路上还有小丑, 专门和人合影快照、挣点儿小钱。杜励拿着小杜励,莱斯特一手搂着她,一手搂着小丑,笑得堪比得意洋洋的金发大灰狼。他长得相当精神,个子挺拔,一双蓝眼睛虽然不大,却很会放电,人是既聪明又开朗外向。拿着照片,美滋滋得欣赏了好大一会儿,他很是满意,把相片揣进了外套内的口袋里。都走出去一大段路了,还跟个兴奋的大孩子似的,一个劲地夸女友不仅天生丽质,还特别上照,如此衣着,十足就是一个穿越时光的beauty(美人)等等。他越说越兴奋,干脆停下来在‘美人’那‘迷幻如诗’的大眼睛上亲了又亲,杜励脸红了,推开了他,三步并做两步向前去了。莱斯特哪肯放过她,追了上来,把她搂在了怀里,又是一阵热吻。
      俩人一口气逛到了下午两点多钟,早餐吃得很饱,还一点都不饿,于是干脆去了教堂,那儿有特别实惠的热汤、咖啡和茶供应。与伦敦、爱丁堡气势恢宏的大教堂相比,这个小教堂简直太质朴了,没有一点点儿修饰。里面管事的,还有忙来忙去端茶倒咖啡的侍者,并不是教士和修女,而是一群老头老太太。杜励想:是不是和国内一样、庙里的菩萨都被承包了,上帝的牧羊人们在这个搞农家乐旅游的小景点也暂时还俗了? 汤的味道很是不错,里面放了土豆、咸鱼干,大米,稀奶酪,还有许多胡椒粉。
      从教堂出来就不早了,在这快接近极圈的对方,冬天的白昼比铂金还稀有。莱斯特拽着她一阵疾走赶回客栈,叮嘱她一定要穿暖和点儿、带上过夜的衣物。从客栈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客栈给做的三明治和饮料。一个宽脸、方下巴、留着两撇浓胡子的中年男人在客栈门口蹲着抽烟,一看见俩人、就迎了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篮子,朝悬崖边儿走去。杜励疑惑地看着莱斯特,他神秘地眨眨眼。
      天啊,居然是要出海!
      那个中年男人掌着舵。他穿件皮袄,带着顶呢帽子,坐在小艇的最前面,手放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莱斯特说着话。他的口音很重,夹着俚语,杜励不太能听懂,也并不十分关注。莱斯特时不时地望望她,朝她挤眉弄眼地笑.......
      太阳虽然还挂在天上,但离海平面已经没多远了。海面上红彤彤的,看来为了迎接回家的太阳,海神已经早早地把炉火生了起来。海水荡漾着,流光溢彩,犹如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又恰似海神期盼的心。小艇在大海上疾驰,朝着远处那一片红彤彤的地方飞奔,就好像是要赶着去接太阳。‘这血色黄昏真是动人’,杜励不禁在心里赞叹,‘不知日出时又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
      她怎么也想不到莱斯特会制造这样一个惊喜,带着她住到灯塔上来。塔楼很小,简陋、却也别有情致,螺旋式的楼梯从底部一直伸到塔顶的瞭望台。小小的瞭望台收拾得很干净,东西虽俭,却一应俱全。瞭望台的上面是一个更小的阁楼,过去是用来藏枪支、弹药和粮饷的。这里曾是个要隘,总有哨兵守着、瞭望敌情,一旦出现异常,就回去通风报信,悬崖上的客栈本来是驻兵的。她问莱斯特这地方叫什么名?他把眼珠一转,瞎诌说叫Gladby(欢乐谷) 。
      夜深了,莱斯特睡得很香甜,躺在床上的杜励却不知怎么醒了。海风呼呼地吹着,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灯塔底下的岩石,似乎有一条美人鱼游出了水面,坐在石头上,一边用尾巴拍着水,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唱着歌, 问世间是否还有——如自己一般的痴心人……她转过身来,趴在窗口,朝外望去。夜,黑茫茫的,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沉睡,除了不安的海.......过了许久,月亮挣扎着从黑色的云层中钻了出来,远处的海面上瞬时波涛汹涌,黑色的海水一层又一层地向外翻滚着,露出了漩涡当中的一片亮光,就好像一个巨人忍着剧痛、剥开了胸膛,非要把自己那颗饱受痛苦啃噬的、血淋淋的心掏出来给人看似的.......白天所有积攒下来的快乐顷刻间荡然无存了,看着中指上才带上去没多大一会儿的戒指,她的心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如同被海浪拍打的岩石一样,无怨无悔地接受着这难以承受的鞭笞,一下又一下,期盼着粉身碎骨的那一刻早点儿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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