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江芜awu

4、四

　　翌日，荣芷还是乖乖爬起来上了学，午后坐在座位上迟迟没去食堂，手机上顾怀第五次打来电话，她抬手按了静音键，深深后悔昨天晚上为什么要中途醒过来，因为装作若无其事真的太难了。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正摸索着时间，估计着顾怀和周怀年吃完饭再往食堂去。再抬头时，桌前站了两尊大佛。

　　一个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好似阎罗，一个单手插兜，另外一只手拎着渗着饭香味的打包盒，如菩萨在世。

　　“怎么不接电话？”阎罗开口。

　　荣芷微微坐直僵硬的身体，求助的看着旁边的菩萨，于是菩萨完全漠视。

　　“静音呢，没看见。”

　　“那怎么不去吃饭。”

　　顾怀一边说，一边拉开前面桌子里的座椅，长腿一跨朝着她坐下来，双手交叉往桌子上一放，毛茸茸的头乖乖放在双手上，看着荣芷的眼睛能滴出水来。

　　啊啊啊，哥，他这样我根本承受不住啊。

　　荣芷很想拉着一旁的菩萨这样说。

　　无奈阎罗看了他一眼，菩萨立马打了个寒战，不顾她疯狂眼神示意，把打包盒丢下，一溜烟走了，振振有词地说有美女在等他。

　　荣芷看着桌前面若春风的顾怀，将打包盒悄悄拢了过来，在他一脸笑意里缓缓打开。

　　虽然有顾怀如芒在背的笑容，但是因为有红烧肉的缘故，这顿饭吃得荣芷十分惬意。她摸了摸鼓鼓的肚子，见顾怀依然端坐在位置上，没有走的意思，于是径直拿着水杯去盥洗室漱口，正好平复平复心情。

　　回来时，班门前的走廊上站了几个女生，弯腰在窗前，朝着里面偷瞄。

　　荣芷走过去，装作不在意地咳了一声，女孩们顿时散去。朝着她们刚才的角度望去，她好似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偷瞄顾怀了。

　　他坐在刚才的位置，背对着黑板，一只手长长伸开放在荣芷桌上，头歪在桌上朝着走廊这边，微微小憩，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将教室里的粉尘照得格外明晰，他坐在一片若有若无的朦胧里，那样轻易地将她捕获。

　　荣芷没有走进去打破这样的平静，而是站在走廊上，隔着被擦得透亮的玻璃，傻傻盯着趴在她桌子上睡着的男孩看了许久。

　　顾怀，我是如此的不确定，不确定喜怒不形于色的你是否也同我一般有这样不堪的想法；我是这样的胆怯，满心欢喜埋在心底不敢言说；我又是这样的自卑，看着同意气风发的你并肩而立的莫柠，我一再止住自己走向你的脚步。

　　放学时，周怀年一只手勾着顾怀、一只手勾着荣芷往校外走，然后见到了他暂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莫柠风风火火跑过来，全然没有平日里优雅知性的模样，她在三人面前站定，抬手打了招呼，周怀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悄悄看自家妹妹，没事人一样。

　　“顾怀，我们不是说好今天去福利院做志愿吗？”

　　她气喘吁吁，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看着顾怀。

　　顾怀没有拒绝而是下意识朝荣芷这边看了看，被周怀年捕捉到，眼疾手快地放开他的肩，勾着荣芷就往外走。

　　“去吧去吧，我送小芷回去，去过你俩的二人世界吧。”

　　周怀年阴阳怪气的语气成功把荣芷逗笑，一时间忘了她是应该吃味的。

　　顾怀在一家人都吃过晚饭后才回来，荣静见他一脸疲惫，忙去给他放洗澡水，他给顾叔打了招呼就匆匆上了楼，根本没有理会坐在沙发上的荣芷。

　　顾长郢看出自家儿子的不对劲，再看了看一言不发乖乖坐着的侄女，挑了挑眉，有趣。

　　近午夜，荣芷听着顾叔和静姨都歇下后蹑手蹑脚地敲开了顾怀的房门。

　　他打开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手把着门，显然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荣芷，男女有别知道吧？你都多大了，半夜衣衫不整来敲我房门，合适？”

　　荣芷实在没有摸透这男人发什么疯，还男女有别，昨天不知是哪只狗半夜潜进她房间里来，深深吸了口气，她告诉自己不和这人计较。

　　荣芷没开口接话，只是沉默着和他对峙。

　　顾怀站在原地看着她，半晌，手一勾，将人拉进了房间。

　　房间里满是风铃草的味道，书桌上电脑亮着，看样子他也还没打算睡。顾怀径直坐到座前，开始敲着键盘，完全没有理会站在房间里的荣芷。

　　“你在干嘛。”

　　“做志愿服务的资料。”

　　“和莫柠去的哪个？”

　　他没有抬头，低低应了一声。

　　“我也要去，下次你去带上我。”

　　键盘声停了，顾怀侧身坐在椅子上，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穿着乖巧睡衣的女孩。

　　“你？大小姐你还是别去搞那些脏活了，万一受不住，我可没时间在你闹脾气的时候哄你。”

　　“顾怀你发什么疯。”

　　荣芷几乎想都没想就一嘴还回去。

　　她说这男人怎么一回家来就不对劲，和莫柠去了一趟福利院回来就给她甩脸，在这阴阳怪气，拐着弯地抬高她贬低自己。

　　“没有发疯，我只是陈述事实，荣芷，我很忙的，我和你也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这些花样，所以你能不能少来烦我。”

　　荣芷和顾怀不欢而散，纵使再喜欢他，可是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她还是忍不住生气，她自问平日对着他和周怀年脾气是大了些，但到底是没有他说的那样不堪，

　　周怀年看着一早上没说话的自家妹妹，手肘子一直不断戳着顾怀，疯狂使眼色，那阎罗被戳痛了，不顾周怀年还在吃饭，站起来就是一个爆栗。

　　周怀年终于噤声，乖乖吃饭。

　　中午，荣芷让周怀年送她回教室，顾怀去找了莫柠。

　　周怀年知道荣芷有话同他说，转身踮脚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顾怀，拉着她上了天台。

　　“咋啦？”

　　周怀年拉开易拉罐，将冒着气泡的汽水递给她。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什么？”

　　周怀年心里一紧，不敢看她，弯腰装作不在意地踢着脚下的栏杆。

　　“别扯废话，我说认真的，昨晚顾怀来的时候我醒着”

　　周怀年心里感叹，昨天就应该拦住顾怀，他刚刚哄睡荣芷顾怀的电话就打过来，敏锐如顾怀，怎么可能看不出荣芷不对劲。周怀年秉持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良好习性，没忍住说了，谁知道没多久顾怀就冲到周家来了。

　　他看着自家妹妹认真的神色，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他遇上了呢。

　　他和顾怀相识不过三年，顾怀沉默寡言，加上身世的原因，身边同他走得近的人很少，周怀年很幸运的位列其中一席。顾怀情绪内敛，哪怕是和他在一起也鲜少表露内心想法。

　　但周怀年也是男的，正直十多岁敏感别扭的年纪，从小看惯自己老爸眼色做事的周怀年还是敏感察觉到了顾怀同自己对荣芷的那一点点不同。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虽对顾怀而言，别人都察觉得到的一点点，在他心里应该是早已经波涛汹涌了。

　　荣芷听着周怀年的话，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教室里那日顾怀趴着小憩的桌子上。

　　“别告诉他我知道。”

　　她转身前，丢下一句话。

　　顾怀和莫柠在一起的那天，荣芷正吃着早餐，骤然被顺着吸管流到嘴里的豆浆烫到，她急忙甩开手上的吸管，汁水飞溅，周怀年忙扯出纸巾给她擦。

　　荣芷已经一周没回顾家了，接着周爸快过生的托辞，给静姨打了个电话便几天也没有回去。今早醒来，周怀年支支吾吾不对劲，荣芷一问，得到了自己猜想中的答案。

　　她倒是看不懂他了。

　　五四将近，荣芷背着团支书的名，平日再懒散这时候也还是要帮着团委要做些事的。

　　她抱着新一届高一堆得高高的入团申请书去盖章的时候，好巧不巧，在走廊上碰见了并肩而立的顾怀和莫柠。

　　那日不欢而散后，午饭时，她也只独独拉着周怀年，顾怀吃了两次闭门羹后便再也不来。这算是她和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见面。

　　荣芷脚步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往前走，一丝眼神都不给站着的两人，顾怀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荣芷，你去哪呀？”

　　偏生莫柠不识相地开了口。

　　荣芷停住脚步，托了托手上快要滑落的入党申请书，没有表情地朝着笑得灿烂的莫柠开口。

　　“这么没眼色？没看见我不想理你吗？”

　　“荣芷！”

　　顾怀拔高的声音瞬时响起，引来了众多路过同学的侧目。

　　荣芷身上的刺几乎是一瞬间就竖起来了。

　　“我知道我叫荣芷，不用你这么大声提醒我，表哥。”

　　她特意咬重了表哥两字，疏离意味明显。

　　荣芷鲜少叫顾怀表哥，平日里闹腾起来，叫周怀年也是连名带姓一起喊的，更不用提顾怀，叫表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顾怀看着平日的乖巧温顺的小人竖着刺和他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心里想说的话便都咽了下去，拉过莫柠，转身就走。

　　昨晚，荣静见自家侄女待在周家一直不回家，上楼来找他，问他俩是不是起了矛盾，从小到大，就算顾怀再惹荣芷生气也没有离家出走这么久的理，这次太过反常，母亲都起了疑心。

　　顾怀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找了借口搪塞回去。

　　他怎么说，说他惹荣芷生气，说他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

　　今天遇见她，还准备好好给她道歉，说说回家的事。谁知道她上来就朝外人开火，顾怀顿时就怒了，平日再骄纵也不是这般任性没礼貌的主儿。

　　周怀年不知怎么听说了她和顾怀的战况，中午吃饭时把这事提了出来。

　　“小芷，那个，要不你回顾家住住吧，时间长了静姨也担心的不是。”

　　“周怀年，连你也赶我是不是！”

　　周怀年连忙双手举起作投降状。

　　“没有没有，绝无此意我这不是想着你一直和顾怀这样僵着也不是个办法嘛。”

　　荣芷愤愤咬了一口勺子里的肉，她当然知道住在周家不是办法，八岁时荣宛女士就把她的抚养权要了回来，对她回周家很是抗拒，静姨起疑不说，她害怕哪日荣宛女士就杀到周家来拎着她回顾家。

　　但是想到方才顾怀的态度，荣芷狠了狠心，决定放学时还是跟着周怀年回家。

　　顾怀挣扎了一下午，课上的化学题一个没听进去，同桌的周怀年用笔捅了他几次他也视作罔闻。

　　但内心翻涌的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所以当他看着荣芷的身影往周家车上钻的时候，他大步冲上去将人往后拉，伸手先一步关上了车门，一记眼刀子丢给正欲下车的周怀年。

　　“你干嘛？”

　　荣芷下意识甩开顾怀的手，试了试发现只是徒劳，于是不再挣扎，皱着眉头看他。

　　“跟我回家。”

　　“顾家不是我的家。”

　　“荣芷！”

　　顾怀气极，拉着荣芷就往顾家车那边走，他不懂，方才几天，这小姑娘怎么就全身是刺，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他自认顾家待她不薄，荣静更是对她如亲女儿一般，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分。

　　荣芷脱口而出便后悔了，看着盛怒中的顾怀，她也不敢挣扎，乖乖跟着上了顾家的车。

　　一路无言。

　　荣静见她回来，很是高兴，拉着她看来看去，直呼孩子瘦了，在周家定然没吃好。

　　荣芷看着如此关心自己的静姨，想到刚刚说的话，又瞄见顾怀黑着的脸，没忍住，眼泪珠子就落了下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小芷，顾怀欺负你了？”

　　荣静低头去看红着眼的自家侄女，觉得能把孩子惹成这样的只有自己儿子了。

　　顾怀正准备反驳，谁知道那边埋着头抽泣的小人便重重点了点头。

　　于是他便收到了来自自己父亲的蔑视。

　　顾怀气极，晚饭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子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