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江芜awu

3、三

　　　　顾怀把荣芷从人群里揪出来的时候，她正和一旁的小学生戴着VR眼镜在游戏里决战。

　　顾怀一脸嫌弃看了看双颊因为激动而微红的荣芷，又瞄了一眼身旁的小学生。

　　“荣芷，你多大了，能不能成熟点。”

　　荣芷没搭理他，自顾自埋着头理了理被眼镜弄乱的头发，偏头去看顾怀身后，空空的，没有人。

　　“别看了，人走了。”

　　她瞄了一眼顾怀一副别惹我的嘴脸，还是狠狠地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冷漠如顾怀，拉着荣芷就往科技馆外走。

　　一路上，顾怀都阴沉着脸，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方才遇见莫柠后荣芷扭扭捏捏找借口离开，他便开始心口无端烦闷，有些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却不是自己面对得起的。

　　荣芷看着不对劲的顾怀，伸手戳了戳他的肩，没理，吓得她当即就给周怀年发了消息，叫司机掉头往周怀年那里去。

　　周怀年在酒吧，接了电话提前出来在门口等着，顾怀朝他点了点头便自己先走进去了，荣芷在后面疯狂给周怀年使眼色，被他完全漠视，径自追上去勾着顾怀肩就往里走。

　　周怀年和一帮狐朋狗友来的，顾怀似乎也认识，熟敛地打了招呼在他们中间坐下，荣芷站在卡座旁，一时间不知道该坐在哪。

　　周怀年正准备来拉她去顾怀身边的时候，她身旁坐着的人开了口。

　　“是荣芷吧，坐这吧。”

　　那人说完，朝旁边移了移，留出许多空位。

　　“宫栎，宫叔家的儿子。”

　　周怀年在接收到自家妹妹询问的眼神后，答了一嘴，她才堪堪坐下。

　　这世界上的男人分三个极端。

　　跳脱如周怀年，冷漠如顾怀，温润如宫栎。

　　荣芷甚至都没想通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来与他如此格格不入的酒吧。一晚上，宫栎都在照顾她，贴心地替她要了果汁，见她盯着果盘发呆便站起来将果盘移到她面前，也没有同其他人一般跳下舞池，只是看着他们温柔地笑。

　　念极此，荣芷悄悄瞟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同宫栎有巨大反差的某人，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他一直盯着这边，荣芷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今日见她坏了他的好事，恼羞成怒？可她明明给他们留了独处空间了，荣芷没想通，狠狠咬了咬手上的哈密瓜。

　　席散，周怀年不负众望喝了个大醉，顾怀也难得的不清醒，靠着墙站着，头微微低着，好看的眉眼隐匿在阴影中。

　　荣芷看着周怀年犯了难，周怀年不可能回荣家的，顾怀也不可能去周家。宫栎这时候走了上来，扶过烂醉如泥的周怀年。

　　“我送他回去就好，也不早了，你和阿怀快回去吧。”

　　她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后面一直站着的顾怀突然走上来拉了人就走。

　　“宫栎，谢谢你呀。”

　　荣芷一边甩开被顾怀死死拉住的手，一边翻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刚要拨通，电话就被顾怀抢过去。

　　几近半夜了，虽然来的时候给外公打过电话，但是晚了老人也还是要担心的，所以对于顾怀突如其来发酒疯的行为荣芷很是恼怒。

　　“你干嘛，给司机打电话来接我们回家呀。”

　　“我不回去。”

　　他将手机举得高高的，一只手按住不断跳起来够手机的小人儿，往日凌厉的眉眼满是温顺。

　　“那你去哪。”

　　“荣芷，我想家了。”

　　小人儿的动作刹那间止住。

　　荣芷知道，顾怀说的家不是顾家，不是顾叔和静姨，她愣愣看着他，这是第一次，顾怀在她面前，敛去了所有的刺，她第一次看到这样脆弱的顾怀，却不知如何安慰他。

　　只是一瞬，顾怀又恢复了从前一般的模样，将手机递给她。

　　“呵，傻子，回家吧，叫司机来接。”

　　于是整个暑假，荣芷都在顾怀的胁迫和冷眼中度过。

　　开学后，荣芷如愿进了一中，同周怀年的那帮狐朋狗友混得更熟。

　　都是父母熟识的孩子们，于是便常常出来聚会。有时候顾怀也会破天荒地叫上莫柠，她不是这个圈子的，但是性格开朗和善，大家都很喜欢她。

　　而宫栎每次都在，荣芷不是傻子，时间久了，看着宫栎的态度，她也能猜出几分。

　　所以在他又一脸宠溺得摸着她头的时候，她微微躲开，朝他开口。

　　“宫栎我有话对你说。”

　　周怀年和顾怀听见，双双看了过来，其他人悄悄起哄。

　　宫栎带着她走到一边的草坪上，今天周怀年组局，叫了一群人来郊外一个农家乐里烧烤，莫柠也在，荣芷冷眼看着远处的人群，静静开口。

　　“宫栎，我不喜欢你，你真的喜欢我也好，为了周家也罢，就此停止吧。”

　　宫栎脸上的笑僵住，似乎没有意料到这样的话是从平日里乖巧迟钝的荣芷嘴里说出来的，良久，他自嘲笑了笑。

　　“周怀年给我说他有个不经人事天真可爱的妹妹，顾怀又一味说你傻，看来他们都看错了，你原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

　　“知道就好。”

　　荣芷冷冷说着，正欲转身，却被宫栎拉住。

　　“荣芷，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轻轻避开他的手，朝人群走去。

　　那晚，大家便默契地不再提此事，也不再暗戳戳地把荣芷往宫栎身边推。

　　顾怀却难得给面子，被周怀年拉着站在一群人中间唱着歌。

　　他眉眼弯弯看着莫柠，引得大家一阵起哄，荣芷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烤肉发呆。

　　晚上一群人玩累了直呼要在农家乐住一晚，明天再回市区。

　　只有荣芷和莫柠两个女孩子，于是她俩被理所当然被分在了一个房间。荣芷匆匆洗漱完出来，看着坐在床上没有动作的莫柠开口。

　　“还不去洗澡吗？”

　　“一会再洗，顾怀刚刚给我发消息叫我出去。”荣芷看着她双颊绯红，大致猜到些许。

　　“哦”

　　荣芷躺在床上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按亮看了看时间，莫柠已经去了半小时了。

　　第二天回顾家，荣芷一路上都没有理睬顾怀，靠着座椅补眠。

　　没过多久，就是荣芷十六岁生日，荣老打了几个电话来催她们回荣家办，荣宛女士出了差，叫人送了蛋糕和花后便再无后续。周怀年难得地来了荣家，拉着顾怀起哄。

　　烛光摇曳，荣芷趁着黑暗，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暗自许愿。

　　“新的一年，荣芷的十六岁，希望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她一口气吹灭蜡烛，周怀年欢呼起来，没人看见她眼角的泪痕。

　　那一年，荣芷十六，周怀年十九，顾怀十八，他们都鲜衣怒马，高考在即。

　　酒足饭饱，荣家拉着自家侄女感叹。

　　“害，孩子大了，青春期了，也开始害相思病了。”

　　荣芷反应过来才发现这话是在说她、而非顾怀，荣家二老和善，家里大人对早恋都看得很开，听静姨这么一说，齐齐把目光投向她。

　　“看我干嘛，我没有，是顾怀！他才恋爱了。”

　　静姨朝顾叔抬了抬下巴，似在炫耀。周怀年以一种不可救药的眼神看着荣芷，深深摇了摇头。

　　“看，不打自招了”

　　荣芷才反应过来中了圈套，静姨醉翁之意并不在她。

　　那边顾怀红着脸，拿着水杯的手顿住。

　　“我没有，只是…只是…”

　　“还在追求中？”静姨走过去，小声地问着顾怀。

　　荣芷突然便没了兴致，看着顾怀在静姨的逼问下点了点头。

　　“是莫柠吧？”

　　荣芷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吹着晚风，下巴靠在周怀年的肩膀上，看着单手捧着漫画的他，缓缓开口。

　　“嗯？”

　　“顾怀追求的人，是莫柠吧。”

　　周怀年身子僵了僵，手上的书页久久没有反动，过一会儿，荣芷听见他轻轻应了一声。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周怀年颈间时，他大惊，慌忙转身将自家妹妹埋着的头抬起来，平日里痴傻的小姑娘如今眼眶红红。

　　这世界上有一种默契，不用言语表达就可以完全意会，周怀年同荣芷血脉相连，不会不懂自家妹妹在想什么。

　　只是这一切过于荒谬，来得措手不及，就连周怀年也慌了神。

　　周怀年问她多久开始的，她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像都习惯了，习惯每日早起在餐桌上听他的毒舌，习惯每次考不好就拿着试卷敲开他的门，习惯每一次想妈妈就抱着他哭，习惯把他惹恼然后一脸阴沉地看着自己，习惯他笑骂她小傻子。

　　多久开始的呢，多久开始对自己的表哥有这样难堪的想法呢，好像是他撞开房门将和荣宛女士刚刚吵完架的她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好像是他在午后的房间里悄悄为她盖上有着风铃草香味毯子的时候，又好像是看着他和别的女孩站在一起还要逼自己开心的时候。

　　不知情之所起，却喜欢他喜欢到入了迷。

　　周怀年问她为何伪装得如此好，刚问出口又发觉这是句废话。

　　因为顾怀，是哥哥，是自己母亲同根同源的静姨的儿子呀。

　　有了心事，荣芷便不再像从前那般快乐，周怀年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常常看着自家妹妹和顾怀叹气。

　　长此以往，招至了顾怀的白眼。

　　“是饭不合你胃口还是你吃饱了撑的，天天叹气。”

　　顾怀拿着勺子挖了一口食堂的饭，朝着对面的周怀年说。

　　荣芷坐在顾怀身边，尽可能把自己藏起来，以免被这俩人斗法祸及。

　　没想到周怀年一反常态没有跳起来反驳，而是又叹了一口气。

　　“唉，你不懂，我是在叹造化弄人呐。”

　　说完他抬着餐盘朝顾怀挑衅地抬了抬下巴，而后扬长而去，顾怀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转过头来灼灼盯着荣芷，吓得她硬是逼着自己漏出了一排牙。

　　“嘿嘿”

　　午饭后，顾怀送荣芷回教室，学校里知道顾家内幕的人并不多，顾怀和周怀年本就长得出众，再加上贵胄的家世，学校里喜欢他们的人很多。

　　走廊上，有意无意的，荣芷能感觉到总有女孩子在偷瞄顾怀。她暗暗松了口气，自己是周怀年和顾怀妹妹的事，幸得大家都知晓。

　　顾怀一路无言，似在沉思什么，荣芷觉得实在尴尬，犹犹豫豫开了口。

　　“顾怀，你想考什么大学啊。”

　　还有一百多天，他和周怀年就要高考了，他俩是一中理科前十的常驻嘉宾，两家人对他们期望都很高，周净征是下了死命令的，周怀年不许离开南城，而顾叔那边倒是对顾怀没有什么限制。

　　“Ｑ大。”

　　顾怀说出了她没有想到的名字，Ｑ大很远，与南城一个北一个南，横跨2000多公里，荣芷心里算着距离，不知这么就慌了起来，却不敢再问。

　　放学时，荣芷看着顾怀心口实在泛堵，于是找了借口回了周家，坐在车里趴在周怀年肩上哭成了泪人，司机见此，慌忙把车里舒缓的悲情音乐关了。

　　“我怎么办啊，哥，他想去Ｑ大，那么远的地方，离我这么远，莫柠肯定也是要考那里的，我这么差劲，肯定考不上，我考不上啊，哥，我怎么办…。”

　　周怀年托着自家妹妹的脸，一脸认真地用纸巾擦着泪水，还不忘踢了踢驾驶座的座椅。

　　“不许说出去哈。”

　　然后司机小哥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回到周家，周爸没在，于是周怀年又是祖宗又是心肝地把哭得快脱水的荣芷哄睡着，悄悄出去打电话给她请了第二天的假。

　　几近凌晨时，荣芷的房门悄悄开了，努力抑制声音的脚步渐近，到床头时，缓缓停了下来。

　　她下午哭太久，半夜醒过来嗓子生疼，正准备去前厅喝水，没想到就碰上了这种半夜偷盗的破事，正在犹豫要不要给周怀年悄悄打个电话。

　　于是在那个蝉虫低鸣、满身黏腻的夏夜，顾怀在床边站了许久，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发出整点报时的滴滴声时，荣芷感觉到他的手落在自己额头。

　　风铃草混着夏日西瓜的香味涌入鼻息。

　　“荣芷，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心如擂鼓，在一片黑暗里，悄悄伸手捂住心口，无端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