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江芜awu

5、第 5 章

　　日子在这样尴尬别扭的气氛里一天天度过。

　　学校里的午餐不知从何开始又恢复了三人行的配置，期间莫柠跟着他们吃过一次，可那次顾怀注意到荣芷对着平日里爱吃的红烧肉都兴致缺缺，便拒了莫柠与他们共进午餐的要求。

　　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两位数，顾怀看着埋头吃饭的荣芷，没由来的心慌。

　　周怀年发现最近顾怀很是无精打采，来了兴致，难得地问起莫柠。

　　“你和莫柠，啥情况，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顾怀手上写题的动作未停，平淡无奇地开口。

　　“她提出来，我也不讨厌她，就同意了。”

　　周怀年大惊，一把按住顾怀正在写题的手，突如其来的声音招至午间许多正在学习的同学的不满，他轻轻告了歉，又转过头来小声对顾怀说，

　　“兄弟，你脑子没坏掉吧，你是在恋爱，恋爱懂吗，你都不喜欢她，你谈什么恋爱，你这不也耽误人家吗？”

　　顾怀转着笔，思索片刻，看着黑板上只剩下17天的倒计时，嘴唇动了动。

　　“可要是不能同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所以除了那人，剩下的，是谁都一样。

　　周怀年没听清他过于小声的自言自语，再问时，顾怀已经埋下头解题全然没有理他的意思了，没有听到答案的周怀年心里默泪。

　　虽然顾怀不在意，但是想起周怀年的话，他还是在毕业典礼的前一晚同莫柠说了分手，平日里骄傲的女孩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顾怀静静听着她的抽泣，突然就想到了荣芷，他把她惹哭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快要跳出心脏了。

　　高考那天，荣静很紧张，拉着顾怀左吩咐右交代，和他别扭了大半个月的荣芷也拉着他细细说着注意事项。

　　进考场前，他没忍住，回头看了看站在马路对面的家人，荣芷扶着外公，用嘴型给他说着加油，少女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姣好的面容在夏日里是那样明晰。

　　顾怀知道，心里那根死死崩着的弦，断了。

　　高考刚结束，周怀年就开始四处物色毕业旅行的去处，荣芷借机沾光，得了荣宛女士批准可以跟着他们同去。

　　于是在荣芷的提议下，周怀年将毕业旅行的目的地定在了冰岛。

　　荣静很是担心，从小到大荣芷鲜少出远门，就算出国也是家里大人跟着好好照料的，跟着两个哥哥独自出门根本就是第一次，再加上还是去北欧这么远的地方，她思来想去根本放心不下。

　　最后，还是自家老公好说歹说，她才不情不愿放了荣芷跟着去。

　　机场里，荣芷看着前来送机的顾家夫妇和荣宛女士，母亲突如其来的关心好似都不那么重要了，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冰岛。

　　荣宛女士看着自家女儿等不及的模样，心下无语。

　　“出息。”

　　“周怀年，好好看着你妹妹，顾怀你也是，管着她点，别去了国外还给我惹事。”

　　周怀年频频点头，表示接下了皇太后懿旨。

　　于是，兄妹三人终于踏上了异国旅程。

　　辗转数十个小时的航程，飞机落地时，荣芷的脚下虚浮，若不是顾怀扶着，她怀疑自己就要跟雷克雅未克的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了。

　　于是，刚到冰岛，荣芷就在酒店里硬生生躺了两天，美其名曰倒时差。

　　顾怀见她还要继续睡下去，担心某个人回国又后悔，还是将躺了两天的人拉出了门。

　　一路上，荣芷都在惊叹，色彩斑斓的小屋错落有致，崎岖不平的冰川湖泊像月球一般，从未见过的海鸥和一眼望得到天际的荒漠。

　　周怀年开着车载着他们在一号公路上飞驰，他们在新格维利尔国家公园里潜水，骑着冰岛马在荒漠上奔驰，在瓦特纳冰川上，看布满整片大地的火山与瀑布。

　　最后，他们落脚在布满玄武石柱的黑沙滩。周怀年开了几天车，早就累倒在车里熟睡。

　　荣芷看着美得惊心动魄的天际，缠着顾怀下了车，她举着相机四处拍，顾怀远远站着，带着笑意望着她。

　　她玩累了，走回顾怀身边来，并肩坐在不太细碎的砂石上，顾怀到底没忍心，脱了衣服给她垫着。

　　“好可惜，我们这个月份来，看不到极光了，好想看一次极光。”

　　顾怀见她托着下巴，嘟囔着抱怨，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揉了揉她的头。

　　“以后陪你来”

　　“嗯？”

　　身旁的女孩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颈间的项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坐在一片灰暗的天地里，一身红衣，像精灵一般。身边的海水不断拍打着沙滩，顾怀听见自己心里花开的声音，他抬手将她鬓间的碎发拢到耳后，轻轻开口。

　　“我说，以后，我陪你来。”

　　荣芷看着他望向远方的眉眼，渐渐呆住。不知为何，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她却觉得是他在许诺，无关兄妹、无关家人。

　　回国的那天，荣芷心里没由来的慌乱，心如擂鼓却找不清原因。

　　周怀年好心提醒今日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荣芷一心慌乱才找到了缘由。

　　她害怕，虽然知晓周怀年和顾怀成绩优异、出差错的几率少之又少，可还是免不了担心，周怀年坐在回家的车上再三宽慰她，她的紧张都没有缓解半分。

　　傍晚时分，到了顾家，荣芷方才知晓根源何在。

　　成绩通知的消息几乎是跟着他们一同到的，她和顾怀将将才放好行李，静姨的手机就收到短信提示音。

　　于是，荣芷看着静姨满心激动的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眼里的激动慢慢变为震惊、再转到怀疑、最后是失落与愤怒。

　　顾叔的巴掌打到顾怀身上的时候，荣芷一时被反应过来，忘了伸手去拦，他便硬生生受下了那巴掌，少年白皙的脸歪往一边，脸上五指印额外明显。

　　周怀年应该也收到了消息，报喜的电话响个不停，荣芷却不敢去接，往常端庄优雅的静姨正哭得撕心裂肺，她看着难受、鼻头发酸。

　　顾怀的高考成绩，考出了整个高中以来前所未有的低分。

　　荣芷把哭得几近晕厥的荣静扶到房间哄睡着时，她自己的眼睛也微微肿了起来。书房里，时不时传来顾怀被责骂的声音，荣芷听得双手发抖。

　　顾叔向来对孩子宽容，鲜少管教，但是并不代表他不对顾怀寄予厚望、并不代表他就可以接受顾怀这样显而易见的失败。顾家祖宅本就视顾怀如眼中钉，如此一来，顾怀的日子更不会好过。

　　荣芷在房间里等到凌晨，书房的门才缓缓开了，她听见顾叔走进了房间，匆匆下了床准备去找顾怀。

　　房间门刚拉开，荣芷就被站在门口的顾怀吓了一跳，他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顾怀贪念手下温软的触感，片刻才放开她。

　　顾怀站在门口，额头上汨汨冒着血珠，细细的血流顺着脸颊流下没入颈间，嘴唇因为长时间跪着此时微微泛白，几缕短发乱糟糟落下来遮住了明晰的眉眼。荣芷第一次见他如此颓然，站在门口呆住，脸上挂着的的眼泪都忘了擦。

　　顾怀突然就笑了，语气像往常一般轻淡。

　　“就呆呆站在这门口，不让我进去？”

　　荣芷连忙侧身迎他进去。

　　年岁渐长，到底男女有别，顾怀便鲜少进荣芷的房间了，他看着满室淡雅的素色，挑了下眉，还以为这小姑娘还是喜欢粉色的小孩呢。

　　顾怀靠在墙边，看着荣芷踩着椅子翻出柜子上的医药箱，埋着头找了许久，然后放下碘伏拿起高浓度酒精向他走来，顾怀心下虽暖，到底还是承受不住这酒精，伸手挡了开。

　　荣芷怔怔地握着手里的纱布，没有摸清他突如其来的拒绝。

　　直到顾怀拿过她手上的酒精，走到一旁换了碘酒塞到她手里，荣芷方才明白，脸渐渐红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

　　“无妨”

　　荣芷一边替他处理着伤口，一边悄悄低下头看他，见他脸色微沉，却还是把自己心口的疑虑压了下去。

　　顾怀试图忽略身边一次又一次低下来的脑袋，终于忍不住开口。

　　“爸爸说得急了，拿起字典扔过来，我没来得及躲开，没事，没几天就好了。”

　　“那…”

　　“我回一中再复读一年，荣芷，我也是人，不可能一次失误都不能有吧。”

　　他说完，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眼底满是倦色。

　　荣芷安慰的话梗在喉头，想到自己没有半分依据的假设，她自嘲笑了笑，是自己想多了呢。

　　刚刚开门时他眼底的炽热，她倒真以为顾怀是为了她，想想也是，怎么可能呢，他那样迫切地想考上Ｑ大，怎会拿这个来玩笑。

　　荣芷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顾怀从荣芷房间里出来时，哭了一夜的人被他威逼利诱哄着睡下，凌晨的夜晚散发着冷意，激起手臂上一层鸡皮疙瘩。

　　顾怀拉开门转身前朝着门缝远远看了熟睡的女孩一眼。

　　荣芷，那些大题我都会呢，我在考场上想了许久，还是空着交了卷。

　　顾怀突然就想到了刚刚顾长郢的话。

　　顾长郢当然不信什么失利一说，他商场浮沉大半辈子，如果连顾怀对荣芷的不对劲都看不出的话，那就枉费这么多年的心计盘算了，所以第一时间，顾长郢就猜到了这场考试失利的真相。

　　他几乎将后半辈子的期望都放在了顾怀身上，妻子无法生育、顾家祖宅对他们一家丝毫不待见，顾长郢希望顾怀可以拿回本属于他的继承权，血缘又何妨，在顾家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顾怀也一直按照他为他既定的道路前进，谁知道，半路杀出了荣芷这个意外。顾长郢不是没有想过借此和周家联姻，他们两个是不是兄妹对他而言毫无干系，他只在意荣芷身后的周家，只是没料到，顾怀竟会用高考做赌注。

　　“你当真要因为她毁了你一辈子吗？”

　　他听着父亲克制住怒气问道，而他是怎么答的呢，他记得他跪在书房冰冷的地上，不卑不亢地开口，他说

　　“爸，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她笑我便同她一起笑，她哭我便同她一起哭，我时时刻刻被她左右着情绪，我试过，我逼自己尝试过其他人，但是我骗不了自己的心，与其让她成为我的软肋被他人拿捏，还不如我自己先握紧在手心里。”

　　毁了他更不必，这十年这般阴沉灰暗，独独得她一丝光亮。

　　而敏感如顾怀，几乎是在莫柠对他起心思的时候便注意到了。他那时初初发觉喜欢自己的妹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于是逼着自己同莫柠来往，逼着自己正视这位本与他来自一个世界的女孩，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本不该与周怀年、荣芷并肩，毕竟那一层养子的身份，永远都会笼罩在他的人生里。

　　平日骄傲如顾怀，却也有着无法言说的自卑与不可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