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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大漠孤烟长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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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副将?石鑫?”大当家眉头一蹙,问道,“他怎么来了?”
大当家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慢走两步,缓了缓有点儿僵木的双腿。
“石副将说,童帅将他从石鸣关调过来协助将军守关。”
“人呢?”
“现在将军府。”
将军府,美其名曰将军府,不过是一处还算完整的民宅。边关战火纷飞战事不断,百姓们日子过得贫瘠,朝廷的救济又指望不上。将士的粮草在战事紧张的时候都青黄不接,即使他们想从牙缝里挤都挤不出救济粮去接济百姓。
日子苦,天下不安,百姓食难果腹,不得已下离乡背井让胡杨关成了一座空城。
大当家住不惯守备的官宅府邸,便寻了一处民宅做了大本营。前院是议事厅,后院是他简易的卧房。
大当家到的时候,石鑫正在与其他副将喝着茶相谈甚欢。
大当家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在众人之间逡巡一番,最后将目光停在了石鑫身上。不料石鑫也正看着自己,视线相对时两人俱是一怔。石鑫倒是反应快,率先挂上了满脸笑,像极了许久不见的老友,看着大当家一脸和善。
大当家心里轻嗤,若不是跟他交过手,又被他下过不少绊子,连他自己都以为这是个和善的人。可惜啊,知人识面,对这样的人他还真活络不来。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大当家的脸上也渐渐地挂上笑,看着石鑫朝众人摆摆手,让众人坐,这才对石鑫道:“石副将!”
石鑫应道:“末将在!”言语恭敬让人挑不出来错处。
“石副将可有大帅的调令?”大当家问,例行公事也无不妥。
“有。”石鑫从怀里掏出调令递了过去,“将军过目!”
大当家接过调令翻了翻,问道:“石鸣关是榆川七镇的重要隘口,战事并不松快,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石副将怎会被调派胡杨关?”
大当家跟着和尚学了一年的字,调令上的内容他勉强都能看得懂。调令上只说调石鑫过来协防,并未注明派他来的原因。
大当家不是很明白,胡杨关已经半年没有战事,虽然关口紧要,但相对石鸣关现在的情况算是很轻松的。童帅在这个关口将石鑫调来协防,协防啥?
难道童帅这是怕自己清闲下来太无聊,所以派个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来陪自己解闷的?大当家忍不住腹诽。
“末将只依令行事,其它的并未多加祥问。”这话听起来也没毛病。
大当家闻言却挑挑眉,仔细地将手里的调令一下一下地折起来,没有接话。
议事厅一下安静了下来。他不说话,其他人也没人敢说话,渐渐地,厅里的气氛凝滞起来。
石鑫却没事儿人一样自在地端起茶杯,杯盖滑过杯岩儿时清脆的碰击声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听着竟有些不怀好意。
过了好一会儿,大当家手里的调令才折好,然后不轻不重地将它拍到手边的几子上,看了一眼石鑫,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众将,然后道:“胡杨关是鞑子入我中原的第一道关口,其重要性自不必说。近半年虽说暂且安定,但鞑子向来狡猾又擅偷袭,所以我等仍需时刻警惕,防务不可懈怠。童帅今派石副将前来助我等协防,亦可见大帅对胡杨关的重视。我等身兼重责当不负大帅所托,誓死守卫胡杨关,不让鞑子的铁蹄踏进关内半步!”
“是!”众将齐道:“誓死守卫胡杨关!”
“明日开始,方副将带领石副将熟悉军务。”大当家道,“肖副将,齐副将留下,其余人各司其职忙去吧!”
“是!末将告退!”
众将陆续开门出了议事厅,石鑫最后一个出来,扭头看看厅里的人,嘴角扯出个不咸不淡的假笑也离开了。
没有万家灯火的边关,夜很黑;没有茶楼酒肆迎来送往的喧嚣,边关的夜也很静。
大当家治军严谨,非战时为保警惕,非巡逻站岗的将士,一律不得随意走动。
石鑫从议事厅出来想去街上走走,但刚迈出的脚还没落地,就被人给拽了回来。
“石兄!”
“方士成?”石鑫皱眉,扯出自己的胳膊,就着微弱的灯光认出了拽住自己的人,“你拽我作甚?”
“石兄莫怪!将军有令,城里宵禁!”方士成道,“入夜,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石鑫看看外面空荡荡又黑漆漆的街道,不满地甩甩胳膊道:“城里连个人都没有,还宵什么禁?”
“特殊时期嘛!”方士成道,“我带石兄去你的住处,我们边走边说,请!”
石鑫刚来,倒也知道收敛,也不多说别的,跟在方士成身后贴着黑漆漆地墙根,来到隔壁的小院。
也不知道朱啸天那孙子搞的哪一出,连个灯笼也不点。石鑫在心里腹诽,摸索着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说实在的石兄,你怎么会被调派到胡杨关来?边境七关,虽说胡杨关最为紧要,但也不是非把你调来胡杨关不可吧!”方士成一边带路一边问,“你跟朱将军之间的过节别人不知道,大帅不可能不知道。方才议事厅里,我可是为你俩个捏了把汗。”
“怎地,我们还能打起来不成?”石鑫唬着眼怒道,“老子是那么不分场合,没有分寸的人吗?”
“石兄哪里话?”方士成忙道,“石兄为人怎样,兄弟我还能不知道?兄弟这不是担心石兄你吗?这胡杨关现在在朱将军的治下,也算是他的地盘,日后你二人同帐共事,石兄尚需多些忍耐。”
“哼,老子还能怕他?”石鑫不屑,“老子开始带兵打仗的时候,那孙子还不知道躲在哪个旮旯里尿尿和泥吧呢!”
“话是这样说,但今非昔比不是?咱好汉不提当年勇,石兄且多担待。”
“哼!”
“兄弟知道,童帅此举是有意将将军恢复原职,所以才将石兄调来胡杨关。石兄只要与朱将军相安无事,城关守将早晚还是石兄你。所以石兄只待来日,且稍安勿躁。”方士成说着推开一间房门,道:“石兄请!”
方士成先进了屋将油灯点亮,石鑫才随后进了屋,在桌子旁大马金刀地一坐,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石兄客气了。不过,虽然现在胡杨关还算平静,但与鞑子之间免不了要有一仗。”方士成在桌子的另一边也坐了下来,话锋一转,道,“胡虏二皇子是胡虏王的心头肉,却被朱将军轻易地就割了命,这一仗但要打起来,怕是不能轻易善了。”
“怕个球! 善不善了都要打,那胡虏老贼只要敢来,老子就能杀的他有家也回不得!”
“有石兄在,兄弟我自然是放心的!”方士成忙道:“届时,只要我等齐心协力,谅他胡虏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莫可奈何!”
石鑫闻言眉头轻挑,心里冷哼,扭头嗤笑道:“方副将一番用心良苦,真是让石某人开了眼界。”
“石兄这是说的哪里话?”
“方副将放心,老子虽与那孙子不对付,但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要他不找老子的不痛快,老子也不会去找他的不自在。大敌当前,老子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
“石兄大人大量,是兄弟小人之心了!”方士成的心思被看穿,有些讪讪地道:“还请石兄见谅!”
“哼!”
“那,石兄你就好生休息,明天兄弟带你熟悉军务!”
“慢走不送!”
“不送,不送!”
……
胡杨关没有因为石鑫的到来有什么改变。训练点兵,布阵演习一日也没闲下,为谁也不知道几时又会突来的战事做足了准备。
石鑫熟悉军务后就被派去修固城防,整顿粮草。他虽心有不满,但也不会明里与大当家不对付,倒是像方士成说的那般忍耐了下来。
石鑫曾是童帅跟前的一员猛将,这在北漠边境童愈的帐下几乎没人不知道。虽然胡杨关的将领大多与他交情不深,但他战场上的勇猛大家却早有所耳闻。况且他与大当家之间的过节知道的人并不多,他又有曾经的身份加持,时日久了,倒是有不少人跟他走得极近。渐渐地,营地里就流传出不少关于大当家的事来。
大当家的身份在他入营的时候就没有刻意隐瞒过,但也没有刻意张扬过,没人问他,他也就没提。知晓他身份还见过他的胡杨关内更是没有几个,所以他土匪的身份在胡杨关传开的时候,还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人天生驱利,却不知利为何来。
大当家拼命做到这一关守将让很多人眼红眼热。驱利本性,让他们忽视了大当家这一路爬上来的艰辛,只因出身便要否定他为守关做出的所有牺牲和努力。更有一些自诩正义的沙场老将,对大当家的出身更是鄙夷唾弃。就算他一身功勋,此时在他们眼里也一无是处。
不过,风言风语也好,冷言冷语也罢,大当家对此都置若罔闻。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也不觉得自己的出身有什么不堪。他便是土匪,也是最高尚的土匪。
只是世人多偏见,左眼佛陀,右眼恶魔,怎样看人,全赖他们心中那把自私的量尺往哪边多放一分。
大当家无所谓,点兵照旧,布阵照旧,一切都如常照旧。只要战场上他们不扯后腿,他们便是奉自己无间地狱魔君,他都欣然接受。
直到胡杨关长风再起……
胡杨关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全军将士全靠朝廷拨给的粮草度日,一日也断不得。眼见雪冬将至,粮草还尚未到位。
无双关,是北漠边境七关八郡三十六镇的兵马粮仓,各关的粮草全有此地调派。
大当家派了石鑫带领精兵五百,前往无双关押运粮草。而汶乡城,是胡杨关前往无双关的必经之地。
这是个有故人的地方,石鑫趁此机会免不了要拐个弯去拜访一二,顺便吐吐苦水,寻求些安慰。
“你说谁?”陈尔一把将酒杯拍在桌子上,酒水洒了一身,他也顾不得让陪侍的小美人擦拭,急问,“谁驻守胡杨关?”
“朱啸天,就无用山那个土匪。”石鑫饮尽杯中酒,不无愤恨道:“当初也怪老子大意,着了那龟孙子的道儿。操,谁他娘的知道这王八蛋摇身一变,竟骑在了老子头上作威作福。如今让老子做牛做马,辛辛苦苦地来给他押运粮草。我呸,等老子哪天翻了身,非剁了他不可!”
“朱啸天驻守胡杨关,什么时候的事?”陈尔问。
“这都快一年了。”石鑫又呲溜一口酒,眯了眼,心道这皇亲府上的酒就是比边关的烈酒醇香得多。他忍不住砸吧两下,又给两人续满了杯,端杯欲再饮,见陈尔神色不对,问道:“员外不知?”
“陈某在府上养伤,一直未外出,并没有得到消息。”
石鑫饮了杯中酒,嘶哈一声问道:“员外的伤?”
“拜朱啸天所赐!”陈尔看着自己端起酒杯都不稳当的左手,眼里噬血阴光阵阵,“陈某时时恨不得将那王八蛋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石某竟不知员外遭此大难!”石鑫说着将将到嘴边的酒杯拍在桌子上,阿谀谄媚道:“朱啸天那王八蛋竟如此胆大包天,老子回去定要为员外出口恶气!”
“……只是,那朱啸天现在比石某人还官高一级……”,石鑫颓丧,又连喝两杯酒才又道:“员外放心,我石某人定不会让那孙子好过!”
陈尔摆摆手,亲自为石鑫倒满酒,问他:“你方才说胡虏王族的二王子也是他杀的?”
“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让他走了运。”石鑫不屑,“老子当时是不在,老子当时若是在,十个二王子也杀得!”
“那二王子是胡虏王年近天命才得的幼子,十分宠爱。此番将他放到战场,怕也不过是为他添些战功好将王位传给他。没想到啊,竟被朱啸天给割了命。呵,这仇恨……”,陈尔左手不利落地转着酒杯,看着石鑫露出个森然的阴笑,“你说,我们帮帮胡虏王如何?”
“怎,怎么帮?”石鑫递到嘴边的酒没咽下,先咽了咽唾沫,看着陈尔不禁心里发虚,“员外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