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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大当家信里的画外音 ...


  •   边境的疮痍荒凉与京都的纸醉金迷行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是城,京都依旧歌舞升平,繁华奢丽地不真实。
      和尚站在这京都青石板铺就的华丽街道上,置身在人声鼎沸的喧嚣声中,只觉心底一片凄凉。
      他自下了山,从南往北走过不少地方,看到处处饥荒饿殍,比比易子而食;过了许多城,城城民不聊生,哭求哀戚。他走一路看一路,就像在看这个王朝即将倾覆的预演一样,让人无能为力。
      可是待他走近京都,他之前看到的种种又都好似梦一般。眼前的京都城依旧罩着华丽的五彩华衣,屹立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只一墙之隔,却隔出了天堂与地狱之别。城里人不知城外人的疾苦,依旧醉生梦死着纸醉金迷。
      他们不在乎城外百姓是否啖食血肉,只在乎今日的佳肴美酒是否足够醇厚;他们也不在乎边关的将士如何沙场浴血,只在乎倚楼招红袖的姑娘够不够温柔。
      百姓如此,官又能好到哪里去?打马游街,仗势欺人强取豪夺,时时都会上演的戏码,让人看的心头发麻。就连坐在这座城中至高无上的帝王,都还在忙着强令美人充实后宫,耽迷肉色。
      上行下效,淫靡颓废,风氏王权已成崩塌之势,可还有救?
      这个枯朽腐败的王朝,让人寻不到半点希望的光。这个风烛残年的王朝已行将就木,药石无医。
      大厦将倾,巨艘将沉;梁已腐朽,舱已危漏;柱已断,帆已折,病体残躯却仍离地千丈,距岸千里。
      和尚很想问问夏连城:这就是你想救扶的风氏江山?
      他也想问问朱啸天:为这样的社稷拼命值不值?
      他还想问问自己:你心底的那丁点儿微末的希冀有什么意义?
      他们都身在局中,他问不清,但他却看得清:别救了,不值,也没意义!
      “大师,我们去哪儿?”桃三儿扭头看看不远处的帝师府,问和尚,“次辅那儿……”
      “不去了。回吧,西山林的杏花要开了!”
      转眼,他们已经分开了一年。
      不知他,好不好?

      大当家最终留在了胡杨关,做了姚将军的先锋,迎敌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留下来的价值。
      而此时的大当家正一身胡服,混在鞑子的军营。
      大当家没打算在敌营潜伏太久,他要速战速决。
      他为了此次行动在城外守了十数天,才找到机会混进了鞑子的伤员中进了营帐。
      鞑子说的话他听不懂,为防露馅,他只能装聋作哑。不过凭着他多年当土匪的经验,在营地混得如鱼得水那是小菜一碟,就连他此行要刺杀的目标——胡虏二皇子,都是鞑子亲自带他找到的。
      这二皇子,是胡虏王族最正统的王子,也是胡虏王最宠爱的幺子。他此次是受王命来到前线督战的。
      与其说是督战,不如说是来领军功。胡虏王有意将王位传给他这个幺子,派他来前线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即是王储,那胡虏王对他这个幺子保护的可算是十二万分的小心,光在他的营帐周围就里三层外三层把守的全是精兵,严防死守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当家想速战速决,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他已经在伙房这种犄角旮旯里隐藏了好几天,再想不出办法,他自己都要变成泔水被倒出去了。
      大当家苦恼,提着泔水桶一边走一边琢磨,是一把毒药下到锅里毒死这群王八蛋,还是趁着夜黑风高挑帐夜刺?大当家远远地瞅一眼人影如织的主帐,摇摇头,“这要一剑挑下去,估计帐帘还没碰到,老子就被砍成肉泥了。”
      要不然,换个人宰?
      “啧啧,怂蛋玩意儿,有牛不宰,宰头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逼得老子一泔水桶扣他帐顶,看那王八蛋出不出帐!”大当家郁闷地真差点一泔水桶扣在营地守卫的头上,真烦,“操,要是能扣泔水桶,那狗屁二皇子早就被老子解决了,哪里还用浪费这一桶泔水?”
      想不出个所以然,大当家是真烦。
      泔水桶里也不知道都装的啥,骚臭骚臭的。大当家郁闷地捂着鼻子,嘟嘟囔囔地提着泔水桶出了帐区,倒了泔水再回来,跟守卫的鞑子挥挥手,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若不是他还提着泔水桶,都有种人还在无用山的错觉,闲庭信步地像在逛自家的山头。
      大当家正打算悠闲地往回逛,突然一阵“鸟语”在他耳边炸响。他吓了一跳,还不及反应就被人拉到伙房的灶前,接着就是一阵叽里呱啦的鸟语,然后他手里的泔水桶也被夺了去。那人拽着他指指灶上放着牛肉和酒的托盘,又伸出两个指头比划一下指指帐外,再揉揉肚子一脸焦急。
      这个家伙莫不是让我替他去送餐?大当家挑眉思忖,然后试着先比了个“二”,又双手合十恭敬地拜了拜。
      那人见了连连点头,还怕大当家不愿意,忙指指自己的肚子,然后双手合十又是躬身又是作揖的。
      大当家乐了,这他娘的还真是正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他也忙连连点头,拍拍那人肩膀,谢谢他八辈祖宗。
      那人见他答应了,忙连拜带谢地一溜烟出了伙房,大概是等不及了。
      大当家看着托盘兀自乐了一阵,端起托盘也出了伙房。
      牛肉和酒是个好东西,却也不是谁都能吃的。鞑子们最喜欢啖食血肉和着酒,但是也只能吃些羊肉猪肉。然这牛肉,可是那二皇子专有的。
      大当家端着牛肉大摇大摆地进了二王子帐,帐外的巡逻因为这盘牛肉成了摆设。肉是他们王子要的,酒是他们王子点的,送餐的人是伙房的哑巴。你看,都是自己人干的事情,那像检查那些个麻烦事也就可以省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放行这件事哪里还需要考虑。
      入了帐,大当家没有丝毫犹豫,放下牛肉的瞬间手起刀落,将二皇子祭了英魂。
      二皇子就这么死地无声无息,出场即退场,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
      大帐再被掀开的时候,守卫只看到个以手支额的身影,不待细看,帘子就在大当家的身后被放了下来。大当家双手合十放在颈侧,头一歪眼一闭:二王子要休息,没事儿别进去。
      意思到位了,守卫不疑有他,依旧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乖乖守在了帐外。
      大当家传达完二王子的旨意,便闲适地离了大帐,回到伙房投了把毒,转到粮仓放了把火,然后提着泔水桶慢悠悠地出了营地。
      那把火他不光烧了粮草,还烧了马棚。火势之大,裹着羊油、牛油,身后的营地刹时便火光冲天,全乱了套。
      夜里的火光可比任何信号都好用。
      大当家出了敌营没多远便候在了原处,不多时,便听见阵阵马蹄声穿过荒滩戈壁朝他奔来。
      姚将军出兵了,以万钧雷霆之势打了鞑子们个措手不及。
      刹时便喊杀声震天,嘶叫声裂肺,空旷的戈壁滩都响起了回声,一直响到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动静。天将亮时,敌营附近已尸骨如山,血流成河。那些总是不断侵犯中原的鞑子们死的死,逃的逃,溃不成军。
      喊杀嘶叫声歇了,呐喊欢呼声骤起,这一仗痛快!
      这一仗,鞑子们损失惨重,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卷土重来了。守关的将士们一肚子窝囊气终于出了,胡杨关也终于得了个喘息的机会。边关连年征战,人疲马乏。他们需要休养生息,好好整顿一下。
      此战大捷,大当家功不可没!

      “大师,这咋又是写又是画的,”桃三儿不识字,够着头看也看不懂大当家信里的内容,“大当家都写了啥?”
      “他提了将,驻守在胡杨关。”和尚唇角含了笑,捏着手里的信,想象着大当家在写这封信时的苦恼。他不爱捏笔,能跟着自己学了那么久的字,实在是难为他了。
      “嘿,看来那姓夏的老头说的话还是有些可信的。”桃三儿兴奋道:“大当家果然是将帅之才!”
      “嗯。”
      “嘿嘿,大当家就是大当家,厉害!大师先歇着,小的去让人备些吃食。今天刚回山,晚间小的再让人多备些热水给您去去乏!”
      桃三儿说完话不等和尚应声就奔出小院忙活去了。
      和尚静静坐着,手里捏着大当家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大当家的信并没有过多的矫情之言,很写实的两幅画表达了他要说的所有意思。只不过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鬼画符,因为抽象的如桃三儿这样的一般人,都看不懂。
      然而,和尚却看得认真。他摩挲着第一副没有字的小旗,像是抚摸着大当家那些日子的不易。这是他刚到军营时的处境,仅凭着夏连城的举荐信只勉强入得了营,然而入了营,却要从杂役小兵马前卒做起。这一年他自己走遍了南北,有阿天的嘱托,桃三儿的照应,他没受到什么风霜苦雨。倒是他的阿天,从刚入营的杂役小兵一路爬升到守关大将,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该是吃了多少苦,才到了这个位置。
      城墙上沙风烈烈,他终于将手里的小旗换成了战旗插在了城墙上,随风猎猎飞扬。“胡杨关”三个字被他大大地写在了战旗上,那里成了他的战场。
      和尚摩挲着纸上的画,一遍又一遍,他的意思他都懂!
      “和尚等我!”
      这是大当家这封信里唯一的一句话,却是和尚心里实实在在的一根弦,拴着心,牵着肺,呼吸想念的都是他。他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过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应他:“我等你!”
      西山林的杏花已经开了,微风拂过,花摇枝摆的一树风情。若花有语,酒曲酿泡中定能听到低语呢喃;若花有情,浮腾翻转间定能看到叶脉相缠。
      和尚在林嫂那儿借来个背篓,扶高就低地穿梭在林间,拣着开得最艳的杏花摘下来扔进身后的背篓。大当家爱喝杏花酿,他想为他亲自酿一坛,待到他们来年成亲的时候,陪他喝杯交杯酒。
      杏花味幽清淡,杏子绵软酸甜,都是他喜欢的味道。待到杏子成熟,再为他摘了果子,酿坛果子酒,他也一定很喜欢。
      和尚摘着,想着,笑着。杏花一定是成了精,扑簌簌地直往他手下钻。身后的背篓越装越多,却不觉沉。直到杏花的香味一股脑地从他后颈窜到他鼻子下,他才惊觉,背篓已经满了!
      林嫂专门腾出了地方供和尚酿酒,她在旁边只动口不动手,指挥着和尚忙东忙西。
      和尚认真听着,做得一丝不苟。洗花、晾花、蒸酒,每一步都做得极认真,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谨慎又满足。
      他还悄悄地为这坛酒起了个名字——倾心醉,将它封在了酒窖,慢慢生香。
      香飘万里,也不知道此时的大当家能不能闻到。

      大当家,不,现在应该喊他朱将军。可是,我还是喜欢喊他大当家。因为大当家的心里身体里装的都是和尚,而朱将军的心里装了天下。
      那一战大捷之后,姚将军向童帅为大当家请了功。童愈欣赏大当家的敢杀敢战有勇有谋,也有意栽培他,便升了将留在了胡杨关。
      姚将军将军务交接完,便被童帅调到了其它关口。从此大当家驻守胡杨关,真正成为了一关守将!
      边关大漠,戈壁沙滩,长河落日,飞沙走石,壮丽又凄美。
      胡杨关将大漠戈壁隔在了关外,城墙下是寸草不生的焦黄戈壁滩。土地上斑斑驳驳的褐色印记,都是征战沙场的保家男儿用鲜血染就的颜色,染得深,洇得沉,落日余晖下更是浑得乍眼。
      一阵沙风吹来,裹带着让人不忍掩鼻的血腥味,那是再也归不了家的英魂留在世上最后的味道。秃鹫循着气味在低空盘旋,偶尔落在沙丘上低鸣两声,似是在疑惑为何只见腥味,却不见腥骨!
      它们不懂战争的残酷,更不懂它们喙下啖食的血肉都是百姓人家的心头至宝。隔了道关,就隔了生死,留在戈壁沙滩成了它们的腹中食,喂了它们这一群不懂人情的晦鸟。
      城墙上的风,刮的军旗猎猎,割的人脸生疼。
      大当家在城墙上站了许久,久到似要跟那旗杆融为一体。沙风里的土味裹着腥味糅杂着扑面而来,他闻得清晰;城墙下秃鹫的不耐烦,他也听得真切,就连那道血红的残阳他都送走了最后一道余晖,但他仍不想动。
      他心头沉重,却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将军,石副将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大当家信里的画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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