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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当家毛遂自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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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过万里,风吹一刹,草木青黄,又是一季轮转。
大当家有夏次辅的举荐信和路引,到边境驻军入了童愈的帐,只不过,要从大头兵一步一步做起。很不恰巧,冤家路窄,跟石鑫做了“战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只不过,大当家对此倒不在意,燕雀焉知他鸿鹄之志?他弃了温柔乡来到边境风沙之地,可不是来陪他算那点儿旧账,跟他“攀交情”的。
只可惜,石鑫心眼儿没他大。
而且他也听说了,因为无用山一战,石鑫回来后被革了职,所以才沦落到现在跟他这个新兵蛋子加仇敌同一兵营的境地。
他那样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人一朝从高位跌入谷底,这滋味儿,不要说他与自己化干戈为玉帛了,就是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都是痴人说梦,只怕将自己碎尸万段都未必能让他解恨。
他自己明白,但也不会草木皆兵。只提醒自己小心这个人,并不会将心思都用在他身上。毕竟他的目标可比跟石鑫的计较要远大得多。
“朱兄弟,你别理他。他就是被那土匪拔了虎须,回来被童帅办了心里不痛快,也就使些小手段,不敢把你怎么着!”
说这话的人想当和事佬劝和大当家跟石鑫,不想大当家刚来就跟人结了梁子,也是一片好心。只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他知道拔了石鑫虎须的正是他眼前这位他正在劝和的朱兄弟,他一定不会这么劝,而是拍手称赞:兄弟你拔得好,拔得妙,拔的石王八呱呱叫。
“我无所谓。”大当家并不当回事,踩着车轱辘将裤腿扎紧了,道:“我来从军可不是为了他。随他闹腾,闹腾得很了,有人收拾他。”
“还是朱兄弟气量大!”那人倚在车旁,吐了嘴里叼着的甘草根,转过头来问大当家的:“童帅让你今日负责押运粮草,怎么样,怕不怕?”
“怕个球!”大当家跺跺脚,试了试裤腿扎得松紧,又换了另一只脚踩了上去,“老子扛着命来前线可不是为了来吃沙子的。”
“朱兄弟才来这几个月就被童帅委以了重任。这么拼命,”那和事佬朝大当家身边靠了靠,开玩笑道,“家里是不是有相好的,等你挣了军功回去成亲滚炕呢?”
“那王大哥可娶亲了?”大当家不答反问,“军功可挣够了?”
“嘿嘿,你看老王我这一大把年纪,娃娃都好几个满地跑了。我呀,有军饷领,能保着命回去看儿子娶亲就知足了。至于军功,老哥哥是不想咯!”那和事佬王大哥很想得开,嘿嘿笑着问大当家:“怎样,你那相好的可有说等你?”
大当家点点头:“嗯,三年,三年后我就回去跟他成亲!”
“三年啊?”和事佬王大哥直起身,靠着车子叹口气,又道:“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我看朱兄弟有勇有谋,敢杀敢战,估计用不了三年就能衣锦荣归!”
“那就承了王大哥吉言,”大当家抱拳道,“他日若能荣归,定不会忘了大哥的照拂!”
“得嘞,有朱兄弟这句话就够了。”王大哥拍拍大当家的肩, “走吧,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此次粮草押运不比往常。胡杨关关隘紧要,战事最是紧张,粮草押运的风险也最大,这差事不好做。我们边走边说……”
“呸”,石鑫被大当家的无视气得不轻,咬牙切齿又将大当家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石哥认识那人?”跟着石鑫的一个小兵问。他不认识大当家,也不知道石鑫跟大当家之间的过节,心里免不了好奇。
而石鑫被撤职的原因,在营地里虽不是秘密,却也没人敢主动议论。且石鑫手段狠辣,以前在营地又说一不二霸道惯了,就更没人敢背后乱嚼他的舌根了。
那些曾跟着石鑫一起攻打无用山的大兵小将,回来就被童愈解散了全都发配到了其他边关重镇,不是做了杂役就是做了火头军,无用山一战的具体细节就更没几个人知道了。
童愈治军又一向严谨。石鑫被撤了职,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再往回爬。他就是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只是忍着是得忍着,心里那口气咽不咽得下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尤其在营地见了大当家以后。
“不认识,谁知道哪个山疙瘩里来的鬼!”石鑫阴阳怪气地甩了把手里的马鞭,出了营地。
……
北漠边境是整个风氏王朝北境的门户,地理位置紧要。全境七关八郡三十六镇,边境线极长且关口分散易攻难守。这些年童愈坐镇北漠边境守得也十分艰难。
胡虏鞑子是马背上的民族,逐草而居,凶悍善斗又善骑射,与北漠驻军大战小战连年摩擦不断。尤其近几年朝廷不睦,周边的牧族小国更是得到了消息看中了时机,纷纷投靠胡虏王庭,对中原虎视眈眈。
童愈驻守北漠多年,赏罚分明识人善任,提拔人才又不拘一格,培养出不少将才,且个个骁勇善战,将北境守得犹如铜墙铁壁,硬是没让鞑子们向中原跃进一步。
大当家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死。虽然他很惜命,却也很拼命。打过先锋,突过围,还做过斥候,没有哪一次是平平顺顺无惊无险的。童愈欣赏这种在战场上惜命但又拼命的人,所以,他来到边境的时间虽然不长,却是爬升最快的一个。
但这些对大当家来说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更多机会,更多军功。他要上战场,去割人头挣足够多的军功,换取一身荣耀回去跟和尚成亲。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且形势瞬息万变,一个不察就会粉身碎骨,想要立功哪里有那么容易。但这一切大当家都没放在眼里,因为这些对他来说是危机更是机会。只要机会来了,他就会不要命地往前冲。
“朱兄弟,拼命也不是你这么个拼法。”王大哥一边给大当家缠纱布,一边忍不住后怕:“方才你冲那一下太险了,若不是那鞑子的刀偏了那么一点,你现在都人头落地了。”
“是我大意了。不过好在粮草没丢,这批粮草若是出了差池送不到边关,不用鞑子们拍门,胡杨关也守不住。”大当家皱皱眉,瞥了眼肩侧深可见骨的刀伤,有些烦躁,“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哎,我说你先坐好,伤口还没处理完。就这样,你还没等到胡杨关,就先将小命交代在半路了!”王大哥一把将要起身的大当家按坐下来,又将纱布多缠了几道才勉强放手,“行了,路上还是要小心些。等到了胡杨关,还得再让军医给你看看,你这伤口太深不能大意!”
“没事儿。”大当家就着王大哥手上的拉拽站起身,吆喝着大家伙护着粮草又重新上了路。
后面的路一行人防着那些鞑子们再卷土重来,走得格外小心,随身佩戴的刀护在身前也再没有入过鞘。
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一队二百来人,路才走一半,人已折进去三分之一。后面的路他们不得不小心,又不得不加快脚程。
“朱兄弟,你不觉得奇怪吗?”王大哥走在大当家身旁,看看周围悄声问他,“咱这一趟走的算是隐蔽的了,而且为了安全起见,咱们还专门选了这条废弃的粮道,知道的人可没几个,就连押运的弟兄们也是上了这条路才知道。你说这么隐秘的粮道,那鞑子们是怎么知道的?还伏击了那么多人。”
“也许是巧合!”大当家看看都挂了彩的兄弟们,再看看路两旁茂密的树林,随意答道。可话是这样说,却是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只是再不信,他也得这样说,“两军交战,刺探军情偷袭伏击都属正常。也或许是我倒霉连累了弟兄们,没躲过这倒霉的一茬。”
“……也许吧!”王大哥张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见大当家没有顺着他说下去的意思,也识趣地闭了嘴没再提这茬,只嘱咐了一句“你小心伤口!”便转移了话题:“不过,你方才那一仗真是太漂亮了。就咱这个押粮队,满打满算也不过二百来人,竟也能将那帮鞑子们打得屁滚尿流,粮草还一点儿没丢。朱兄弟排兵布阵的本事真是让兄弟们大开了眼界。”
“王大哥过奖了,排兵布阵我也就略通皮毛,不想误打误撞解了大家伙的困。”
“朱兄弟这般身手智慧,只做个粮草押运官,着实可惜了!”王大哥道,“要让我说啊,朱兄弟既想早日挣了军功回家成亲,不如来个毛遂自荐。这胡杨关的姚将军惜才,你若能留在胡杨关,以朱兄弟之才,必能大展宏图,早日心想事成!”
“姚将军?就是驻守胡杨关的将军,姚擎?”大当家心思活,听王大哥这么说忙问道,“不过我听说他跟石鑫是好兄弟……”
“童帅帐下的将军们关系都不错。不过你放心,姚将军虽与石鑫称兄道弟,但他认理不认人,与石鑫比起来还算正直。”王大哥道,“姚将军原是童帅的帐前先锋将军,不久前边境七关调防,他被调到了胡杨关。此人有权,你若能说服他,留下来绝对没问题。”
“多谢王大哥指点!”听王大哥这么说大当家放心了些。倒不是他怕姚擎不待见他,而是他实在是不想跟这手握权柄的人勾心斗角浪费时间。
他想立功,也想晋升,但若姚擎是个只顾兄弟道义的睚眦小人,他倒宁愿再回去押运粮草,换条路走了。
“朱兄弟客气!”王大哥摆摆手,道:“除了年岁上虚长朱兄弟几岁,大概也就在边关比朱兄弟多呆了几年,知道的多了点,这三言两语可谈不上什么指点。”
“王大哥过谦了。这一路多亏大哥照拂,才让兄弟我少走了不少弯路。”大当家客气道,“王大哥的仗义,兄弟铭感五内!”
“不过,边境苦寒,前线凶险,朱兄弟若要留下,定要多加小心!”
……
边关条件的确艰苦,风沙漫漫常年不断,人烟荒凉又寸草不生。与鞑子们分疆划界的胡杨关,是北漠边境抵挡胡虏鞑子入关的第一道关卡,驻守条件更是恶劣。
因为连年争战,关内早已不事生产,城郭荒废到就连水都是黄水,米里掺沙更是常态。将士们没得选择,粮草紧张并不充裕,他们没有矫情的资格。为了果腹就算米粒吃到嘴里硌了牙,呸呸两声也得嚼了咽下肚。
然而,纵然再艰苦他们也不能弃关不守,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守住了胡杨关,他们就守住了关后的数万万百姓,守住了他们的亲人。这样一想,苦点儿又算什么?
但是胡杨关不好守。因为胡杨关虽坚如壁垒,却无仗可倚。
狡猾的鞑子们每每来战,又多以骚扰为主。一旦关内将士出城,战上几个来回他们便会打马撤退。然后还没等将士们回城喘口气他们又会再次卷土重来。
鞑子们无城无郭,纵马肆意,这样来来回回地侵扰让守关的将士们烦不胜烦。
将士们想深入腹地将鞑子们一举歼灭,却不得不顾及留了空城无所依仗的危险,无法,便只能与鞑子这般扯大锯似的你来我往,让人疲惫不堪。
大当家押运着粮草到胡杨关时,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攻城战,看结果,鞑子没能如愿,守关的将士们也没落得多少便宜。
“这胡杨关虽坚如壁垒,周遭却没什么屏障,跟鞑子们这么常年累月地来回拉锯,消耗不起的是我们。”王大哥看着还在冒烟的城墙叹口气,“而且,倘若有一天胡杨关失守,就连驰援都救之不及。”
是啊,现在粮草还能勉强供给,待到百姓无田,粮仓无粮,这关还何须守?
“进城!”大当家率先进了城。
城,已是空城。
城里的百姓早已撤空,满目疮痍的街道只剩下些残旗破窗。正该是上客弥漫喧嚣的时刻,却处处都是呛人的腐草烟雾。伤员的疼痛呻吟代替了那本该推杯换盏呼朋唤友的热闹声,满城悲凉。
战争一场,留下的除了疮痍,就只有悲凉。
胡杨关,比想象中的还艰难!
大当家没时间去为这座城哀其不幸,领着车队交接了粮草,便径直去寻了姚将军。他要自荐留在胡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