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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用山下东西拆 ...


  •   桃三儿一路从小二峰嚎到聚义厅,嗓门还是那样大。还好无用山够坚实,山顶暂时还没被他掀起来。

      厅里挂满了红绸,铺了红毯,燃了大红喜烛,还有超大的红双喜就正正地贴在聚义厅的正中央。
      厅里已经聚满了人。二当家还有各区管事都已经候在聚义厅,正聊得兴高采烈合不拢嘴,这会儿听到桃三儿的动静不约而同地都伸头往外看。
      大当家将和尚扶进去在主位下首坐了,自己就站在他旁边,等着一对新人拜堂。
      山上没有喜乐。靠着双手扛锄头种地的糙老爷们儿们除了还能打打劫外,根本就没人会那些风花雪月的矫情玩意儿。但是没有关系,弟兄们的热情可比那吹起来咿咿呀呀的喜乐热闹多了。
      一对新人被弟兄们从厅外簇拥进来,吆喝着赶紧拜堂,拜完堂他们好接着闹洞房,那一群泼皮猴头样儿让厅里厅外的人一阵哄堂大笑。原本就羞得不行的新娘更是给羞惨了,那张小脸儿红的哟,可比那厅里的红绸还要浓厚几分。
      “去去去,边儿待着去!”大当家将那些凑热闹还碍事的家伙们给撵到了一边,给新人解了围。
      他清清嗓子喊道:“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厅里安静了,新郎将新娘轻轻地放下来,牵着她的手从厅门口走到喜堂的正中央。看出来了他是头婚,就几步路的距离,顺手顺脚地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带着新娘一个趔趄差点跟着他走错步,又让喜堂上一阵哄笑。
      “出息!”大当家暗暗吐槽了一句。
      和尚听了个正着,扭头看向他,也不由地笑了出来。他抬手将大当家快要捏碎了的拳头包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地拍了拍,心道:你也没出息到哪儿去!别人成亲,看把你给紧张的!
      大当家轻咳一声,和尚那两下轻拍,将他囧的耳根都要烧掉了,硬是倔强地昂头看着喜堂,不低头去看和尚。
      新郎在大家伙的哄笑声中顺拐到喜堂中央,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看着新娘傻笑。新娘的脸更红了,这会儿连新郎的后颈窝也没了,藏无可藏,直羞得她站在那儿低头抠手指头。
      和尚捏捏大当家的手,看他那呆愣愣的样子直好笑,这当真不是他自己成亲,怎就失态成这般模样。
      而和尚不知道的是,大当家眼里看着的是喜堂上的一对新人,心底却是穿着喜服拜堂的他们自己。
      去年他有多期待,今年就有多遗憾!
      “拜堂,拜堂!”厅里厅外的弟兄们一阵阵地起哄,那样子比他们自己成亲都激动。他们的吼喊声震耳欲聋,吼的厅上人大笑,堂上人局促,也将大当家震回了神。
      “一拜天地!”
      大当家大声地唱词,唱给新人听,也唱给和尚听。他低头看着和尚,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借着喜堂,他说:等我回来。
      “二拜高堂!”
      新人对着主位的方向跪了下去,深深弯腰,叩了头。
      和尚借着两人的背影,对大当家道:我等你。
      “夫妻对拜!”
      鸳鸯成双。两人视线胶着,是对彼此的承诺。
      “送入洞房!”
      最后这句是大家伙一起喊的。喊完就一窝蜂上来架着新郎、推着新娘往外走,那样子……
      “等我们成亲的时候他们哪个敢这么闹,老子就将他绑起来吊后山逗狼!”看着被架走却毫无反手之力的新郎,还有旁边被推地踉跄的新娘,大当家咬牙,“简直无法无天了,一个个的!”
      和尚闻言轻笑,拉着大当家的手慢慢站起身,慢悠悠道:“难得热闹,又是个好日子。大家高兴了免不了要无束些,你也不必苛责。”
      “苛责倒不会,只是怕到时候他们这么闹,会累着你。”大当家顺势将和尚半搀半揽着边往外走边道,“闹我他们随意,闹你不行。爷心疼!”
      “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和尚道,“我也是风里生雨里长的,既敢跟你成亲,又何惧他们闹上一闹。”
      “那不一样。小心脚下!”大当家将人护得牢牢地,“跟我成亲了就是我的人,除了我谁也不能闹你!”
      “霸道的样子倒是一点儿没变。”和尚笑笑,拍拍大当家揽着自己的手,道:“你不必将我护得这么紧,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没那么虚弱。”
      “爷乐意!”大当家的手不仅不松,反而还越发紧了,“要不是怕你面皮薄,爷就抱你回去了。”
      和尚闻言轻笑,道:“那你背着我吧!”
      “嗯?”和尚这么说,大当家倒是愣了。他停下来看着和尚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旋即一脸跃跃欲试地问他:“你说真的?我真背了?”
      “嗯。今天你先背背我,等我们成亲的时候我背你。像他们一样,一路都背着你!”
      大当家雀跃不已,松了抓着和尚的手,忙往前一步蹲身前倾,一只手撑着腿,一只手拍拍后腰,兴奋地对和尚道:“上来,爷背你回家!”
      “好。”和尚笑着趴了上去,双臂环着大当家的脖颈,由着他将自己驮了起来。
      大当家的高兴,背着和尚就像背起了他的王国天下,下山的脚步都轻快地似要飞了起来。他此时好像能理解刚才新郎那一脸傻样了,真幸福。
      南归的燕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衔着泥盘旋着找可以搭窝的地方。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跟同伴说着什么腹语。
      和尚闭着眼趴在大当家的背上,阳光裹在身上暖烘烘的,微风扫过来轻轻柔柔的。大当家的步子轻轻地上下起伏,背着他走得极稳。
      “累吗?”和尚问。
      “不累!”大当家回道,声音清亮尽是满足,“背着你走一辈子也不累!”
      “那怎么会不累?”和尚换到大当家的另一侧趴着,道:“背着走一辈子,你不累我也会累的。”
      “那我就背着你走一阵歇一阵,那样你就不会累了。”
      “阿天,我要陪你走一辈子,而不是让你背我走一辈子。”
      “我乐意!”
      “我知你乐意,但我不舍得!”
      大当家的脚步一顿,往上颠了颠和尚继续朝前走,看着前面的路,道:“既不舍得,那就保护好自己,好好等我回来,嗯?”
      和尚轻轻嗯了声,问:“什么时候走?”
      “……等你再好些了,”大当家道,“我放心了再走。”
      “好。”
      山里的热闹持续到很晚,据说一对新人也被闹到很晚,弟兄们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当然,这些都是从桃三儿那儿听来的。
      大当家没去凑热闹,随便他们怎么闹,他就跟和尚窝在小院里过着二人世界。
      ……
      日移月易,一场春雨后杏花渐渐开始打苞,和尚的身体也终于大好了。大当家参军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从聚义厅出来,桃三儿跟在大当家身后走了一路,他张张嘴终究没忍住求道:“大当家,就让小的跟着您吧!”
      “跟什么跟?你以为老子是去走亲戚吃大席呢?跟屁虫似地跟那么紧。”大当家给了桃三儿一个爆栗,“老子让你跟着和尚,你还觉得委屈还是咋地?”
      “不是,小的不觉得委屈!”桃三儿急忙解释,看着大当家那一脸了然又忙低下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小的跟着您还能……”
      “三儿,你也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很危险,我就更不能让你跟着了。”大当家揉揉桃三儿被他敲过的地方,难得对着他声音也温柔了一次,“你年纪还小,还有大把的好日子没有享受,成亲生子这些美好的事情你也都还没有经历过。让你跟着和尚,不光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你!”
      “小的跟着您习了那么久的武,上了战场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您!”桃三儿反驳力争道,“而且,您不也没成亲吗?您去年就说要跟大师成亲,推到了今年。这眼看着杏花都要开了,您跟大师盼了一年好不容易盼到了,您却又要上战场了。”
      “就是因为你会武,才让你跟着他。”大当家看着桃三儿认真道:“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三儿,你要帮我保护好他!”
      不远处,杏林里树上露出来的花苞有些已经开始裹上了苞衣,再过不了多久就该开了。说不遗憾是假的,这场花开他们已经盼了那么久。可是他不能留,他怕再留下去就走不了了。
      “而且,我们也说好了,等三年后我攒够军功就回来,杏花儿再开时我们就成亲。今年……先欠着!”
      “欠着吗?”桃三儿心里酸涩得难受,为什么要欠着呢?杏花儿已经要开了呀!
      是呀,为什么要欠着呢?
      “欠”是个什么好词吗?能是个什么好词呢?戏剧,讽刺,还很无奈。
      欠来欠去的,怎么还?
      而世上又有什么能欠?
      ……什么都不能欠!
      因为你欠下了,不一定还得起,也不一定有的还。
      大当家再往小院去的时候走地极慢,挪动的脚步似有千斤重。他已经打算启程,穿过这短短的一段林地,他就要别了无用山,别了他的和尚,走上另一条路。
      那条路不好走,他却不得不走。
      只是,决心虽然下得坚决,脚步却迈得并不轻快,更没有他口里说得那样轻松。

      天光渐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像给它披上了一层霞衣,五彩斑斓得光彩夺目。
      小院的杏树下,和尚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温润地望着他,侯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近。
      院门口,大当家回望过去,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以往的点点滴滴就像走马灯,闪着斑斓绚丽的光闪现在脑子里。岁月不长,却连起一条没有尽头的光影,将两人紧紧地绑在一起。弥足珍贵令他珍藏起来小心翼翼。
      “和尚,我回来了。”大当家温声道。
      待我三年后归来,你是否还会在此候我,听我说一句:我回来了。
      和尚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我会等你,直到你回家。
      时光若是会听音,便在这一刻驻下吧!不等三年后,不等杏花再开时,就让这一刻成为永恒!从此时光不流转,岁月不轮回,就这样一驻万年!
      可是谁听得见?
      空谷幽梦,浮尘往生;霞光千里,泻尽零星。
      ……
      “阿天,我要出山。”
      “想去哪里?”
      “不知道,随意走走吧!”
      “好,让桃三儿跟着,保护好自己!”
      ……
      油灯熄灭的时候天已渐亮,东方泛起的晨光还是一片银白,屋里屋外都是一片寂静。
      大当家靠在和尚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和着屋外的鸟鸣,心里一片安宁。
      和尚抚着大当家的背,和着他温热的气息,调整着自己胸口起伏的频率 。两人就这样靠着,直到天光大亮,山里传来了说话声,才穿衣起床。
      他们都该出发了。
      “天冷了就早点回来。你怕冷,山上烧着炭盆,冬天能好过些。”山脚下,大当家牵着马嘱咐和尚,“我让桃三儿备足了银两,不要风餐露宿委屈了自己!”
      “好!”和尚应下。
      “我会写信回来的,不要担心我!”
      “嗯!”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嗯!”和尚轻轻地将大当家的拳头掰开握在自己手心,忍不住也嘱咐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此去你要多加小心!”
      “好!”大当家反握住和尚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应下。
      “不要贪功冒进,一定要安全为先!”
      “嗯!”
      “……记得我在家等你!”
      “嗯,等我回来!”
      话有千言万语,也难抵离别在即。
      手越握越紧,话越言越短,路越行越难。
      “我往东走!”大当家率先松了手。
      “我往西走!”和尚低声道。
      千言难别,万语难尽。最终,还是大当家率先跨马扬鞭,留下一句“我们西山林再见”,向东驰去。留下两人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大当家,您要保重!”桃三儿朝着一人一马消失的方向,双手围在嘴周大声喊道,“我会替您保护好大师的,您放心!”
      大当家扬扬鞭,算作了回应。他压下所有的不舍没有回头,只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直到一人一马都没了踪影,桃三儿才狠狠地拧拧自己的鼻子,扛起他们的小包袱,问和尚:大师,我们去哪儿啊?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看看这个衰败的天下,值不值得他的阿天忍气吞声去挣那些尘土功名。
      就这样,
      杏花含苞尚未开,无用山下东西拆。
      一骑绝尘千里外,再见风沙半掩埋。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无用山下东西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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