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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有千洁为君念 ...


  •   “哦,他年前就回京都了。也是,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哪里是他那京官老爷长待的地方,就该回他的富贵窝里待着,留在这儿碍眼。”
      大当家知道和尚想说的是他遇刺那天的事儿,但他却并不是特别想再提那天的事,也不想提跟那天有关的人。那在他心里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儿,也是一辈子抹不去的阴影。
      他现在只是偶尔想起来都后怕不已,哪里还有勇气再血淋淋地掰开来回顾一遍。
      他不想再来一次,也不想和尚再为之困扰,只霸道地说道:“你以后就安安生生在爷的匪窝里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和尚闻言一怔,随之轻笑道,“你倒是越发霸道了。”
      “怎么?爷是土匪,土匪有不霸道的?”
      “好像,是没有。”
      “所以,你得听爷的,早些把身体养好了,其他的事一律不准管!”
      “好。”和尚从善如流,点点头,再不提有关“那天”、有关“夏连城”的话。
      这是两人自和尚醒来之后第一次提到夏连城,而因为夏连城引发的一系列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地都避而不谈。
      他们都清楚,这三个字后面藏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一旦再扒开,两人免不了都要再被割裂一次。此时的安逸来得如此不易,他们都格外珍惜。
      两人在院里坐着又闲聊起了些别的,就着春风,沐着阳光,气氛融洽得很。虽然大多时候还是大当家在说,但和尚明显比以前话多了些,跟着大当家的话头接着话也能跟他聊上几句。若不是和尚的身体还虚着,大约两人会跟着太阳一直坐到西山日暮。
      大当家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每日跟和尚一起就这样恬淡悠闲的岁月静好。
      开了春,山上的喜事是一件接着一件,这最高兴的,自然是和尚醒了;还有件最热闹的事儿就是山里有人要娶亲了。
      喜帖早早地就送到了西山林的小院。来送喜帖的不是别人,正是山下石门楼前那个守门儿的,因为这娶亲的新郎官儿正是他自己。
      大当家拿着喜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忍不住问他:“你的婚事是老子亲自给你张罗的,日子也是老子过了目的,你这是怕老子忘了日子,还是怕老子不给你主婚?特地送了请帖过来提醒老子!”
      “嘿嘿,这是秀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小的给您送来的!”那秀娘是守门儿的即将过门的媳妇儿,是小二峰姓张王李赵的阿婆给大当家曾说过亲的姑娘。这在无用山不是秘密,但大家伙没人拿这事儿说笑。那守门儿的娶了个勤俭持家的好姑娘心里美得冒泡,那没边没成影儿的事他更不会在意,反而一提起来姑娘就乐呵呵地一脸傻笑。这会儿挠挠头,他又掏出来件东西递给大当家,“还有这个,也是秀娘嘱咐小的送来的!”
      “什么东西?”大当家接到了手里翻看了翻看,“如意坠儿?”
      “秀娘说这是她爹留给她的。她让小的拿来送给大师,保平安的!”
      “这个她应该送给你。”大当家将如意坠塞了回去,“回去就说她的心意我替和尚领了。”
      “可是秀娘说让小的一定要将这个带给大师的,若是……”
      “就说老子不让收!行了,喜帖留下,走吧。”
      “啊?”
      “啊什么啊?还有事儿?”
      “啊,没,没了。”
      “没了你不走?赶紧走,老子还要陪和尚午睡!”
      “哦,哦哦。”
      那人一脸傻笑还挂在脸上,就揣着如意坠莫名其妙地被赶出了小院。走出去老远他估计也没想明白自己来送的明明是两件,最后咋就只送出去一张喜帖,而这最重要的如意坠却成自己的了,“不行,回去得跟秀娘说说先。”
      大当家将喜帖收起,看了看还未吐苞的杏树,推门进了屋。
      和尚还在睡着,大当家没再躺回去。他轻轻地走到榻旁,轻轻地打开了单独放在那里的箱子。箱子里放着他们约定好等今年杏花开时成亲要穿的喜服,被他工整地叠放在一起,大红的颜色比他手里喜帖的颜色还要惹眼。
      大当家轻轻地抚摸着喜服,想象着和尚穿上它,在杏花飞舞的树下缓缓向自己伸出手的样子。那时,他一定是笑着的,雪肌生辉,灿若云霞;桃花眸里一定会敛进春湖,春湖里荡漾着自己。而他自己,大约会忍不住先奔过去将人抱了,纳入怀里狠狠地先吻个够本再说。
      大当家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落寞了。杏花到底什么时候会开?他们的婚礼什么时候会来?
      ……
      杏花还没有开,婚礼却先如期而至。只是这婚礼不是大当家跟和尚的,是那秀娘和傻乎乎守门儿的的。
      山里好久没有办过喜事了。大当家也有心在自己走之前让山里热闹热闹。
      他让人扯了无数匹红绸红布,将山上山下到处都挂得红通通的。他还让人买了无数车的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地燃放了好几个晚上。
      他还亲自去后山猎了许多野物,让人收拾收拾烤了;又搬空了林嫂半窖酒,与弟兄们划拳喝酒,好不尽兴。
      大当家忙忙活活地像是在忙自己的婚礼,每天早上兴致勃勃地出去,晚上醉到不省人事地被人送回来。
      和尚的身体虽然好多了,但每天都要伺候这个醉鬼,还是有点吃不消。只是他都没说,没事儿人似的,每天早上将人送出门,晚上再从别人手里将人接回来。
      大当家“高兴”,醉醺醺地趁着酒劲儿会跟他说很多心里话。不管以前说过的没说过的,他都不管不顾地随着酒气一并喷了出来。
      喷他的一见钟情:“爷为了你的十两银子甘愿卖了身!”
      喷他的针锋相对:“爷使那些小伎俩还不是想让你多看爷几眼?”
      喷他的舍身成仁:“爷看你烧了几天怪难受的,就只能委屈自己让你泄火咯!”
      还喷他的英勇无敌:“老子管他来的是谁,再敢惹老子的和尚,老子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可是喷着喷着,酒气就散了。大当家的眼里有了水汽,声音里藏着水声,尽是自责:“可老子的和尚,老子却没看住,还是让那些王八羔子给欺负了……”
      大当家抬起胳膊压在了眼上,压住了眼里的愤恨,也压住了他心底怎么也过不去的那道坎儿,“夏连城说得对,老子的实力挡不住朝廷的千军万马。老子净会说大话,让老子的和尚遭了那么大的罪……”
      “所以,老子决定去参军,老子要立功,老子要当将军做元帅!老子要将那些欺负过和尚的王八羔子一个个碾死,给和尚出气!老子要将和尚牢牢护在老子怀里,给他当盾做矛,让他趾高气昂地出去仗势欺人!”大当家说着从榻上坐了起来,表一番雄心壮志,抱住和尚又是哭又是笑,“可是老子的和尚那么善良,他怎么会去欺负人?你说他傻不傻?从小到大就会挨欺负,挨了欺负还得爷疼着!”
      “阿天。”和尚将人抱住,心里滴溜溜地发酸,张张嘴,却言语入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傻和尚,爷后来想了想,爷还是把你圈在山上好了。你不会欺负别人,那就专门欺负爷好不好?”大当家突然又推开和尚,晕晕乎乎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抓着和尚的手臂道,“等我们成亲了,我天天给你欺负。随便你怎么欺负都行,光着也行,躺着也行,就是你将我绑了让我倒立着我都不会说个‘不’字,只要和尚高兴!”
      “可是,和尚你能不能等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再成亲。”大当家那双带着酒气的眼睛掩着三分的清醒,问地小心翼翼,“三年,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一定带着一身功勋做嫁妆,回来嫁给你,好不好?”
      和尚从大当家的眼里看到他的心里,心底涌腾起的情愫如海浪返潮,又如巨涛拍岸,撞得他生疼。他恨不得将人揣进怀里,揉进骨血里,让他也做一做铜墙铁壁,也护一护他的阿天。
      “去吧!”和尚吻吻大当家的额头,将人抱进怀里轻声道:“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也会好好地等你回来。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等到你觉得时候到了,我就在杏花树下等你嫁给我!
      大当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趴在和尚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喘得轻轻柔柔的。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扬着幸福的弧度,就连那腮边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痕,也泛起满足的光。大概他心里悬着的事终于落了地,眉头也难得地舒展开来。
      和尚温柔地将大当家轻轻放平,擦掉他腮边的泪,俯身又在他唇边轻轻一吻,才拉过被子将人盖好,起身出了门。
      他哪里也没去,就在小院儿的杏树下坐了下来。身后的门轻轻地阖着,能让他听见屋里的动静,也能稍挡挡屋外山下的喧闹。
      和尚静静地看着远处满天繁星下层林尽染,黑漆漆的西山林只有身后一盏油灯泛着微光。
      山下的热闹还在继续。晚上山里的回声格外大,仔细听,和尚还能听到他们划拳的声音。
      和尚回头看看身后,想象了一下大当家被他们灌酒的场景,轻轻笑笑,又觉得心疼。
      他的阿天啊,得喝多少酒才能鼓起勇气跟自己说那些话!
      和尚抚抚心口,那里曾经一片荒芜,漏风凄雨,飞沙走石。自阿天住进来,那里现在已经盈满绿洲,大厦高楼。
      和尚望着无尽的星空,想起自己的平生。短短的二十余载,将所有该经历不该经历的他都经历过了,好似已经走过了无数个轮回那么漫长又短暂。
      曾经的他是一粒沙,随风千里没有可以着附的山丘;现在的他有一座山,给了他坚实的依靠,为他挡掉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疾风。
      曾经的他是漂浮在无尽汪洋上的无根浮萍,随波万里没有可供他栖身的岸;现在的他有一座城,城里是他的天下。
      而这些都是身后的人为他撑起的现世安稳。
      和尚的心口被大当家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一路走来,活的最有滋有味的就是山上这两年。他们从互不相识时的针锋相对,到他们握手言和后的相濡以沫,他见过朱啸天的各种样子,皮的、痞的、耍赖的、使坏的、温柔的、强大的,为了他奋不顾身的,最后无论是什么样子都汇成了那个对他深情的样子。
      和尚抚着胸口轻轻笑了起来,那嘴角牵起的弧度是大当家最爱的,在这个夜里格外幸福。
      他想通了,也想明白了。就在今晚,就在刚刚。他所有的心结都打通了关窍,所有的犹疑不定都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无论他心里因为连累阿天有多自责,也无论他曾打定离开阿天的主意有多么坚决,在他还能重新活回来的那一刻,那些就都无风自散了。因为不论是他自己,还是阿天,没了彼此他们谁都过得不好。
      他们是彼此的底线,亦是彼此的最后坚持。无论他们失去彼此中任何一个,对他们来说,活着都不再是活着。
      那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阿天想要的!
      因为,无论生也好,死也罢,他们想守着的只有彼此。最坏不过同一个归处,至少过奈何桥时他们还能一起共赴下个轮回。
      ……
      婚礼很热闹,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天还没亮就响了起来。新郎一身大红被簇拥着背起新娘在小二峰别亲。
      秀娘爹娘死得早,是山上叔伯婶娘们看护着长大的。今天她出嫁,送她出嫁的是整个小二峰的亲人。
      新郎背着新娘走遍了小二峰,叔伯婶娘们端着喜水盆,拈起喜水撒向两人,边撒边说着吉祥的祝福话。
      婶婶:“天降喜雨,情深意长!”
      大娘:“早生贵子,儿女成双!”
      阿婆:“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小孩子们也来凑热闹,扒着盆沿儿,掬一把水,够不着新娘,全撒在了新郎的脸上。
      弟兄们看见了就起哄:“哟哟,仙童送子来咯!新郎新娘加把劲儿,三年抱俩,以后儿孙满堂咯!”
      新郎听着一路傻乐,背着新娘从那头走到这头,高兴地步履如飞。
      新娘却羞红了脸,恨不得将头埋进新郎的后颈窝藏起来。
      山上嘻嘻嚷嚷热闹得很,大当家扶着和尚站在聚义厅前,都能听到小二峰的动静。
      “大当家,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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