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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梦里疑似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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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无用山的校场上又开始训练了。
大当家有时间仍会在校场跟弟兄们一起训练。趁着训练他一边将自己的所有倾囊相授给弟兄们,一边将无用山上的大小事全数移交给了二当家。
弟兄们是无用山的铜墙铁壁,他们在,无用山这个世外桃源就在。
而二当家,本就该是无用山上的掌事人,躲懒了这么多年,如今他已经决定入伍从军,也是时候将这个位置交还给他了。
“你决定了?”二当家磕着他的烟锅问,“大师还没醒,你不等他醒了问问他的意思?”
“不用。”大当家擦汗的手一顿,看向校场上刻苦训练的弟兄们,接着道:“保家卫国,他不会不同意的!”
“什么时候走?”
“等……”大当家哽住,等什么?他心里等的他说不出口,静了片刻才道:“等时机成熟了再走。”
“好。”二当家心里叹口气,收了烟锅,对大当家道:“你只管去,无用山我替你看着,大当家的位置也永远给你留着。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等着!”
“……好。”
无用山的事有了交代,大当家陪和尚的时间也就多了。只是,春风都不知道刮过了几场,他的和尚却心恋渺渺乡不想回来。
和尚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就连胸口那一刀也早就脱了痂,长出了粉嫩嫩的新肉。只是就着油盏微光,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看了还是让人触目惊心。
大当家轻轻抚着和尚身上那一道摞着一道、新旧交替的伤痕,疼惜他那单薄的身体竟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的。
“你是真地不想回来了吧?毕竟这个世间从来没有善待过你……”。
大当家低头轻轻地吹吹那些伤痕,然后再一点一点温柔地吻过。
“可是,我很想你!”
世间将痛加诸你身,我以温柔将你轻吻。若你还有所留恋,便回来看一眼。别恋那清冷的缥缈乡,我为你筑一座暖暖的温柔乡,你回来好不好?
“有时候,我也很想自私地劝你回来,再苦再难也想你能再坚持坚持陪陪我。没有你在身边,我一个人撑得好难!”
“……和尚,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哪怕是梦里。回来跟我说说话,跟我诉诉委屈,心里若能痛快些就别再走了,好不好?”
好不好呢?好的吧!
……可是谁能回答他呢?
孤独的人最怕黑,大当家也最怕每一个独语的夜,时间越久他越怕。渐渐地,他开始在害怕里睡不着,睡不着了就抱着和尚成宿成宿地盯着他看。
他到底也只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平凡之躯,又哪里能如他自己想象的那样看得开!
如果能活,谁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死?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是啊,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黑漆漆的棺木一抔土,最终化作一副枯骨。闻不见春风,淋不到秋雨,连缕烟尘都鞠不住。死,有什么趣味儿?
活着是很累,也很苦,可是苦累的就是个滋味儿。半身炎凉,半身冬夏,奔波千里,归来时拥一满怀爱意,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儿。
再苦再累,想通了,还是要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等你的人。
“天亮了。”
“没有呢!”
“阿天,天亮了。”
“没有!我闭着眼睛呢,天还没亮!”大当家固执地将眼睛闭得紧紧地,又将和尚往怀里紧了紧,坚持道,“天只要没亮,你就不会走!和尚,你再陪我多说几句话,别急着走,好不好?”
他想了那么久,梦了那么久,求了那么久,才求来和尚入梦这一回。这个梦这么美,他不想醒,也不想放和尚走。
“阿天,”和尚虚声道:“我回来了。”
“我知道。”那声音听起来那么真实,可大当家的胳膊却越箍越紧,紧的他声音都在抖,委屈道:“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怎么才回来?!”
“对不起!”
“不不不,只要你肯回来,我等多久都可以!”
“阿天,你先,松手。”
“……我松了手,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我不走。”和尚没多少力气,更是被大当家箍地有些喘息不动,但他还是吃力地拍了拍大当家,道:“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回来了。”
大当家摇摇头没有睁开眼,却是听话地将手臂松了松。和尚终于有了空间能动一动,勉强抬手覆上大当家那双转个不停却怎么也不敢睁开的眼睛,心疼地轻声道:“阿天,我饿了。”
一句饿了,就像是拧开了大当家身上的开关。他一把掀开被子就跳下了床,捞起衣服随意一裹就光着脚往门外跑,跑到一半又跑回来,将被子给和尚盖严实了又蹿了出去,全程看都没敢看和尚一眼。
“桃三儿!”一道惊雷似的大喊,吓了院门口的桃三儿一跳。
“大当家,小的在!”桃三儿连忙蹦出来应道。他天还没亮就来小院门口守着了。自那天烧完香烛黄纸,他就每天天不亮就过来守着,生怕大当家跟大师去哪儿真地不带着他。
“去弄,弄些吃的。和,和尚饿了。”大当家有些语无伦次,还有些手足无措地吩咐桃三儿,“再将老,老王头叫来。”
“大当家,您没事儿吧?”桃三儿看着大当家一副疯癫的样子都快哭了。你看他两眼青黑,胡子拉碴地一脸憔悴,衣服在身上随意扭着,脚底还光着,一个猛子从屋里扎出来,看上去哪里还有点正常的样子啊?
“你哭什么?还不快去!”大当家急道,“和尚饿了,你跑快点儿!”
“大当家!”这下桃三儿是真哭了。可他这个时候又不敢忤逆着来,生怕刺激到大当家的,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奔,先去请了老王头来。
桃三儿跑走了,大当家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却没动。身后隔着一道门,他却不敢进去。
和尚听着外面的动静,看着那一直也没有再被推开的门,轻叹口气,又闭眼睡了过去。
大当家一直在门外站着,老王头看到大当家那一副样子时也吓了一跳,怪不得桃三儿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老王头也没劝他,只摇摇头叹口气,气喘吁吁地背着他的破药箱推门进了屋。
待老王头进了屋,桃三儿才蹭磨蹭磨走到大当家跟前,狠狠抹抹眼泪,小心翼翼地囔囔道:“大当家,要不,您也进屋吧!”
大当家看着桃三儿两手空空,眉头一皱,问他:“我让你去弄点吃的来,吃的呢?”
“大当家,大师他……”醒了吗?桃三儿想问却不敢问,他怕这是大当家想大师想出来了幻觉。他害怕一旦打破了大当家的幻想,大当家再有个好歹。
“他说他饿了。”大当家喃喃无措道,“可是我也分不清这是我的梦还是他真地醒了。”
“大当家,老王头已经进去了。您要不要先……”
“桃三儿,我不敢进去!你去帮我看看,看看是不是……梦。”
“诶,小的这就去。”桃三儿连忙应着就进了屋,进屋前还不忘叮嘱,“大当家您就在这儿等着啊,小的马上就出来!”
门外再次安静了下来,大当家只觉得自己混混沌沌地分不清当前都在发生些什么,脑子里一会儿是桃三儿出来跟他说是梦,一会儿是桃三儿告诉他和尚真醒了。甚至桃三儿拽他进屋时,他都没听清桃三儿跟他说了什么。
他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无奈又让人心疼。
“劳王先生扶我起来!”和尚心疼大当家那个样子,挣扎着要坐起来。他想着,若是看到自己能动了,他的阿天心就能定了。
“大师刚醒还虚着,还是躺着吧。他就是心劲儿一下没扭过来,等老头我找根棍敲他两下就好了。”
“有劳王先生!”和尚坚持,他虽没有力气,却语气坚定。
“欸,行!听大师的!”老王头拗不过和尚,只得将他从榻上扶坐起来,顺便白了大当家一眼,然后嘱咐桃三儿:“行了,你也别拽着他了,赶紧去让花姐熬些软粥来。大师刚醒,得先喝些软和的。”
“哎,小的这就去!”桃三儿也听话,撒了手就不要命地往花姐那儿跑。跑的身后一路飞尘,一个人生生让他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来。
这一个个的,老王头叹口气,又白了大当家一眼,背着他那叽扭叽扭的破药箱走了。
“阿天,”和尚没多少力气,失了扶持摇摇晃晃地有些坐不住。他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道:“过来,扶我一下。”
大当家应声像个木偶似地走过去,和尚还没等人走到跟前就往一旁倒去。刚醒过来的他这会儿实在太虚弱了,能坐起来已经算是勉强,哪里撑得住一时半刻的。
看着那突然向旁边倒去的身影,大当家似被当头一棒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一个箭步蹿过去,抖着手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许久才哽咽着道:“和尚,你回来了,你真地回来了!”
“嗯,回来了。”和尚有些脱力,没说两句话,身子就直往下沉,眼皮也沉得睁不开。他又怕大当家再担心,眼睛闭上之前安慰他道:“我有点儿累,你放我躺下睡会儿。一会儿粥来了喊我,好不好?”
“好,你睡吧,我守着你!”大当家匆匆点点头,忙将和尚轻轻放下躺好。
和尚却来不及再回应他,就昏睡了过去。
大当家的心终于定了。他小心地抓着和尚的手一遍一遍轻轻地吻着,吻着吻着就忍不住泪流满面。那止不住的心疼终于冲破了心防涌向他四肢百骸,那压抑了许久的担惊害怕也终于冲破禁锢将他全数淹没。大当家脱力了般趴在和尚身旁,紧紧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宝贝,痛哭出声。
多少个日夜他独自咬牙强撑,又有多少个朝夕他暗自虔诚祈祷。谁能懂他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谁又能感同身受他劫后逢生的悲喜交加?
他的苦尽甘来如何得来之不易。好在,他的和尚没有放弃。
春风吹过十里,他的和尚终于回来了。
和尚醒了的消息,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无用山。大家伙都松了口气,也都替大当家高兴。山里的弟兄们击掌相庆,小二峰的叔伯婶娘们干脆回屋又取出了香烛黄纸再拜谢一回各路神佛。
和尚醒了,大当家就活了;大当家活了,无用山就热闹起来了。不过大家都很自觉地没来西山林闹腾。
和尚身子虚,有好长一段时间还是下不来床。毕竟躺了那么久,又元气大伤,没有三两个月补不过来。
山里人都实在,为了和尚能早日好起来,将家里有的,和尚能吃能用的,一股脑地都搬来了小院,将小院里堆得跟个仓库似的。
“让人都送回去吧,用不了都浪费了。”
“你就甭操心了。你只管养好身体,其余的有我呢!”
大当家将和尚扶下床,带他出去晒晒太阳。老王头说了,得经常带和尚出来走走,活动活动,要不然身体僵硬着恢复起来更慢。
“怎么鬼门关走一遭还改了性子?”大当家调侃和尚,“管起闲事来了。”
“大概是觉得活着不易,稍改下性子让你好过一些。”
“那倒是。你可让爷操碎了心,是得改改。”大当家说着话将院里杏树下的石凳擦了擦,垫上软垫扶和尚坐下,“今儿风不大,晒太阳正好。”
“你这些天一直在陪我,山上的事不忙吗?”
“有二当家呢,我就是偷偷懒也没大事儿。况且,这才一刚开春,除了校场的训练落不下,别的也没什么事。”
“那……”
“我说和尚,你这还真改了性子啊?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上心爷的事儿。”大当家用披风将和尚给围得严严实实,直到满意了才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准耽误不了正事。你就甭操心了!”
和尚闻言会心一笑,便不再关心山上的事。那些事确如大当家所言,他都能安排好,确实无需他操心。只是那天山下的事,他还是想跟大当家说说:“阿天,我那天下山,去见了夏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