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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草色遥看近却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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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今天先去替你出了口气。我给你说,那陈瓜皮真不是什么好鸟。我去的时候他正骑在女人身上打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那玩意儿不好用,全凭手上下着狠劲儿找快感。爷一恼,将他那鸟给废了。”大当家手里的动作很轻柔,一点也不像会下狠手的人。和尚怕痒,以前从不让碰他的脚。他现在身上有伤,腿上也有伤,他得很小心地用手掌给他搓,帮他活络活络筋脉,“我将你身上受过的伤在他身上都捅了个遍,分毫不差,一道没少。只是现在还不到杀他的时候,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这么便宜死的。”
“……和尚,你说你是不是不心疼我?在外面游荡了那么久还不回来……你要是迷路了,那听着我的声儿就赶紧回家吧!”
“这几年年景不好,咱家也穷,没那么多粮食招待牛头马面。你遇着他们,给他们指个道去陈瓜皮府上,那里吃的喝的也丰盛,别让他们走错了门!”
“……你若是走得实在累了,也咬咬牙再坚持坚持,回咱家了再休息!” 大当家抱住和尚的脚边搓边道:“我将你的脚搓得再热点,回来的路上记得走快点儿!”
……
山上的雪渐渐地化了,和尚却一直没醒的迹象。老王头每天都会扛着他那叽扭叽扭的药箱过来,然后再摇摇头叽扭叽扭地离开。
“老王头,你别摇摇头就走啊,好歹说句话,大师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桃三儿跟了出来拦住老王头的去路,问他,“这都半个月了,大当家不问,你也不说。但大家都看地出来,大当家的在绷着,大师再这么醒不过来,大当家说不定哪天就……”
“你让老子说什么?说老子也不知道大师什么时候会醒,还是说大师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老王头也没绷住暴躁,这不是发个热吃两副药就能药到病除的事儿,“老子也想大师赶紧醒过来,这样不光大当家的能活过来,就连老子都能解脱了。”
“那……”
“那什么那?”老王头扒开桃三儿,回头看看身后的小木屋,叹口气沮丧道:“大师被大当家背回来时什么样你也看到了,那浑身上下可还有块儿囫囵干净的地方?一个人能有多少血可供那么个流法?还有胸口那一刀……要命的!”
“可你不是说大师没有生命危险了吗?”桃三儿红了眼圈,哽咽着问老王头,“你那样说不就说明大师会醒的吗?”
“可老子也说了,听天由命,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老王头这一声吼,桃三儿终于绷不住哭了。一想到大当家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就害怕,拽住老王头就跟拽住了活菩萨似的,“你想想办法,大师不能有事的!”
“我想办法,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可大师这次伤的不止是元气,还有精气,那不是光有医术就能救回来的。若他心里还有点念想,也许还有可能醒过来,若没有……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老王头摇摇头,拍拍他的破药箱,道:“我老王头也无能为力了。”
老王头尽力了。他是个大夫,也只是个大夫而已。他倾尽所能也只医得了外伤,却医不了内伤。
桃三儿忍不住哭了起来,听天由命的结果他想都不敢想。可连老王头都无能为力了,他除了哭,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桃三儿蹲在院门口偷偷哭了一阵,过了许久才爬起来擦擦眼泪又回了屋,却走到门口又墨迹着不敢进去。
“去烧点儿热水来,爷要给和尚擦擦脸。”大当家将桃三儿又支了出去。
他那红的跟兔子眼睛似的双眼,他不爱看。他爱看和尚的桃花眼,就算是闭着的,他也喜欢。
“你方才听到了吧?桃三儿就这点儿本事,动不动就爱鬼哭狼嚎。你说,有啥好哭的?”大当家跟和尚挖苦桃三儿,“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儿,不经一点儿事儿。”
“你也就是贪睡了点儿,多大点事儿?看他把老王头难为的。睡吧,平常让你多睡会儿你都不肯,现在想睡就睡吧。别担心,我守着你呢!”
大当家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和尚,想起了那会儿和尚刚来无用山时,他俩因为两句话不对付,和尚差点儿被自己饿死的事儿。
那次和尚也是这么躺着,脸色苍白的一点儿血色也没有。后来他还骗自己说,气息微弱是为了自救闭了气海。他啊,傻不傻?真当自己是土匪没见过世面没文化,以为面不改色地说句谎自己就能相信了他的鬼话?
傻,傻得冒泡。若不是自己那碗汤水,西山的杏花林里早多了一处坟,坟上的蒿草怕都已经割好几茬了。
只是那时候一碗汤水能将鬼和尚拉回人间重新做了和尚,而如今,他都已经给和尚喂进去了不知道多少碗汤水,也没见他睁开眼再跟他争辩两句鬼和尚吃饭会不会漏的问题。
大当家想起旧事笑了笑,轻轻抚了抚和尚有些凹陷的脸颊,心里除了心疼竟也平静了很多。
“和尚,你要是觉得累,不想回就不回吧。就是你走得慢一点儿,找个地方歇歇脚等等我,等给你报了仇我就来陪你。到时候我再接你一起回来,就还住咱这小屋。院门一闭与世隔绝,咱就晚起早睡,做这西山林里耳鬓厮磨的一对神仙眷侣,羡慕死天下人。到时候你若闷了,我就带你去后山打猎;你若累了,我就背你杏树林下看夕阳。以后有我陪着你,你去哪儿都有伴儿!”
“……哎,你听,桃三儿那个混小子又在外面哭上了。以前光知道他爱嚎,嗓门大的我都怕哪天无用山的山顶被他掀了砸下来。现在才知道他还爱哭,看这架势估计咱俩一会儿得被他那眼泪漂到山下去。算了,哭就哭吧。以后咱去哪儿都不带着他,哭唧唧的,烦人。”
门外的桃三儿连忙吸溜吸溜鼻子挪到了院外,蹲到不远处的杏树下又哗啦啦地哭了起来。他没去烧热水,就一直候在屋外。大当家的话他也一字不落的全听见了。就因为他都听见了,才忍不住哭。
可他就是个小屁孩儿,没有老王头的本事,也没有大当家的能耐,治不了病,报不了仇,除了哭他啥也干不了。
桃三儿越想越伤心,越伤心哭地越凶,哭地越凶脑袋越懵,懵懵瞪瞪地最后也不知道想到了啥,爬起来撒腿就往山下跑,跌跌撞撞找到二当家,口齿不利索地朝他要香烛黄纸。山里没有就去城里买,还要多买,买的要够山里的弟兄们,小二峰的叔伯婶娘们人人都有份。
二当家也不含糊,命人套上驴车就去了城里,大车小车的将城里的香烛黄纸几乎都拉了回来。
那量给全城人送葬都够了。
路上的行人纷纷不吝同情的目光,送行了很远。等车队走出去老远,才羡慕地摇摇头继续赶路。
这样的年景,哪天不死人?这算是死得好的了,还有人能烧张黄纸,燃把香烛往西天送送。他们这些吃穿都成问题的平头老百姓,也就艳羡地多瞅两眼,哪个敢指望那死后的奢侈之物?死都死不起!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大当家再出小院时差点被烟灰香烛味儿熏地直接升了天。他那些山里的弟兄们,叔伯婶娘们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的正在他小院的周围燃香烧纸念念有词,烟雾缭绕的他都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你们拜的哪路神仙,要摆这么大的阵仗?”
“大当家的你也快来拜一拜。”有人拿了一把香塞给大当家,拉着他往火堆里走。
“林嫂,你不在小二峰酿酒,跑来小院烧的什么香?”大当家被拉着边走边问,“你们这到底拜的啥,难道我这小院真出现了什么妖魔鬼怪?让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地又是烧又是拜的。”
“大当家乱说什么胡话,咱这都是在为大师祈福!”林嫂在一处火堆旁蹲下,又往里添了几张黄纸,念念有词了几句后,又对大当家道:“咱山上山下都没有山庙宗祠,也没个可以祈福的地方。大家就想着离大师近点儿,给各方神佛都添点儿香火,让他们保佑大师能早日醒过来。”
“咱山上的都是些粗人,啥忙也帮不上……哎,快别说了。大当家的,你也来添把……”
“你们都散了吧!”
大当家的一句话,大家都停下了手里口里的动作,看着大当家,有些不明白。
“大当家的,为啥都,都散了啊?大家就是想……”
“我知道。大家的心意我替和尚领了。” 大当家站着没动,手里的香烛攥着也没添进火里。看着大家一张张虔诚真挚的脸,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只道:“和尚只是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别再求他回来了。生生死死一次次挣扎,很累也很苦,他心疼!
“桃三儿,去屋里守着,我出趟山。”大当家将手里的香烛递给桃三儿,拔步下了西山林。
那背影坚定又孤独,桃三儿看着看着就又红了眼眶。为啥让大家散了,别人不明白,他明白。
“桃三儿,大当家这是咋了?为啥让大家都散了?”林嫂问。
“为啥?”桃三儿吸溜一下鼻子,顺便将眼泪也吸溜回去。他指指那一堆堆一排排的火堆,再指指火堆上冒出来的一簇簇的烟灰,道:“刚才大当家的从屋里出来,就被这烟火灰给熏了个踉跄,再不散这屋里还能住人啊?”
“哦哦,你说得有道理啊!”林嫂恍然大悟,想了想对大家又道:“那咱就各自回家,在自己的小院里烧,烧的时候念得大声一点。大家看成不?”
“成!”大家都没意见。
“那行,那咱就都收拾收拾。大师素来爱洁,咱都给整理干净了!”
“你们收拾吧,我进去守着大师。”桃三儿攥了攥手里的香烛,又递给了林嫂,红着眼睛回了屋。
屋外一阵淅淅索索,他们收拾得都很小心,在屋里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动静。
桃三儿坐在榻边看着面色苍白的和尚,又开始悄悄抹眼泪。他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怕打扰大师休息。
他也有好多话想跟大师说,可他知道了大当家的心思后现在却不敢说了。
……
大当家又去了汶乡城,在夏连城进京述职之前细谈了参军的事,拿了夏连城的举荐信,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山。
夏连城打着巡视秋收的名头来到汶乡城,这一转眼又该过年了。
冬来秋去,骤雪疾风,几个月匆匆而过,快得恍若刚来时,又慢得似过了几载春秋。
“这一别,怕是再也没机会见了。”夏连城看着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大当家,心里五味杂陈, “回吧,咱们也该上路了。”
长街啊,那是他要踏上的归乡路。
只是,路已是归路,乡却非梦中乡啊!
……
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准备过年了。大当家将山里的事情都安排好,就再没出过小院。
和尚一直没醒,他就一直守着。每日不厌其烦给他疏通筋骨翻翻身,家长里短地陪他说说话。
说小二峰的哪个小淘气包,将他阿婆要给和尚祈福用的黄纸擦了屁股,被阿婆追着满山跑。
说小二峰的那些阿婆要说亲说给他的姑娘们,终于找到了可以嫁的如意郎君,已经纳了吉,等开了春就成亲。
就连后山上哪个狼下了崽,下的崽是什么颜色也说。
说完了就写,将和尚教他的那些字写了一遍又一遍,认真又仔细。现在一张宣纸上已经能写下无数个小字了,比以前一张纸上才几个大字进步了很多。
写完了他就读,读完了就抱着和尚求表扬。
和尚就那么躺着,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言语,但大当家仍每天乐此不疲地这样跟他说话热闹着。
一天、两天……等鞭炮炸响的时候,大当家就一个人抵着头坐在和尚的榻边听着。
今年的烟花他没放,他等着他俩能一起看的时候再放给他看。不管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两个人的烟火,总得两个人一起才好看。
不过院里还是跟去年似的,又挂了个红通通。都是桃三儿弄的,比他去年还过分,出门看着都眼晕。
屋里他没让桃三儿弄,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