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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钉入了阿鼻地狱 ...


  •   “这……”
      “次辅大人屡劝我归京还朝,靠什么呢?您的一腔孤勇?还是我这条九死一生仍能苟延残喘的烂命?”和尚这话已经是在质问,可他真的很好奇,夏连城到底是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逼自己,“亦或是次辅大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几个文人酸儒的同僚弟子?”
      “……”,夏连城被质问地哑口无言。殿下所言不差,京都群狼环伺,他一个无权无势,连个靠山都没有的除名皇子,如何立足朝堂?就凭自己那为人取笑的帝师之名,次辅之位吗?
      ……若有用,当年的施帅他又焉何救不下来?
      夏连城苦笑,到底是自己看不清 ……辛辛苦苦这许多年,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
      “不,殿下还有大当家。只要大当家肯参军,以大当家之才,功成名就指日可待。到那时,殿下再归朝还有何惧?”
      “果然!”和尚闻言脸色即变,看着夏连城的眼神,仿佛被侵略了领地的雄狮充满了攻击性,“你去无用山也是这般游说阿天的?”
      夏连城心头一颤,忙解释道:“殿下也该知道,您的身份一旦曝光,不管您归不归朝,京都都不会坐视不理。大当家虽有无用山的匪兵,却不足以与朝廷兵马抗衡。他日若其他皇子继位,无用山便不可能置身事外,您和大当家也将置于危墙之下。但若大当家能参军,他日不管是对您还是对无用山,都将百利而无一害!”
      “你拿我的安危威胁他!”和尚清冷的声音带着冷厉,转瞬就只剩下心疼:“……怪不得……”
      怪不得他那天会发疯,怪不得近来他训练的越来越拼命,怪不得……
      “殿下息怒!”夏连城忙撩袍下跪,迂回又恳切道:“您的身份虽没有几人能识得,却总免不了被有心之人认出。您想偏安一隅,老夫自知也劝不回殿下,但殿下的处境老臣却不能不忧心。陈尔那老贼将殿下的身份递到了京都,未来便免不了几多腥风血雨。若大当家没有绝对的实力,如何能护得住殿下?”
      “我焉用他……”护的话戛然而止,这番话那般锥心如何能说地出口?他的阿天这些天前后奔忙都是为了谁?
      和尚颓然,到底是自己连累了他!
      “殿下,这许多年您走南走北,也该是见到了现今的天下之势,民不聊生,江山倾颓,大乱将起。若殿下不愿归朝,老臣也希望殿下能有一个安身之所。是故,大当家参军之事还望殿下能三思!”
      夏连城叩首,言辞间的恳切让和尚斥责的话张口难出。夏连城也好,他的阿天也好,这前前后后来来回回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他?
      他有什么资格斥责夏连城?又有什么资格累的他的阿天为他受累,来回奔忙?
      “……以后,不要再去无用山骚扰阿天了。他跟这些烂事儿无关!”
      和尚背过身看着无用山的方向,想起自己出山时竟忘了跟他说一声。若他发现自己不在山上,大概又要着急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雪花片片如刃像极了那场冷宫里的雪。
      “夏连城,世上从来就没有过风洛歌这个人。”
      “殿下!”
      “你走吧,再也不要来汶乡城了。欠你的人情,下辈子再还你!”
      若是有下辈子,请你再也不要向我伸手了,就让那座冷宫当我的坟冢,从此湮灭于世,那样就不会累你半生辛苦,也不会连累阿天了!

      和尚离开了夏连城的住处,雪也在那时越下越大。
      他下山时连披风也没带,只一身雪裘挡不住北风呼啸而来时裹挟的寒冷。他抱紧双臂,那久违的冰凉,刻进骨子里的冰冷,此刻离开大当家的偎护,又透过四肢百骸席卷了全身。
      以后,他该上哪里去寻他恋世的温暖?
      茫茫四野,无极苍白,迎面呼啸而来的北风阻着他寸步难行。裘衣被风卷起的衣角,竟也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原本“笨重”的衣料竟也发出了……声响……。
      ……不对,那不是和尚的裘衣该有的声响,而是轻薄的披风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扑簌声……
      雪实在太大了,鹅毛般从天倾倒而下,密密实实地让和尚看不清那声音的来处影影幢幢地立着的到底是树还是人。
      但和尚似有所感,他迎着雪停下脚步,静静地等那些该是人的影影幢幢接下来的动作。
      然而那些人的耐性出奇的好,又似乎不是在专门等他似的,任风雪再大,都一动不动。
      直到和尚走到距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们才终于齐刷刷地亮出了兵刃,雪花滑过刀锋时发出森寒的光,刺眼得很。
      果然,他们是为自己而来。和尚看着那一排指向自己的森寒刀尖,却格外平静。他问:“是谁派你们来的?风元青,还是风元炳?”
      那是他在冷宫时就一心想让他死的四皇子和六皇子,现在再提起他们的名字,竟恍如隔世。
      呵,可不是呢?他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到阴曹地府去问阎王!”那刺客说了句每个刺客惯用的台词,挥刀便朝和尚砍了过去。
      为了除掉他,他们来了不少人,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飞舞的雪花中竟似千军万马。
      和尚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死得这么轰轰烈烈。他的功夫不错,只是再不错也只是不错而已。
      和尚没有武器,只能空手接白刃。但刀锋密实地他接得住左边,接不住右边。然而,这般情景他却轻轻地笑出了声,他想起几日前在校场与大当家赤手空拳打过的那一场。你看,除了他的阿天,还有谁会让着他?面对这些誓要取他性命的杀手刺客,便是一个他也应付不了。
      他背上挨了刀,胳膊上喂了刃,就连腿上也已经血肉翻卷。刀刃从四面八方砍来,裹挟着落下来的雪花都变成了利刃锋刀。他的裘衣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着身下的雪一起都染成了血红色,殷红得十分刺目。
      和尚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尽力气想抬起手去擦,却怎么也够不到眼睛。
      那轻薄的雪好像有了重量,让他突然觉得身体好重又好累。
      是啊,真累!冷宫里讨生,自己累!无用山苟活,阿天累!
      呵,他果然是天煞孤星的命,克人克己!
      也罢,这次之后大概就不会再累人了。只是……
      “可惜,没等到杏花开……同样是红色,阿天,我这身能不能权当是喜服,勉强配你来日的嫁衣?”
      配不配得上,你得听他亲自告诉你啊,和尚!
      “来不及了,等不到你亲口告诉我……对不起,阿天……”
      世界没了颜色,等不到了。
      周围没了声响,来不及了。
      和尚挣扎着想跟这个世界挥手告别,哪怕是为着他此生拥有过的唯一的温柔和不舍得。可惜,拼尽最后一丝挣扎,他也只来得及闭上了眼。
      雪好像更猛了,雪花也好像更细碎了。它们似是要将这个世界全装裹成与自己相同的颜色,将那成片成片的殷红全部盖住,就好像这个世界一如既往的纯洁一样。
      可是,无论它下地再如何大,再如何碎,将这个世界裹覆地再如何严实,那片殷红依旧在,覆盖一层,殷红一层……
      雪似锋刀利刃,将和尚的世界撕裂的残破不堪,更是将大当家一刀一刀钉入了阿鼻地狱。
      后来,桃三儿回忆起这一天,所有人都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在他的记忆里,再没有哪天比这一天的雪更大,更凄厉,更骇人!
      那些刺客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们驭马疾驰的声音,拔了刀遁了身形。他们循着雪地里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找到大师的时候,他正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那场景该是怎样的让人绝望?他见所未见。
      他不知道那些人该是有多狠,竟将大师伤的体无完肤。
      他也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身上竟能流出那么多的血。
      北风一阵咆哮,卷着雪沙将人半淹,大师那胸前温热的血啊,怎么捂也捂不住。
      大当家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人被抽了魂似地僵在那里,脸色煞白的甚至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上几分,没了生机一样死死盯着大师。
      若不是他发现大师还有一息尚存,他都不敢想象,下一刻大当家是不是就要拿剑自裁,随着大师去了。
      这天的无用山彻夜不眠。
      大当家也好,老王头也好,就连小二峰的叔叔伯伯、婶婶大娘,全都聚在西山林的小院外,祈祷着大师能平安渡过这场生死劫。
      老王头再没了平时的嬉笑不正经,眉头皱起的疙瘩快比无用山都高了。他将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使出浑身解数去救治大师。
      大当家双眼血红,守在榻边盯着大师一眨不眨。若不是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他都一度以为,大当家已经先大师一步去了。
      大师伤得太重,老王头说致命的伤在胸口,刀锋擦着心脏差点穿了胸,若是再偏牛毛粗细的距离,刀锋再往深里扎上几寸,无用山此时就该准备后事了。
      大约要准备两口棺材。
      老王头从小院出来的时候,摇摇头叹口气:“能不能醒,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有人都倒吸口凉气,那凉气扎的人心疼。他们心疼大师,也心疼大当家。
      有些心眼小的婶婶大娘开始抹眼泪。在他们听来,听天由命跟准备后事大概是一个意思。他们悲悲戚戚地哭了一阵后就要回去扯了白布准备灵堂,被二当家呼喝着给撵了回去,“大当家的在呢,大师舍不得走,会醒的!”
      会醒的!大当家在等着呢,大师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
      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陪着大当家一起等,一天不醒就等两天,两天不醒就等三天,三天不醒就等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两个月,多久都等!
      那场雪一下就是七天,连带着北风呜呜咽咽了七天,没白天没黑夜地刮,悲天怆地地让人害怕。
      大当家七天没出过木屋,守在大师的榻边寸步不离,没日没夜地说着话,像个天黑引路的人。嗓子说哑了,眼睛熬红了,所有人都劝他歇歇,他都不言不语地依旧守着。
      他说,他怕大师听不见他的声音,回来的路走岔了。
      直到后来老王头再三保证大师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大当家才算勉强停了下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雪终于停了,大师却一直没醒。
      桃三儿一直觉得那场雪下得不好,后面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是从这场雪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那场雪是真得很大,平生罕见得大。天像漏了似的,兜着雪往下倒,山上山下的积雪都有半人深。积雪来不及清,也踩不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趟过去不是脚印,而是一道道辙。
      西山林到无用山脚下的第一道辙就是大当家趟出来的。他下了山,好像是去了汶乡城……
      夏连城被风雪阻了回京的路,不得已又在汶乡城住了下来。大当家那儿没了希望,和尚那儿也没了可能,他也渐渐地歇了心思。这几日收拾了些东西也打算等风雪停了就回京都。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他竟又见到了大当家。确切来说是大当家主动登了门。
      “大当家这是?”大当家一身憔悴吓了夏连城一跳。他一边将人往内堂请,一边吩咐夏安上茶。
      大当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只不过他现在没心情答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来不是叙旧唠人情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这个,你可认得?”
      夏连城下意识接过大当家递给他的令牌,拿在手里却心下一沉,这镶金玉令是京都独有的制品,且是皇子府专有之物。
      夏连城连忙将令牌翻过来,果然,一个“青”字遒劲有力地篆刻在令牌的后面。
      “你怎么会有这令牌?”夏连城问得急,也问得慌,“这令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么说你认得!”大当家见夏连城这般失态,冷了眸,冷声问:“这令牌是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钉入了阿鼻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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