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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入红尘只为一人 ...


  •   “和尚?”那一拳堪堪停在和尚的面前,停得急,拳风擦过和尚的脸差点将他自己吓出内伤,“你怎么来了?”
      “废话少说,接招!”
      和尚也不跟他废话,抬手格开面前的拳头,挥拳就朝着大当家的面门袭了过去,那架势就是单纯地为了打架来的。
      “和尚,有话好好说!”大当家本能一躲,连忙接下和尚的拳头,裹在自己的大掌中,讨好道:“别上来就打啊!”
      和尚挣了挣拳头没挣出来,清冷冷地瞅着大当家,问他:“你打不打?”
      “打也行,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呀?”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咱先说好,点到为止啊!”
      “别废话!”
      和尚没打算跟他点到为止,每一招每一式都使出了全力,就想陪他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他知道大当家心里不痛快,而他那种独当一面的性子又不会与人千杯一醉地道三说四,只能憋在心里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他的那些事他不能跟别人说,唯有能说的自己,他又不想说,也不会说。
      他的阿天啊,总是这样将自己牢牢护在身后,总想什么风雨都替自己挡了去。那过去的磨难,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放下了,可他的阿天却还记在心里,时时耿耿于怀。
      可是他忘了,他心疼自己,自己又何尝不心疼他?!
      “和尚,行了吧,不打了。”大当家抬手制止和尚,撑着腿喘着粗气道:“爷没力气了。”
      “不打了?”和尚收了拳,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却心似明镜,他哪里是没力气了,而是不想跟自己打了。看看到现在还趴在地上没起来的弟兄们,便知道他对自己没有使出全力,要不然以自己的身手也早跟他们一样了。
      “不打了,不打了。”大当家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架不能再打了,打别人他不心疼,要真是伤着他的和尚,可不得心疼死自己。
      “他们呢?”和尚示意一下校场上趴着的,问大当家,“还打吗?”
      “不打了,没意思,累死爷了。”
      “嘿,那大当家方才揍他们是为了几个意思?”二当家磕着烟锅,被大当家气笑了,“拉都拉不住地将人都揍了个半死,还说人没意思?”
      “爷那是锻炼他们呢!”
      “嚯,我替他们谢谢您老人家没高抬贵手,揍得那么实诚!”二当家挖苦他,话里话外满是揶揄。
      “滚犊子!”大当家随手也不知道薅下来谁的一只鞋,扔向二当家,然后拍拍手上的土,将手伸给和尚,“拉爷起来,咱回家!”
      打也打够了,闹也闹完了,他还得回去哄和尚,要不这么大的场面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校场有条道直通到西山的杏树林,两人从校场出来,一前一后往西山林走着。
      大当家错后半步算是跟在和尚身后,一路上东瞅瞅西瞧瞧,偶尔再往前探探头,就是心虚地不敢跟和尚说话。
      和尚是沉默惯了的,独自走在前面目不斜视,像不知道大当家这一路上的小动作似的,也不搭理他。
      然而路有长短,总有走完的时候。两人沉默了一路,大当家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和尚,今天,夏连城进山了。”
      “嗯。”
      “他想让我参军。”
      “你没答应。”
      “嗯,你都知道了?”大当家只是随口一问,“是桃三儿给你说的。”
      “嗯,他来找我,说你在校场发疯。去校场的路上跟我说了些,不具体。”
      “嘴快。爷才没发疯。”大当家悄声嘟囔了句,又道:“我本来是想让他看看爷的实力,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以后不敢再上山来烦你。结果谁知道,没吓着他不说,反而让他起了别的心思。”
      “你是为这个生气?”和尚问,“应是还有别的!”
      “为这个倒不至于。知道他动机不纯,爷才不会答应他。”
      只是夏连城有句话是对的,他护不住和尚!
      无用山虽有自己的兵马,可以仗着无用山的天然优势护得住和尚一次,却不一定护地住他第二次。
      他的兵斗不过童愈,也打不过萧太真,就算杨布群来了他也只能缴枪投降。若日后其他皇子继了位,这些场面免不了要来上几次。静下来想想,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无用山还有他的兵,在真正的实力面前简直弱得不堪一击。
      他需要力量,需要保住无用山的力量,更需要护住和尚的力量。只是这些话他没跟和尚说。
      只道:“爷生气的是觉得他这人太伪善。当年冷宫里对你冷眼旁观见死不救,如今眼看着别的皇子指望不上,又想来打你的主意。亏得老子还一直觉得欠他人情。爷算是想明白了,老子就算当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也不还他娘的什么狗屁人情。你不知道,当时把爷气的牙都痒痒,恨不得当场就将他捆了扔后山去。不过,爷也没给他便宜占,臭骂了他一顿,让桃三儿撵出山去了。要不是看在他年纪一大把,爷指定让人捆了直接扔出去。”
      “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无论他当时出于什么考量,但总归是他将我从冷宫里救了出来……罢了,你也无需总是记着。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日后不再与他来往就是了!”
      “嗯,爷也是这么想的。”大当家走上前,与和尚并排站着。话说开了,他那点儿心虚劲儿也就过去了,“以后爷绕着他走,保证不与他来往。”
      “……阿天,我知你心中担忧。虽我说过千遍不会走,却也不得不承认我风姓的事实对你造成的不安。可是,阿天你看,”和尚仰头看着秃秃的杏树上那片挂在梢顶的杏叶,对大当家道:“那片杏叶执拗地抵抗着北风,倔强地攀附着枝梢不肯离落,不是它有多要强,而是它离不开它的依靠。叶落归根是被碾入泥土,那不是归宿,是死期。”
      “阿天,我没有根,只有你!”
      大当家也仰头看着那片孤零零地在风中颤摆着的杏叶,就像看到和尚正在跟那捆缚住他的命运抗争的艰难,和怕自己对他不留恋的不安。那份独自挣扎的孤独让他心疼。
      他们两个何其相似,越是拥着彼此,越是怕对方放手地轻易。他怕和尚最终屈服于天下大义,屈服于他皇子的责任,褪袍挥袖从此与他作别于朝堂乡野。
      和尚又何尝不在害怕?害怕自己屈服于朝廷,屈服于天下,甚至屈服于夏连城,任大义责任将他裹挟走而不被自己挽留。
      怕,他们都在怕着,却都在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掩饰着。一个不爱说,一个不会说。心都在使劲儿往对方身上拧着,结果却总是先将自己拧疼了。
      “和尚,我不会放你走的。你是我的和尚,这辈子就只能做我的和尚。我不让你做皇子,也不让你做殿下,更不会让你去拯救那什么狗屁的江山百姓、天下苍生。你能拯救的,只有我朱啸天一个人!”
      人,生来就霸道,霸道地想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大当家也霸道,但他只霸道地想要拥有他的和尚。
      什么家国大义,那不是一句两句的空口白话随意轻飘飘的脱口说说而已,那是两座山,能压死人的两座大山。
      他不想他的和尚才出火海再上刀山,他也不想他的和尚去做什么拯救天下的英雄,他只想他的和尚平平凡凡地从此喜乐平安,长命百岁。
      若有一天非要有人去扛什么家国大义,那我帮你扛!
      “我入佛门,不修广善;我入红尘,亦只为你一人!阿天,我的红尘是你,你在,我能走到哪里去?”
      人,生来又是自私的,和尚也是自私的。可是那又怎样?他只是个和尚,不是佛祖,没有普度众生的能力,也没有心怀天下的胸襟。他只想自私地在无用山与他的阿天平平淡淡地过此余生。
      人心多小啊,小的仅够装得下一个人。不管你是霸道也好,自私也罢,心里总要有你才算完整。
      就算天下不太平,就算江湖多血腥,至少在我怀中,能护你平安喜乐。在你枕侧,我亦无惧风雨!
      ……
      天气越来越冷,过了这个冬天,他们离成亲的日子就越来越近了。
      若那场雪不来,和尚不出山,待到杏花开时,无用山就会响起喜锣乐鼓。山上的弟兄们可以闹洞房,洞房里的两个人可以这样那样到天明,赖在床上耳鬓厮磨着不起,直到饿的肚子咕咕叫,献上个甜蜜的新婚之吻,再磨蹭着穿衣起床。
      待到杏花开得盛了,两人一起收集花瓣,交给林嫂酿成杏花酿。
      待果子熟了,还可以摘了让林嫂再酿些果子酒。
      闲了,两人就白天习武练兵,晚间习字,榻间欢好。这样神仙眷侣的日子一直到老,多好!
      可是那场雪下得好大,和尚出了山,就一切都不一样了……

      夏连城自被撵出了无用山后,在汶乡城一直没有等到大当家的回信,就知道自己说服大当家失败。可思来想去,次辅大人仍是不甘心,便又往山上送信约和尚见面。
      夏次辅的意图就如司马昭之心,全无用山都知道。别说送信了,就是送棵白菜都被守门儿的当成球踢下了山。
      若换成旁人,吃了几次“闭门羹”就该放弃了,奈何夏连城夏次辅是个执着的,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几次三番后夏次辅的目的终于达成——和尚下山了。
      夏连城欣喜地将和尚让进了内堂,吩咐夏安又是沏茶又是上点心,忙活得不亦乐乎。
      和尚就站在内堂门口,既不进去也不上坐。看着忙活前忙后的夏连城跟夏安,突然觉地好笑。他一个被遗弃了二十几年的破落皇子,要什么没什么,就连身份恐怕都已经从皇家玉蝶上除了名,夏连城想迎自己归朝,他用什么身份?又凭什么?
      和尚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夏连城放下手里的点心盘子,完全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笃定道:“殿下为体验百姓疾苦,在民间游历日久,如今功德圆满期满回朝,何须凭什么?更何况殿下您是名正言顺的皇子龙孙,身份又有谁敢质疑?”
      和尚闻言轻嗤:“看来次辅大人早就打算好了。”
      “只要殿下首肯,老臣即刻便能进京请旨,不日便能迎殿下归京!”
      “次辅大人这般信心满满,可有想过归朝之后的事?”和尚走近两步,捏起盘子里的一块点心,道:“贫僧当年在冷宫的时候,为了一口吃食要挨上一顿毒打,然后遍体鳞伤地从泥土里将点心捡起来,裹着泥土将它们一点一点地吃下肚。”和尚捏碎了手里的点心,任点心渣像细沙一样飘落到地上,“冷宫的门不是谁都可以随意进的,那里关着的都是罪人,是该死之人。可是那会儿推开冷宫宫门的人却在日益增多,次辅大人可知这是为何?”
      “老臣……”
      “次辅大人自然是知道的。”和尚重新走回到门口,仰头看着门外,就像那时他总是仰头想象着冷宫外的世界一样,“他没有在我出生时直接下旨将我掐死,大概是我现在唯一一点可以感激他的。夏连城,你该知道,想我死的,从来都不是我那些所谓的兄弟,而是他们的……”
      “殿下慎言!”夏连城吓了一跳,忙道,“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如今您也长大了,有些事就不要揪着不放了!”
      “次辅大人好肚量。”和尚闻言转过身,看着夏连城,带着几分讥讽道,“如此杀身之恨也能一笑置之!”
      “……”
      “便是我能放下仇恨,次辅大人觉得他们可能放过我?”和尚接着问道,“一个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便是想再要杀我一次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二十几年不见,你觉得他会顾惜几分父子亲情?还有那些皇子,若想杀我,我可有还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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